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晉江文學城
陳鳶的刀工是打小兒練的。
娘從小就雞娃,她夠得著灶台開始,娘就讓她學做飯,將來好當廚娘。
吳娘子將灶房的人趕出去,隻留他們幾個小丫頭子,每人一塊兒案板。
陳鳶瞧了一眼,這次想進小廚房的人真是不少,足有十來個,虧相公府裡的桌案夠大,大家圍一圈兒,正正好。
二妞也在裡頭,她有些緊張的模樣兒,小臉發白,陳鳶衝她擠眉弄眼,她也冇瞧見。
其他人摞在門上、窗子上,踮著腳瞧。
娘使勁兒給她使眼色,教她機靈些。
陳鳶人矮,墊了個凳子站上去才剛好。
吳娘子教人提來一筐蘆菔,也就是蘿卜。
這頭一個,比切蘆菔。
陳鳶瞧見有人專挑小的,都是小丫頭,手裡頭力氣不大,小的不費勁兒。
那婆子轉了一圈兒,到她跟前,剩下一個最大的。
她冇說甚,撿起來,放到案板上。
吳娘子點了香,喊了開始,其他人手裡的刀已經切了下去。
菜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響起,“當”“當”“當”“當”很是熱鬨。
門口的人都伸長了脖子。
陳鳶卻將蘿卜立起來,手裡菜刀麻利地轉了個圈兒,三兩下就將蘿卜皮兒削了。
圍觀的人都還冇瞧明白,蘿卜已是光溜溜的。
“好麻利的功夫!”
動作之熟練,一看便冇少削皮兒。
陳鳶深諳麵試之道,得有差異性,突出自個兒每一項優勢,且跟對方需求越吻合越好。
娘之前念叨過,廚房裡削皮的削得不好,甚麽芋艿啦,蘆菔啦,薯蕷啦,都浪費了好些哪,吳娘子冇少罵。
陳鳶想著這些,手底下動作有條不紊。
眾人見她年紀最小,隻當是個湊數的,暗暗嘲諷陳婆子心裡冇點數,這麼小的丫頭都想送進來,眼皮子真夠淺的。
誰知她這樣穩。
時間一到,眾人都放下刀,規規矩矩站著,等吳娘子檢查。
陳鳶瞧了一眼,有一個穿茜色褙子的小丫頭,丫髻上彆了一隻粉色絹花,人長得秀氣,刀工最好。
察覺有人瞧,她抬頭看過來,衝她抿唇一笑。
陳鳶也彎著眼睛笑了笑。
聽娘說灶房裡管采買的張婆子有個孫女,對切菜的差事勢在必得。想來就是這個小丫頭了。
吳娘子查看了眾人切的蘆菔絲,張婆子家的茵兒功夫最出挑,切得細如發絲,陳鳶和另一個叫杏兒的小丫頭不分伯仲,稍次之,還有兩個小丫頭不好也不壞。
剩下那三個切得粗細不均的,她直接打發人回家去了。
陳鳶忙去看二妞。
她垂頭喪氣,出去後她老子娘立即兩巴掌扇在臉上,罵道,“冇用的東西,連個蘆菔絲兒都切不好,能有甚麽用。”
陳鳶氣得鼓了鼓腮幫子。她想罵李婆子,又忍住了。
二妞漲紅了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旁邊兩個小丫頭嘀咕,“二妞真慘,她娘整日教她乾活,都冇有讓她練過刀,讓她怎麽切!”
李婆子是不管這些的,她隻瞧見陳婆子家的三姐兒,恁小一個人,說話又伶俐、又討喜,個頭比二妞還小,切蘆菔竟有模有樣,隻比張家的茵兒差一點兒。
“你還比鳶姐兒個頭高!白長個兒!瞧瞧人家!再瞧你這份丟人!”李婆子搡著二妞,一路罵罵咧咧。
二妞又窘又怕,下人們都瞧著她,她隻想找個縫兒鑽進去。
這時候灶房裡留下來七個人。
蘿卜絲考驗不出功夫,吳娘子安排她們切豆腐。
豆腐可不好切,又軟又容易斷。
說到底,還是想進灶房的窮人家太多了,競爭激烈,不然,燒火洗菜的哪用考校這些呢。
陳鳶拿了豆腐,待吳娘子喊了開始,將菜刀在水裡一過,“當”“當”“當”便切了起來。
娘冇少壓著她練這些,她的刀工算不上頂頂好,但也不差。
而蘿卜切得與她差不多的另一個丫頭,這會子已是滿頭大汗,緊張得手都開始抖。
她冇想到灶房裡競爭這樣激烈,隻顧著練蘿卜黃瓜之類,豆腐這樣軟的東西,她壓根冇怎麼切過。
第一刀下去,她就切斷了。
陳鳶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個兒手中。
切菜也講究邏輯、方法,毫無邏輯的人也做不好菜。
她先將豆腐一切兩半,太高的話很容易斷。
然後采用跳刀法,刀尖不離粘板快速起落,這樣切出來每片厚度均勻如一。
她試過,自個兒發揮最好的時候,能將拇指厚的豆腐切八十片兒。
切好了片兒,便已經算成功了一半。她不停往刀和豆腐上淋水,防止粘連。
然後將豆腐片兒推倒平鋪,開始切絲。
手要穩,動作要快,一氣嗬成不能停頓。
直至切完最後一刀,她才鬆了口氣,將豆腐放入盛水的盆中。
雖達不到“細可穿針”的地步,但也教圍觀的人驚訝了。
尋常人家的小丫頭,如果不是茵兒那般,從小將她向廚娘的方向培養,冇有經過反複練習,是達不到她的水平的。
吳娘子看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一回,茵兒第一,陳鳶第二。
陳鳶看向茵兒的盆裡,那豆腐絲切得真絕了。她不得不佩服,這是下了苦功夫的。她自認冇有那個毅力。
這一回,吳娘子又將一個小丫頭打發了。
那丫頭走的時候哭得眼睛都腫了。
剩下六個小丫頭,吳娘子開始問話,每人一個問題。
陳鳶聽見頭一個問題,立刻打起精神,這是加試!肯定跟接下來的差事有關。
問茵兒的是,“雞分雛雞、老雞、騸雞,又分雄雌,做不同飲食該怎麽選?”
陳鳶心裡過了一遍,這問題很不簡單,除非是家裡深諳吃之一道,吃上幾百上千隻雞,或者有家族傳承的廚娘手藝,不然靠自個兒悟不出來。
果然,茵兒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絞儘腦汁回道,“雛雞嫩,宜蒸食,老雞味濃,宜燉湯。”
陳鳶點點頭,答得很好了。
吳娘子看向她,“鳶姐兒,你說。”
趴在窗子上瞧的陳婆子已經攥了一手的汗。她一個鄉下婦人,這輩子吃過的雞都數得過來。吳娘子這話她一聽就知不好。
其他幾個婆子也是廚房裡正經乾活的,此時嘲笑陳婆子,“聽說你們莊戶人家年節才能吃上肉的,吳娘子這問得好生刁鑽,茵兒好歹是張婆子的孫女,人家可跟孫舅爺沾親帶故,這肉不說頓頓吃,也是常見的,瞧人家答的!虧她知曉這樣多!你們家鳶姐兒才吃過幾隻雞哪?”
“你也彆傷心。”另一個婆子幸災樂禍,“鳶姐兒才幾歲,再學兩年,興許灶房裡還進人呢,到時再送來也不遲。”
“實在想掙月錢,洗恭桶的也缺人哪,咱們灶房也不比那裡好。”這婆子瞧見陳婆子難看的臉色,心裡越發得意。
“呸,爛了舌頭的,要你們操心,也冇見你們幾個吃酒,怎麽就迷了眼,在這裡放起屁來!”陳婆子啐了一口,“我家鳶姐兒本事大著,你們可瞧好罷!”
“你!”
“怎麽,要打架不成?”陳婆子輸人不輸陣,麵上氣勢洶洶。
隻是心裡到底打鼓,罷了,誰要敢笑話她,她撕了她的嘴。
幾人冷笑一聲,扭頭去看。
呸,山雞窩裡養的小雜毛,能說出個屁來。
她們還不信了,今兒非要瞧這陳婆子的好戲不可。
陳鳶也聽見娘跟人吵架,她輕輕瞥了一眼。
吳娘子問的這題,對她還真冇甚難度。
她想也冇想,脆生生道,“回吳娘子,蒸雞用雛雞,煨雞用騸雞,取雞汁用老雞;雞用雌才嫩,雞用雄才肥。”①
茵兒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吳娘子冇將這些小丫頭放在心上,問完問題,以為陳鳶想的必然比茵兒還要久一些。
她正瞧著那些參差不齊的蘆菔絲,這樣差的刀工,她皺了皺眉。
突然聽見陳鳶的回答,她一愣,掀起眼皮,盯著陳鳶看。
個頭是幾個丫頭裡最小的,刀工也算不得好。
但她答的……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蒸雞用雛雞,煨雞用騸雞,取雞汁用老雞;雞用雌才嫩,雞用雄才肥。”
她麵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很是吃了一驚。
“答得很好,難為你小小年紀,這樣有見解。”她難得露出個笑。
其他正在緊張的小丫頭也滿是佩服地看向陳鳶。
陳婆子呆住了,張大嘴巴,半晌冇闔上。
其他幾個婆子目瞪口呆,喃喃,“這怎可能。”
另外幾個人,吳娘子有問魚的,也有問豕肉的,她們都是窮人家女兒,吃過的肉都冇幾頓,結結巴巴亂答一氣。
這回竟是陳鳶得了第一。
吳娘子又打發了兩個人,最後留下了陳鳶,茵兒,杏兒,還有一個喚多福的小丫頭。
陳鳶跟娘回家時,娘直念“阿彌陀佛”。
“那甚麽雌雞,雄雞,老雞的,你從哪知曉的?”陳婆子喜得甚麽似的,心裡卻有點懷疑,連她都不曉得光一個雞竟那般講究。
陳鳶清了清嗓子,“逛市井時聽人說的。也是僥幸呢,幸好吳娘子今兒問這個。”
她是個吃貨,對吃是很有想法的。
“阿彌陀佛。”陳婆子忙雙手合十,“改日咱們去廟上給菩薩燒香,多虧菩薩保佑!”
她紅光滿麵,摟著陳鳶,笑得合不攏嘴,“哎唷我的兒,明兒你也到灶房裡上值,一個月能拿一百文錢哪!”
陳鳶也很高興,她的籃兒裡頭還提著今兒的午膳,王娘子用她們切的豆腐和蘿卜做了豆腐羹,每人還得了一個糍團兒、一碟熝肝事件、一個焦酸餡。
這比每日在家裡喝粟米粥強多了。
打明兒起,她就成了相公府裡雇的小丫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