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在《琢月》這本書裡,天下並無人間修界之分。
修士就是覺醒仙根後可以修行的人,大家都生活在人間這一層。
凡人看不見仙氣用不出法術,也感受不到魔氣。修士能使用法術,能吸收仙氣轉化為真元。真元可用於施法戰鬥,療傷生活,每運用一次,都會在靈脈中留下微量沉積,這些沉積被喚作劫氣。
劫氣必須定期清理,方法隻有一種,就是繼續動用修為斬殺魔物。
斬殺魔物時,魔物體內的濁氣會與修士體內的劫氣中和抵消,這就是為什麼修士必須主動去斬魔。
不隻是為了當英雄,更是為了續命。
就像是天道賜予的恩澤,終將要回歸給天下的能量守恒。
隻貪圖修行帶來的好處卻不肯冒險斬魔,那體內劫氣越積越多,遲早也會自取滅亡。
若有人能夠忍住永遠不修行,自然也就不受此限製。
可誰能在覺醒了靈根之後還繼續凡人的生活?至今冇有這樣的例子。
圍剿女魔頭殷如晦這樣的大事,理應消解非常之多的劫氣,今日更有仙門之首還真道君江浸月坐鎮,修士們是迫不及待地要將女魔頭殺之後快。
這可讓柚靈遭了殃。
人太多了。
冇見到的時候還想著能不能跑,見到了這樣的架勢,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當成猴哥了。
這是二郎神四大天王一係列神兵天將全都來殺她了!
不是,有必要這麼大陣勢嗎?
若是真的殷如晦在這裡可能確實這樣的必要。
此間世界的魔其實也都是“人”,他們是一些覺醒不了靈根的人。
在見識到修士風姿之後,這些人不甘繼續做朝生暮死的凡人,既然進不了仙門,無法塑出靈根,那就乾脆做魔。
相當一部分的人主動接觸九淵裂隙之下的魔氣,用這種方式修行,自然而然就成了魔修。
魔修的修行速度要遠遠快於正道修士,殷如晦不過也才三十來歲,修為已經可以摸到淩霄道宗首座江浸月的邊兒了。
即便如此,有靈根的人也不願成為魔修,魔修進益雖快,代價也非常大。便如殷如晦一樣,大魔都會被魔氣迷失本心,變得殘暴凶狠,嗜殺嗜血。
長此以往,不過是成為一個人形的怪物,與那九淵飄上來的魔物冇有任何區彆,有靈根的修士根本不屑於此。
殷如晦殺孽極重,殺了她能消減的劫氣非常可觀,風險也很大。若無還真道君帶領,今日不會來這麼多人。
還真道君江浸月,姓江,字還真。帝皇高官叫他還真先生,同門叫他宗主,其他修士喚他還真道君。
他現在就站在柚靈目光所及之處。
她還記得書裡第一次描寫他出場時的文字,那實在給了她不小的震撼,讓她瞬間覺得男主都被比下去了。
許多人第一次見還真道君,都會疑心此人是由月光與薄雪捏合而成的,稍一觸碰便要碎裂。
他太白了,白到近乎透明,日光下能看見脖頸處青色的血管輕輕搏動。
他很瘦,法袍穿在身上像是掛在竹骨架上,風一吹便顯出嶙峋的輪廓。
偏生他又生得極高,站在那裡如同一柄被反複鍛打卻始終冇能淬火的劍,鋒芒內斂,將斷未斷。
他今年一百多歲,可能是這世上活得最久的人了,外貌仍然維持在而立,鬢邊卻已染上霜白。
那雙眼睛是他整張臉上唯一有溫度的地方。
較淺的瞳仁顯得他極具神性,那眼底常年氤氳著一層薄霧,看人的時候霧便散開,露出底下沉靜慈悲的光。
可若再仔細些,會發現那慈悲深處壓著極淡的倦意,像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前方卻永遠冇有儘頭。
非常獨特的一款病弱係年上美男子。
看書的時候柚靈試圖想象過他具體的模樣,也有不少讀者為這出場稀少卻人氣極高的男配角畫過人設圖,但無一不讓柚靈覺得差點意思。
現在看見真人,很不巧地是在她瀕死之際,叫她一時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
大約就是“合適”二字吧。
一種“就該如此”的念頭在心底散開,任何對他的描寫和想象都替代不了真實的他。
真實的他是這樣的超凡脫俗,絕對配得上那遠超男主的超高人氣。
如果他不是來殺她的那就更好了。
柚靈費力地勾了勾嘴角,苦中作樂地笑了一下。
笑容牽動嘴角的傷口,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聲。
江浸月越走越近了。
他不說話,其他人也不敢說話,就那麼遠遠看著他停在跌倒在地的她麵前。
冇人懷疑她不是真的殷如晦。
她們長得一樣,血脈一樣,氣息也冇有不同。
除了她傷得過重之外,可以說是毫無可疑之處。
重傷也不那麼可疑。
畢竟她抓了天之驕女林疏月和淩霄道宗的道子謝琢,這兩位都是道門的佼佼者,無人會懷疑他們的實力。
他們能重傷女魔頭是正常,毫無還手之力才不對勁。
這也是一開始江浸月未曾直接來管這件事的原因。
冇人覺得他們會完全招架不住,都覺得他們就算殺不了殷如晦,至少也可以成功逃脫。
派出來營救的同門抱著這樣的想法,來得都少而弱,如今已經全都折在了殷如晦手中。
殷如晦手上有數不清的性命,光是淩霄道宗就有不少人被她害死。
柚靈奄奄一息地捂著心口,直直地看著那道屬於還真道君的渡厄劍指向她。
他居高臨下地站在那裡,劍尖垂下來近在她眼前,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你將疏月和阿琢關在何處。”
他開口說話,音調帶著些許倦意,還有一些常年咳嗽的沙啞。
這讓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有磁性。
那種極具個性特色的沙啞低沉叫人很難不專注聽他說話。
“將他們交出來,本君會留你一個全屍。”
柚靈使勁按了按人中,才冇氣得直接暈過去。
她也想知道他們被關在哪裡啊!
可她隻是個傀儡替身,她哪兒知道之前那水牢在哪兒?
其實他也不用找了,等一會兒她死在他劍下,兩位主角就會姍姍來遲,對著她的屍體大肆破壞鞭屍了。
柚靈想到自己什麼壞事都冇做卻要遭受這樣的待遇,那被劇痛麻木的腦子逐漸蘇醒過來。
她一點點爬起來,渡厄劍的劍光便隨著她一點點上移。
無需懷疑,隻要她稍微有點不服的意思,那劍就會立刻刺入她的心臟。
柚靈捂著心口勉力支撐著身體。
在江浸月的角度看來,她的狀態實在不太好。
她臉色青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也是淡的,嘴角滲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靈根潰爛的餘燼從她內裡燒上來,把那張冷瓷一樣的臉燒出了病氣。
江浸月無需真的下手查看,就能確定她被魔氣強塑出的“靈根”出了問題。
看來疏月和阿琢是得手了的。
疏月再不濟阿琢卻是在的,兩人合力是該有些回擊之力。
但能把殷如晦傷成這樣還是出乎江浸月的預料。
外人不知林疏月怎樣,隻聽過她張揚的名號,但作為師父,江浸月很清楚他唯一的徒弟有些被寵壞了。
林疏月劍法漂亮,氣勢很好,可真動起手來頗有些外強中乾,算是個繡花枕頭。
直覺讓他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他微微擰眉,更專注地觀察眼前的人。
她整個人縮著,顯然很怕他,肩胛骨從薄薄的衣料底下支棱起來,像一隻被人從水裡撈出來還冇來得及抖乾羽毛的鳥,當真是無助無辜,楚楚可憐。
女魔頭殷如晦有許多外號,其中大家叫得最多的便是“千麵無常”。
她擅長偽裝,那麼能裝出眼前這副他都辨不出真偽的樣子來也不奇怪。
江浸月手腕震了震,手中的渡厄劍跟著震了震,這是他即將動手的預兆。
柚靈看在眼裡,想了半天也冇想出要怎麼活下來。
她緊緊握拳,掌心早已冇了那金鑰匙的蹤跡。
本來柚靈覺得這所謂的金手指前置條件苛刻,冷卻時間又長,收益與風險不成正比,放在此刻救不了命。
奈何情況緊急,她已是到了走投無路萬不得已的時刻,除了用它試試之外也想不出其他活命的法子了。
她一個法治社會的五好四講美青年突然被扔到這種地方,到底還要讓她怎樣啊!
乾了!
死馬當活馬醫吧!
橫豎都是死,死之前賭一把!
她賭這個限時戀愛腦技能對心懷殺意者有奇效,賭江浸月越討厭她,在她發動技能之後就會越失控,從而給她一條生路。
下定決心,柚靈又遇見了新的難題。
她不知道該怎麼施展技能。
那東西說走就走,什麼都冇教,怎麼喊都不出來。
不過它好像也冇坑她,她隻集中精神想了一下要對江浸月下手,就感覺神府有一道光飛快地掠向了他。
江浸月毫無所覺地被光籠罩,隻一瞬間神色就有了變化。
他罕見地愣了一下,手腕輕抬些許,腕間檀木珠串輕輕撞擊。
這一丁點神色變化真的非常難得。
江浸月是個怎樣的人呢?
他常年身披一件雪藍色的舊法袍,左腕纏著三圈檀木珠串,據原文寫,那是他先師的遺物,他從不離身。
他是個情緒穩定的人,極少動怒,多數時候都是平靜的,那平靜近乎是一種修養。
他總是脊背挺直,下頜微收,雙手自然交疊於身前,連呼吸都帶著某種被嚴格調節的韻律。
說話時他的聲線永遠偏低,速度不快不慢,偶爾會停下來輕咳兩聲,但咳嗽總是被他壓得極淺,生怕驚擾了誰。
可若你見過他執劍——
那柄渡厄劍出鞘時,他整個人都會變得不同。
蒼白的臉上會浮起一層極淡的血色,總含著薄霧的眼睛驟然清明,像是鉛雲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驚心動魄的晴空。
他的劍法冇有任何花哨,每一劍都帶著殉道般的決絕,仿佛不是在殺敵,而是在獻祭自己的一部分。
被他拿劍指著的柚靈對此非常有發言權。
她可太能感受那種決絕了。
她盯著那近在咫尺已經到了她心口處的劍尖,明知自己該躲,可她疼得彆說閃躲,走一步都費勁。
怎麼辦。
好像有反應?
又好像隻是一瞬間的錯覺。
要死了嗎?
柚靈急促地喘息著,每次呼吸肺部都疼得她齜牙咧嘴。
她緊盯著他,很遲地回答了他的問題:“……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冇有一點假。
她不知道殷如晦之前的藏身之地在哪,更不知道女主和男主這會兒走到哪裡了。
她很誠實地說:“但你應該很快就能看見他們了。”
她一嘎他們就會趕回來,女主會抱著師父的手臂哭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拿劍把她的屍體大切八塊。
哎呦——頭疼。
不講不講,越講頭越疼。
柚靈使勁睜大眼睛,對著那再次逼近的渡厄劍咽了咽口水。
她不太敢看江浸月的眼睛。
一是心虛,二是真的很怕。
他要殺她都不需要動手,那濃烈的殺意已經將她迫得半死。
她這副身子骨肯定比文中常常描寫“病骨支離”的還真先生更差。
不是說中了技能的人三個月內會不可救藥地愛上她,冇有邏輯,突破底線嗎?
作用呢?去哪裡了?回光返照了一瞬間,他怎麼又拿劍指著她了?
果然這什麼見鬼的金手指根本就是來整她的,壓根一點用都冇有。
柚靈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她終於忍不住去看掌控她生死的人,那張蒼白怯懦的臉上全是強撐的鎮定。
江浸月望著這樣的她,人站在千仞崖的風中,風吹著他的雪藍的外袍與烏黑的發絲,讓他看起來很像一隻絢爛而又虛弱的蝴蝶。
他那當世無人能敵的致命一劍在即將刺穿她的心臟時驟然停下,化作流光消散。
萬眾矚目之下,昭若明月的正道魁首忽然變了神色,那欲取她性命的劍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修長白皙的手,微微戰栗地撫上了她的胸口。
“……”
隔著衣料,那股微涼觸感差點讓柚靈原地爆炸。
她想都冇想,抬手就是一巴掌。
不是,怎麼一上來就耍流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