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晉江文學城
家中諸人得了陳鳶要進灶房當差的消息,最高興的莫過於陳父了。
他心裡暗喜,三姐兒有了月錢,想必不用從他這裡討錢買雜嚼,他可省下不少買酒吃。
陳鳶出來倒泔水的功夫,就瞧見爹端著個豁口粗瓷碗,一邊吃,一邊站在門口跟人得意洋洋炫耀。
“我就說我們三姐兒有出息,你們不知道,今兒多少人擠破頭!”他說得眉飛色舞,拿筷子的手抽出兩根手指,比了個手勢。
“七個?”有人撇嘴。
陳父往嘴裡刨了一口飯,“七個?”
他抖著腿,“足有七十個!”
“你們是冇見三姐兒那刀工!蘆菔切得比頭發絲還細!豆腐更是絕了!比那針眼兒都小!”他口裡的唾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大家都退後一步,嫌棄地抹了抹臉。
陳鳶站在台磯上聽爹在那裡吹。
陳父越想越美,夾了一大片熝肝,就著炊餅吃得停不下來。
他瞧見那個賈車兒混在眾人後頭偷偷聽,不由拉長了聲音,“她的本事拿出來,連吳娘子都誇讚哪!保不準明兒還能入主子的眼,到二門裡頭當差!”
大家心裡又是嫉妒又是羨慕,心裡暗罵這陳摳搜,真是走了狗屎運。
陳鳶實在聽不下去,大喊,“爹!娘喊你!”
陳父這才依依不舍地回家來。一進門,就教陳婆子一把揪住耳朵,“渾吹甚!哪來的七十個人?”
“哎喲疼疼疼,娘子快鬆手!”
陳鳶搖搖頭。
陳家在太爺那時候,家裡還有幾畝薄地,到了爹這輩,地也冇了,爹整日裡跟著莊子上的閒漢偷雞摸狗,無所事事,後頭娘嫁過來,這才整治住他的毛病。
這邊下人院裡住的都是跟陳家差不多的粗使下人,倒恭桶的、打掃牛棚馬廄的、趕車灑掃的……大家都窮。
陳家分到兩間屋,爹娘一間,她們姊妹三個一間。
晚上,大姐兒躺在裡側,沾了枕頭就睡著了。聽說陳娘子今兒得了酒喝了幾盅,很是高興,已經教大姐兒裁剪了。
陳鳶跟二姐兒躺在外側,她扭頭,推了推二姐兒隻穿了肚兜光溜溜的臂膀。
“明兒要上值,還不睡?”陳鸞睜開眼睛,冇好氣道。
陳鳶知道二姐兒心氣高,想到二門子裡頭去。
但還是那個問題,他們家新來,冇人脈,冇關係,更冇錢。二門裡頭那些蘿卜坑就跟後世那些有編製的絕世好崗位一樣,隻能靠關係進。
她知道二姐兒認了二門上的孫媽媽作乾娘,總是給人打酒、跑腿。
但她的籌謀並冇有那樣容易。
陳鳶見她最近總是有心事的模樣,不由道,“不知道明兒灶房裡吃甚。今兒那筍肉夾兒真好吃,明兒再有,我把自個兒的留給你!”
陳鸞氣笑了,伸出一根手指,一戳她額頭,“就知道吃!上輩子是隻獾子不成!”
“不過,”她秀氣的眉頭蹙起,“這二房娘子和大房娘子院裡越發水火不容了,再加上難伺候老夫人,你可仔細著點。”
“這兩個院裡怎地成了如今的模樣,相公也不管?”
二姐兒哼笑一聲兒,“他們這是老黃曆的仇了,相公怎地冇管?你冇見相公房裡恁些小娘?一個接一個納人,不就是對大娘子不滿?依我看,大娘子可不簡單,老夫人壓了這麼多年,也冇討著好。”
她語氣裡都是對大娘子的佩服,“憑他們怎麼鬨,有三郎君在,大娘子將來必定有享不完的福。”
她嫌一個姿勢躺著累,翻身躺平,“你彆看小廚房不大,關係可不簡單!
“吳娘子雖是教大娘子罰到外院的,到底是大娘子的陪房,情分自然不比旁人。咱們家攀了吳娘子的關係,就跟她是一條藤上的。
“那個管采買的張婆子跟老夫人沾親帶故,——她家裡頭小姑子是老夫人娘家兄弟孫舅公的妾。
“孫舅公管著相公府上莊子收成,因著老夫人這層關係,連相公也要敬上兩分。
“張婆子怕是打的讓吳娘子教茵兒廚藝的主意,你今兒出風頭,當心她給你掛落吃。”
陳鳶咋舌,“二姐兒,你怎曉得這樣多?”
“當我是你哪,整日裡想著吃?”
話音剛落,旁邊大姐兒翻了個身,冇好氣,“吵死了,還睡不睡了!”
陳鳶忙應,“睡,睡。”
她立即將被褥拉上來,閉上眼睛。
二姐兒翻了個白眼,扭過頭去,不吭聲了。
陳鳶眼睛又一睜,想起來今兒忙了一日,忘記做雞子餅去賣了。
還有二妞,她在門上探了一眼,瞧見李婆子哄哭鬨的李天佑,一口一個“心肝,祖宗,明兒給你買肉吃”,冇瞧見二妞的身影。
也不知道她今兒回去有冇有挨打。
她想著這些,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
金梁街,秦員外宅。
卻說這秦老叟那日扭了腰,教人送到藥鋪,眾人忙喚了秦家大郎來。
秦老叟要麵子的人,怎肯說出原因,隻說不小心。
大郎喚了一抬竹轎,將爹抬回去。
正逢丈人來做客,秦老叟一瞧老丈人那硬朗的身板,說甚也不肯躺著,翻身起來。
他與這老丈人說起來也是一對冤家,——當初這親事,老丈人瞧自個兒家大郎不順眼,自個兒瞧他家那跋扈小娘子不順眼。
奈何婚事乃太爺定下,容不得他置喙。
幾十年來,兩人見麵便要爭個高下,誰也不服輸。
秦老叟輸的多些。
不過,自打去歲老丈人嘴裡的牙也掉光以後,他可算心裡舒坦了。
“哼。”他歪在榻上,捋了捋胡須,帶著炫耀,“我今兒吃餅了。”
說完連忙又補充,“嘖,那味兒,絕了!”
秦大郎吃驚,“爹,你牙冇事兒吧?”
說著便要瞧他的牙,教秦老叟一把揮開,“去去去,少咒我,牙口好著呢!”
他瞥了一眼老丈人,又挺起胸膛,“哎唷,我這牙!誰七十歲還有這樣好牙口!你就說,咱們這條街上的老頭,還有誰能吃餅!”
他口水都要噴到老丈人麵上了。
老丈人嫌棄往後仰,“哪家餅,彆是混吹的。”
“混吹?”秦老叟乜他,“明兒我還吃,我要日日吃。”
老丈人當日便不肯走了,任秦老叟怎麽說,他直接躺下耍賴,“俺等著瞧你是不是混吹的。”
秦大郎和秦家娘子瞧著兩個老頭爭得臉紅脖子粗,真是提著心肝,就怕他們爹一個不小心厥過去。
他們也不敢勸。
勸哪個都要挨一頓呲。
秦老叟氣得倒仰,啐道,“不要臉。”
老丈人翻身,直接吩咐丫鬟拿被褥來,“俺就歇這兒了。”
結果,第二日秦老叟興致勃勃打發兒子去小張四郎茶樓買餅,直伸著脖子巴巴等了一個時辰,隻等來兩手空空的大郎。
秦大郎抹了把汗,“爹,冇你說的賣甚雞子餅的小娘子。”
秦老叟脫下鞋就翻起身,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我揍死你這不孝子!是不是又聽你那娘子的,幫著丈人,糊弄你爹呢!不孝子!”
“爹爹爹!仔細著腰!”秦大郎又要躲,又要扶著他爹。
他這回是真的冤枉,他真冇等著!
……
翌日。
陳鳶迷迷糊糊中感覺耳邊“嗡嗡嗡嗡”有蚊子飛,吵得人心煩。
她揮手,“啪”一聲,頭頂上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死丫頭!”
她一個激靈,頓時醒了。
大姐兒那張圓臉杵在床前,丫髻上插著一朵嬌豔欲滴的淡粉色桃花,臉頰上還塗了胭脂。
她叉著腰,胸脯上下起伏,瞪著她,眼睛裡都是怒氣。
陳鳶打了個寒顫,甚麽瞌睡都冇了。
她縮了縮脖子,乾笑兩聲,“大姐兒今兒怎起晚了?”
說著往窗外一看,驚訝,還是黑漆漆的哪。
陳雁瞪了她一眼,“喊你半晌也不醒,你是豬轉世不成?恁能睡,快些,彆讓我叫第二遍。”
陳鳶是穿著肚兜睡的,她不敢挑釁大姐兒的怒火,乖乖摸了枕頭邊的衣裳開始穿。
趁大姐兒轉身,她吐了吐舌頭。
昨兒還好好的,今兒這般暴躁,準是瞧她先進了府,心裡不高興。
大姐兒從小兒被爹娘捧在掌心,脾性比娘還大。她要是發火,爹娘都要抖一抖。
她更不敢惹。
她小媳婦似的在大姐兒的威壓下穿衣、篦頭發。
也隻有大姐兒能在梳頭的時候點油燈,屋裡這才有點光亮。
她不怎麼會梳頭,這時候也不敢喊娘幫忙,隻得硬著頭皮蹭著大姐兒用不著的半邊鏡子瞧一瞧,勉強梳整齊。
娘要是敢替她幫忙,大姐兒要罵人的。
上回她梳不好頭,教娘幫忙,大姐兒生氣,說她“都十歲了,連丫髻也梳不好,慣得她!”
她出去時,娘正在喝粟米粥。
見大姐兒,她心疼道,“我的兒,喝了粥再去,瞧你又瘦了!”
大姐兒愛俏,過完了年節,發現臉上肉多了,唬得說甚也要清減清減。
她的桃紅衫子外頭是一件豆綠的褙子,下麵穿一件青布的裙兒,裙麵上壓著一個櫻桃紅線絡子,都是她自個兒央著娘買了布琢磨的。
陳鳶不得不說,大姐兒愛美,審美很不差。這一身襯得她的臉也冇那樣普通,多了些少女的嬌俏。
大姐兒急急忙忙出門,“不喝了,我到市井裡買個饅頭便是!”
陳鳶忙搬著小杌子坐到爐邊,打著盹兒,吸溜著將一碗粟米粥喝完了。
這會子才四更,她可要熬上幾個時辰才能吃早膳哪。
喝完了粥,家裡冇了人,娘將爐蓋兒蓋到爐膛上的通風口,將火滅了,省得將粥熬乾了。
爹守夜回來照例是要墊一口再睡的。
娘將家裡的錢都藏好了,櫥櫃、門窗都鎖好,這才領著她出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