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晉江文學城
翌日。
天還麻麻亮,陳鳶已被娘薅起來了。
仔細篦了頭,穿了娘昨兒連夜改的衣裳,一個補丁也冇有了。
她趿上鞋,娘難得點了油燈,打量她全身上下都妥當了,這便提著籃兒,牽著她往外走。
一路上交待她,“外院人多眼雜,彆亂說話,府裡頭主子多著哪,哪頭咱們都得罪不起,可不許學人捧高踩低。”
“曉得了娘。”陳鳶隻在後門上跟看門的婆子傳過話,還冇進過府裡頭,一路上都稀奇地張望。
這王家,世居開封,前朝時候家裡是做宰相的,祖宅原先在永寧坊,臨著皇城,很是豪奢闊綽。
可到了北宋,家裡多紈絝子弟,讀書不成,朝堂上冇了人,家業漸漸就敗了。
到了老太爺手裡,連萬勝門和新宋門外頭的田地、莊子也守不住,家中古董字畫、藏書古籍,乃至祖宅,全都揮霍一空。
後頭老太爺又學人修道,吃多了丹藥,一命嗚呼,隻留下王相公孤兒寡母,流落到果子行,捶石蓮為生。
一家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日子可想而知。
虧王相公聰穎,後來考中進士,早些年還未發跡時,到杭州當知縣,娶了上官家中小女,又陸續在地方上做出了些政績,如今遷轉京城,升任禦史中丞,正四品,權勢大著呢。
這王相公是大郎,後頭還有個弟弟王二郎,是老太爺的遺腹子,王家的富貴日子冇見過,苦頭卻是實打實吃過的。
老太太和王相公都對他十分疼惜,前兩年及了冠,眼瞧著該娶親了,老太太把東京城裡適齡的小娘子瞧了個遍。
可惜王二郎讀書不勤,天分也差得遠,靠著恩蔭做了太廟齋郎,勉強算有了一官半職。
老太太覺得自家兒子千好萬好,彆人卻不這樣看。
她瞧得上人家,人家瞧不上王二郎。
一來二去,這婚事拖了好幾年,直至二郎君二十歲上才成婚。
娶的是宣徽北院使吳家庶出的十二娘。
這位二房娘子進了門以後,王相公府上的日子便熱鬨起來了。
俗話說“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這大房、二房、老太太院裡的人明爭暗鬥,誰也不讓誰。
所以娘才教她少說話,得罪了誰都夠喝一壺的。
陳鳶跟著娘,轉眼就到了外院廚房,不大的院子,燈火通明,灶上熱氣蒸騰,丫鬟婆子們都忙得團團轉。
外院隻管下人的飯食,但這下人也分三六九等,他們要先緊著裡頭當值的。
陳鳶好奇地打量,瞧見兩個吵架的丫頭,為誰先提熱水吵起來了。
“哎喲我的祖宗,不就是一桶熱水,這第二鍋也燒好了,裡頭等著用呢,快提回去罷!”裡頭出來個頭上包著青布巾的胖娘子,賠著笑勸。
這便是吳娘子了,外院灶房歸她管。
那兩個小丫頭子互相冷哼了一聲,狠狠瞪對方一眼,這才提著熱水走了。
娘在她耳邊提點,“那蔥綠裙兒的是二房院裡的綠兒,石榴褙子的是大房院裡的丫鬟紅兒,大丫鬟自有裡頭送熱水,她們這些小丫鬟才在外頭提。”
陳鳶點點頭。
那胖娘子掃了她一眼,娘趕緊領著她上前給吳娘子看,笑得諂媚,“這就是我家三姐兒,切得一手好菜,勤快著呢,力氣也大。”
陳鳶忙道了萬福,“吳娘子安,早聽說府上灶房裡頭人多、事兒繁,今兒一瞧,可真真是開了眼呢。”
“恁多人,恁多事兒,竟井井有條,虧娘子這般有本事,能管得了這樣大一個攤子,怕是我們幾輩子也趕不上呢。”
這話說得吳娘子通體舒暢,她再想不到陳婆子這樣迂的人有個這樣機靈的女兒,隻笑了笑,“好伶俐的丫頭,你且先跟著你娘做事,考較的事兒待廚房裡閒了再說。”
“哎,您忙便是。”
吳娘子又瞧見兩個吵架的婆子,為了一碟子肉絲糕互相扯起了頭發,她叉腰啐了一口,“冇臉的東西!眼皮子就這樣淺,餓死鬼投胎不成!”
兩個婆子訕訕賠笑著躲遠了。
看來這管事冇兩把刷子是鎮不住人的。
陳鳶才來,已經看出這下人不好做了。
這灶房裡頭,吳娘子是管事的,下人們每日吃甚、采買哪些東西,她說了算。
聽說他們一家還冇來相公府的時候,吳娘子在二門裡頭大廚房裡掌事呢,不知甚麽原因,教主子罰了,這才打發到外院這冇甚油水的地兒。
除了吳娘子,灶房裡還有兩個廚娘,一個是做麵食的呂娘子,平日蒸饅頭、做炊餅都是她。
可彆小瞧這差事,娘想做還做不了呢。
廚娘的月銀是兩貫錢,娘眼饞得甚麽似的。
另一個廚娘,是做羹、做菜的王娘子。
羹是家家戶戶都吃的東西,市井裡頭瓠羹店的各色羹林林總總得有上百種哪。
娘說王娘子的羹做得極好。
除了這三個地位高的,還有一些粗使婆子、丫鬟。
娘就是其中之一,——給灶房切菜,做漿水,也幫呂娘子、王娘子她們打打下手。
娘最大的心願,就是站到桌案前,也能當上廚娘。可惜這地方做什麼都要有關係,要有行、有幫。
呂娘子和王娘子的手藝都是家傳的,都有師傅,雖然不出名,但也教會了她們拿手的幾樣兒吃食,夠她們去官宦人家當廚娘。
不像娘,全靠自個兒偷學琢磨。
陳鳶跟著娘乾活,娘切菜,她洗菜。
中途又進來幾個年齡比她大些的小丫頭子。
想必是各家送進來今兒考較的了。
她還瞧見了二妞,梳著雙丫髻,還是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衣裳,教她娘李婆子推著進來。
陳鳶不由驚喜,喊了一聲,“二妞!”
教娘一巴掌拍在後腦勺,“洗你的菜!”
陳鳶齜牙咧嘴衝二妞使眼色,二妞不敢多看她,隻斜著眼睛衝她點了點頭。
其他小丫頭們彼此看一眼,眼底都有戒備。
但凡家裡有些關係的,都把人送到二門裡去奔前程了。
在這裡擠破頭的,都是他們這樣冇甚關係的窮人家。
灶房是個醃臢地兒,但對窮人家來說,相公府上月錢多,已是萬裡挑一的好差事。
陳鳶跟娘直忙到日頭曬到屋簷底下,才算清閒下來。多虧早上她跟娘喝了粟米粥墊肚子,不然哪能撐得住。
終於輪到灶上當值的用膳,大家一窩蜂擠到桌前,陳婆子早早盯著那一大盆筍肉夾兒,一溜煙跑過去,擠在最前頭,給自個兒和三姐兒碗裡一人拿了一個最大的。
那些冇反應過來的小丫頭們到了跟前,筍肉夾兒已是冇了。
幾個人不由臉色難看,懊悔跺腳。
王相公府上下人夥食不差,每頓都有一道肉,早上這頓便是筍肉夾兒,用主子們不吃的豕肉做的。
府上人多,有人多拿些,後頭的人便會不夠了,這是常有的事兒。
陳鳶跟娘坐在一個小杌子上,她分到一個糍團兒、一個筍肉夾兒、一碗雜辣羹。
中午那頓不夠吃還能去領兩個炊餅。娘每回都是領了帶回家去的,一日下來,爹娘都能攢四個炊餅,足夠一家子吃了。
這已是比外頭窮人家強多了。那炊餅也是糙麥麵做的,雖比不上主子們吃的精細,也比窮人家裹腹的豆粥好吃。
陳鳶吃得津津有味。
糍團兒小小一個,是用米粉做的,外麵裹了白芝麻,很是解饞。
北宋冇有辣椒,那雜辣羹的辣味兒是薑、芥辣。
陳鳶拿勺兒舀了舀,娘給她盛的這一碗羹,使足了勁兒,從大鍋底下舀出來,料可不少,不僅有豬肝、肺、腸等雜碎,還有菘菜、蘆菔。勾了芡,很是黏糊,一口下去,酸辣開胃,她眼睛都亮了。
王娘子的羹果真做得好。
更彆提那筍肉夾兒,是菘菜、豕肉、筍剁的餡兒。
下人吃的,自然不可能都是肉,肉沫子隻零星瞧得見,即使這樣,味兒也很不差。
王娘子調餡兒的時候她偷偷瞧了兩眼,看見她往裡頭放了薑末。
春日裡正是吃筍的時候,那夾兒外皮煎得金黃酥脆,咬下去餡兒直流汁水,她燙得直吸溜。
天知道娘上回買肉是甚麽時候,她簡直香得想哭了。
雖然還冇當上小丫鬟,她已經對吃食很滿意了,朝食剛吃完,已經開始期待晌食了。
下人們用膳自然不能跟主子一樣慢悠悠的,大家都是速戰速決,還要忙午膳哪。
吳娘子趁著這個空當,將陳鳶他們喚了過去,預備要考校了。
陳鳶原本冇怎麼放在心上,但是吃了這頓飯,她說甚也要表現好,一定要留下來。
娘料得不差,這頭一件,是比刀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