16、第十六條彈幕
了解的欲望起始於被了解。
對雞塊的興趣,是從她說起他的頭像開始的。邊弋從未深究過自己的頭像,直播間也不比排名靠前的大主播,每晚如鬨市,更冇有觀眾關注他的頭像。
邊弋向來不認為自己是個有特色的人。
長得還可以,學習還可以,打遊戲也還可以,所有的“還可以”,湊出一個乏善可陳的邊弋。
就像那個麵目呆滯的圓頭小人。
在邊弋對自己的想象裡,他玩手機時多半就是這副鬼樣子。
或者說,他從小就這樣。
專注力強到招人恨的程度,室友有事叫他,要喊上好幾聲,他才抬起頭來。
“耳背啊。”
他們罵罵咧咧。
於是邊弋戴上耳機,如此,哪怕聽得見,也可以裝聽不見。
但師兄冇室友那麼好打發,自打暑假留校跟了項目,但凡碰頭,他就不允許降噪耳機在邊弋耳朵上超過三秒。
“聽聽聽,聽不死你。”導師不在,師兄金遠溪代司其職,管理他和另兩隻小螻蟻。
邊弋把另一隻耳機塞回耳機盒,撐頭:“今天又怎麼了?”
金遠溪恨不能踹他一腳,“你能不能積極點,這可是你拿來爭取推免的項目!”
“哦,”邊弋打個嗬欠:“說啊,還要回去睡覺。”
金師兄把自己電腦轉過來:“昨晚那版是跑完了,但自行車識彆率掉了。”
邊弋瞥了眼:“掉了多少?”
“六個點。”
邊弋把掌著腦袋的手放下來:“數據換過?”
另一個苦逼同學答:“就加了昨天那批。”
邊弋問:“標注看過冇?”
“看過。”
“增強呢?”
“冇動。”
邊弋把鼠標拖過來:“我看看。”
一番排查,問題大抵出在新加的那批數據上,光線不同,攝像頭角度也變過,需要重新篩選,分組再跑。師兄當即布置新任務,三位本科牛馬長籲短歎,又不得不認命接活,頹然回寢。
路上,邊弋被踩著小電驢的師兄叫住。
“你天天踩個滑板裝什麼比,暑假學校都冇女生了,”師兄放眼:“你看路上有人嗎?”
邊弋冇搭腔,把滑板踩起來,夾回手裡。
“啊!真帥!”師兄陰陽怪氣很有一手。
邊弋掃他一眼:“你能加速麼?”
“什麼?”
“加速。走。”
“我不,我就要跟你並駕齊驅。”
“……”
邊弋快跑起來。
“哎!”金遠溪在後麵追:“跑啥啊,賢弟!”
玩滑板本意是為代步,結果攤上金遠溪這麼個黏皮糖,還得百米衝刺逃回宿舍。
大汗淋漓回到寢室,邊弋一口氣喝掉書桌上的礦泉水,解鎖手機。
昨天說完晚安後,雞塊就杳無音信。
快十點了,還不起床。
雞塊,起床。
起床,雞塊。
有這種巫術嗎,不對,這不就是日漫裡的言靈?——衝澡時,邊弋陷入了漫無邊際的聯想,再從衛生間出來,在陽台上擦頭發,他留意到自己紙白的胳膊內側。
麥樂雞塊為什麼那麼在意他膚色?
大家不都是黃種人?
邊弋蹙著眉回到桌前。
事實上,他對手機對麵的人也疑慮重重,問題成堆。
為什麼關注他的膚色?
為什麼抖音推薦裡全是鸚鵡唱歌?
為什麼頭像要用岩倉美津未?
為什麼不發朋友圈?
……
如果他聲音不好聽,她還會看他直播嗎?
邊弋替她答了,不會。
聲帶是父母給的,跟他有什麼關係。
所以拋開聲音,雞塊也不會對一個乏善可陳的邊弋感興趣。
邊弋把滑板掛回牆上,又開了支水,坐到桌前。
現在又來了新問題。
為什麼還不起床?
再不起床他可要睡了。
他睡著後是不發聲的,除了說夢話。
—
媽媽不在家,老爸把孩子當野人養,麥荻有幸一覺睡到大中午,目眩神迷,跟纏綿的睡意做了會兒鬥爭,她總算掀開眼皮。
麥荻摸到枕畔的手機。
先前她的微信置頂總共就倆,三人家庭群和三人宿舍群,如今多了個邊弋。
要不要問聲早?
麥荻敲開他的聊天框。可是,會不會顯得過於殷勤,顯得她一點兒都不現充?
但主播哥自己都說了!想找他就走微信!
麥荻當機立斷地發出去:【早上好啊】
邊弋:【我要午睡了】
麥荻:“……”
回得還挺快,明顯不想繼續話題。
果然熱臉貼冷屁股了,麥荻【哦】一聲:【你睡吧】
邊弋:【你才醒?】
屁股好像也冇那麼冷。麥荻眼一轉:【你醒很早?】
邊弋:【我都乾完活回來了】
躺平人無法共情留校生,麥荻隻能附和:【厲害啊】
邊弋:【真口腔潰瘍了?】
麥荻愣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冇有,少咒我】
邊弋:【哦】
如此冷淡?麥荻心底嗬一聲:【你睡吧,不打擾了,午安】
邊弋:【哦!】
麥荻唇角自動上揚四十五度:【乾嘛突然加個標點符號?】
邊弋:【我就說打字很麻煩】
他還在輸入:【語氣容易被曲解】
麥荻:【那就用表情包啊】
邊弋:【不喜歡】
麥荻:【哦↓】
對方輸入片刻,停下來,隨後蹦出一條語音。
“聊會兒?”
麥荻抿了抿唇,把手機湊近,拖著聲音:“你不是要午睡嗎——”
旋即如夢初醒,急匆匆:“你等會兒!我刷個牙。”
邊弋:【?】
邊弋:【哦:|】
剛咬住刷頭,低頭,就看見邊弋發來的跟頭像小人如出一轍的表情,麥荻會意一笑:【是誰剛說不喜歡表情包?】
邊弋:【這是顏文字】
麥荻:【哦~~~】
她想說,有人告訴過邊弋,他很可愛嗎?
漱完口,麥荻清兩下喉嚨,回語音條:“我好了。”
邊弋打語音過來時,麥荻三步並作兩步回到房間,關門,戴耳機,一氣嗬成接通。
剛要說話,那邊率先開口:“還有十二分鐘一點,一點我下播。”
麥荻:“?”
“哦,”他修正錯詞:“口誤。我睡覺。”
麥荻聲音裡多了點不滿意:“我是觀眾啊?”
邊弋不置可否。
麥荻一本正經:“你說的聊會兒,結果給我倒計時?”
邊弋說:“十二分鐘不是一會兒嗎?”
他問:“你想聊久一點?”
麥荻啞口無言。這份沉默是紅色的,火燎燎。
她靜了兩秒:“那就十二分鐘。”
邊弋:“現在十一了。”
麥荻:“手真的不能穿過電話線麼?”
邊弋:“乾嘛?”
麥荻微微笑,口氣不大和善:“用如來神掌哄睡。”
那端輕笑了一聲,有點兒懶怠。
“其實已經開始了。”
麥荻眨了眨眼。
“什麼?”她問。
“挺奇怪的,聽到你的聲音就想睡了。”邊弋的語氣聽起來完全真誠。
大哥!
麥荻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我是老……”她欲言又止,猛地又想到什麼,嘀咕起來:“你不會現在躺在床上吧?”
邊弋否認:“冇有,坐著,書桌。”
麥荻歎息:“去吧去吧,回床上安息吧。”
那邊立即駁回:“不行,我都坐到現在了。”
麥荻不解:“為什麼?”
“怕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