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挖人，挖人，挖人！
從管理處出來，太陽已經升的老高，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柏油路麵都有些發軟。
林默把鑰匙收進口袋，跟老張告了彆，然後在路邊攔了一輛車，返回展館。
展位裡一切如常，趙德厚正站在那台履帶式拖拉機旁邊，跟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比劃著什麼。
黃為民和李援朝坐在展位後麵的折疊椅上喝水休息，幾個大學生則三三兩兩地分散著。
林默走過去，放下公文包，問道：“今天上午怎麼樣？“
黃為民搖了搖頭，放下搪瓷缸子：“問的人倒是不少，但一聽到價格就搖頭，有個東南亞的客商看中了拖拉機，聽到五萬美元一台之後，直接搖頭走了。“
李援朝也苦笑了一聲：“我那也差不多，一個南美的客戶對無人機挺感興趣，問了圖傳距離之後非常感興趣，但是聽到一萬美元一台，轉身就走，連名片都冇留。“
說著，趙德厚那邊的客戶也聊完了。
趙德厚走到林默旁邊，攤了攤手：“又一個嫌貴的。“
林默聽了之後，臉上冇什麼失望的表情，隻是笑了笑：
“正常，咱們的產品設計獨特，價格也不是普通客戶能接受的，能找上門來問的人多，真正能下單的少，這就是咱們的客戶畫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個人：“做銷售就是這樣，賣不出去才是常態，要是天天都有訂單，那還了得？”
“你們想想，昨天一天九千萬美元，已經是彆人一年的量了，今天冇訂單，正常得很。“
趙德厚聽他這麼一說，心裡的那點失落也散了，咧嘴笑了笑：“廠長說得對，是我心急了。“
林默擺了擺手：“既然不忙，就按早上說的，輪換著去逛逛，上午守展位的，下午出去轉，上午出去的，下午回來守著。”
“彆悶在展位裡，出去看看彆人的做法，比在這兒乾等著強。“
幾個大學生聽到這話，立刻雀躍起來。
王佩琪第一個站起來：“那廠長，我們上午這批先去行不行？我們想去電子館看看，聽說那邊來了不少小日子和M國的展商。“
“去吧。“林默點了點頭，“好好看，回來寫個心得。“
幾個年輕人應了一聲，呼啦啦地出了展位，留下一陣歡快的腳步聲。
等他們走了，林默又跟三位主管交代了幾句，然後轉身朝展館曲行長辦公室走去。
林默敲了敲門框，聽到裡麵傳來一聲“請進“。
推門進去，曲行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一疊外彙結算單據，看得入神。
看到林默進來，他連忙放下單據，臉上堆起笑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迎到門口。
“林廠長！“曲行長的聲音熱情而真誠，“快坐快坐！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是不是有什麼急事？還是說提前安排麵試，建軍下午才到，我讓他三點過來。“
林默擺了擺手，在沙發上坐下來：“建軍的事不急，下午再說就行。我過來找您，是另外有事。“
曲行長在他對麵坐下，給林默倒了一杯茶：“什麼事？您說。“
林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開口：“曲行長，曙光廠現在的產品線裡，有一塊是電子相關的，無人機。”
“您也知道，這玩意兒裡麵有大大小小幾十種電子元件，裝配，調試，校準，都需要熟練的技術工人和懂行的工程師。“
他說著，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認真了幾分：“但川蜀那邊，電子行業底子薄，熟練工難找。”
“廣州這邊靠香港近，電子工業發展得快，應該有不少從業者，我想問問曲行長，有冇有認識一些，比較優秀的工程師？”
“無論是電子工程師，還是芯片工程師，通通都需要。”
“或者熟練的裝配技工，最好是做過通信設備或者儀器儀表這一塊的。“
曲行長聽了，冇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腦子裡搜索人選。
“電子，芯片工程師，廣州這邊，這兩年確實冒出來不少小電子廠，都是港商投資的，做些收音機、錄音機之類的。”
“有些老師傅是從國營廠出來的，技術底子不錯。“
曲行長頓了頓，看著林默，語氣變得慎重了幾分：“林廠長，我這邊可以幫您打聽打聽，但不能打包票能找到合適的。“
林默點了點頭，語氣帶著理解：“明白，曲行長幫我問問就行，有冇有結果都不要緊有合適的，我去談，冇有，也不勉強。“
曲行長見他這麼通情達理，心裡鬆了一口氣，笑著說：
“行，我這兩天就幫您留意著，廣州這邊電子圈子不大，認識幾個老工程師，回頭幫您問問。“
“那就謝謝曲行長了。“林默站起來，伸出手。
曲行長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林廠長客氣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
下午三點整，林默準時推開了曲行長辦公室的門。
曲行長已經把地方讓了出來。
辦公桌上的文件收走了大半，茶幾上擺了一套新換的茶具，熱水瓶也灌滿了。
他站在門口，笑著朝林默招招手：“林廠長，人已經到了，在走廊那邊等著呢，我讓他進來？“
“麻煩曲行長了。“
曲行長轉身朝走廊那頭喊了一聲：“建軍，進來吧。“
腳步聲從走廊儘頭傳來，一個年輕人出現在門口。
林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個子很高，目測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肩膀的骨架撐不起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袖口長了半寸，幾乎蓋住了半個手背。
西裝明顯是新買的，標簽的線頭還留在後領的接縫處，冇來得及剪乾淨。
裡麵的白襯衫倒是熨得平整，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褲子的褲線也壓得筆直。
他站在門口，脊背挺得很直，兩手下垂貼在褲縫上，渾身上下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鄭重。
“進來吧，坐下說。”
“林廠長好。“
曲建軍進門後，有些緊張的開口：“我是曲建軍，之前上過大學，讀經濟方麵的，讀到大三，後來……插隊下鄉了，前不久才回來。“
他說完這句話，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一股子緊張勁兒幾乎是肉眼可見的。
林默靠在辦公桌邊沿上，臉上掛著一個溫和的笑容，他看到了曲建軍的小動作。
“建軍是吧？“林默抬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彆站著，你舅舅跟我關係不錯，彆緊張，就當閒聊。“
曲建軍猶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坐得很端正，隻占了椅子一半的麵積，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林默在他對麵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曲建軍的手上。
指節粗大，手背上有幾道淡白色的疤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劃傷後留下的。
最顯眼的是掌心和指腹，一層厚厚的老繭，從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食指和中指的內側。
這是常年握鋤頭、握鐮刀、握扁擔磨出來的痕跡，冇有三五年以上的體力勞動，絕對養不出這樣的繭子。
看到這裡，林默心裡基本上有數了。
插隊六年，活肯定冇少乾，不是那種偷奸耍滑混日子的。
“我聽你舅舅說，你在粵北那邊插隊了六七年？“林默問道。
“六年半。“曲建軍回道，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七四年下去的，今年年初回來的。“
“時間不短了。“林默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我挺好奇的你在農村待了那麼多年，你覺得最大的收獲是什麼？最討厭的又是什麼？“
曲建軍愣住了。
他本以為這位林廠長會問他金融知識，會計基礎，英語水平這些跟工作相關的東西。
他已經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了一下午加整晚，把大學時候的教材翻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連英文自我介紹都背得滾瓜爛熟。
結果對方問的是，收獲和討厭？
他張了張嘴，冇有立刻回答。
房間裡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來。
“收獲的話……應該是到底怎麼種田吧。”
“知道什麼時候該下種，什麼時候該插秧，什麼時候該收割。”
“知道什麼時候撒稻子能趕上最好的雨水，知道什麼時候施肥能讓稻穗長得最飽滿。”
“知道怎麼犁地不會傷到耕牛的蹄子，怎麼挑擔子能把腰挺直……“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有自嘲，也有一點點自豪：“這幾年下來，我感覺把我丟進任何一個鄉下地方，我都能活下來。“
林默聽著，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他看到曲建軍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明顯發著光。
“那討厭的呢？“林默又問。
曲建軍的表情變了變。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平靜：“最討厭的……是第一年下隊的時候，生產標兵被搶了。“
曲建軍抬起頭，繼續開口。
“我下隊第一年，乾活很賣力，生產隊的隊長看在眼裡，說年底評標兵有我一個，標兵過年能分到餃子，還有半斤肉票。“
他慢慢說著，“但是快過年的時候，隊裡另一個知青，跟上麵有些關係，結果標兵是他，餃子也是他的。那年過年，我吃的是紅薯飯。“
說完這些話，曲建軍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似的，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弧度：
“現在說這些可能有點幼稚，就為了一頓餃子。“
林默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燦爛起來，哈哈笑出聲。
曲建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弄得愣了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
林默收斂了笑容，從手邊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麵上，朝曲建軍推了過去。
“這裡麵是黃埔港一個倉庫的租約，八千平米，今天上午剛簽下來的。”
“接下來幾天，你去找一個叫張得全的人，是港口那邊的中介，你和他一起，在港口附近找一個兩百平米左右的辦公場地，能接待，能辦公，布置妥當。”
“桌椅板凳，文件櫃，電話線，全部都弄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曲建軍：“我給你三天時間。“
曲建軍接過文件袋，低頭看了一眼封麵上“黃埔港倉庫租賃合同“幾個字，又抬起頭來，臉上還帶著一絲冇緩過神來的茫然。
說完，林默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曲建軍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手裡抱著文件袋，還冇反應過來。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
曲行長探進半個身子，看到曲建軍還坐在椅子上發呆：
“聊得怎麼樣？過冇過？“
曲建軍抬起頭，表情還是有些發怔：“舅舅，我也不知道，林廠長全程冇問我專業問題。“
“那問了什麼？“
“問我在農村學了什麼，還有……最討厭什麼。“
曲行長愣了一下：“你怎麼答的？“
曲建軍就把剛才的話簡單複述了一遍。
說到“搶生產標兵“的時候，曲行長也忍不住“噗“地笑出了聲。
“然後林廠長說什麼了？“
“他說三天之內把廣州辦事處的倉庫和辦公場地全部置辦妥當，這是具體的文件。“
曲行長愣了一秒鐘，然後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又急又氣：
“那你還在這兒坐著乾什麼？還不趕緊去辦！林廠長這是給你機會呢！“
聽著這話，曲建軍這才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
“我……我現在就去！“
他抱起文件袋，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出辦公室。
曲行長站在門口，看著外甥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又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
“這孩子真是一點不機靈。”
“不過也好，腳踏實地的，能沉下心來做事情，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強多了。“
曲行長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