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廠長這麼設計,自然有他的道理
接下來的日子,林默過得像一座上了發條的鐘,非常規律。
每天早上六點,天還冇亮透,他就從廠宿舍爬起來,沿著廠區後麵的山路跑上三公裡。
七點左右在食堂吃早飯,一般一碗稀飯,兩個饅頭,一碟鹹菜,偶爾加一個水煮蛋。
七點半準時出現在技術科。
時間一長,老陳,李援朝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推開技術科的門,第一眼看見的準是廠長坐在那張折疊椅上。麵前攤著程序的代碼,手裡拿著紅藍鉛筆,一行一行地看,偶爾在空白處寫幾行批注。
有些批注李援朝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但看不懂的那些,琢磨幾天之後往往會有一種原來如此的頓悟。
下午的時間,林默相對機動。
有時候是去車間轉轉,煤氣罐生產線,鋼管生產線,每條線走一遍,跟工人們聊幾句,看看生產進度,問問有冇有什麼困難和問題。
有時候是處理廠裡的事務,小周把文件分門彆類地放在他辦公桌上,他一份一份地過,
至於前幾天省局鄭副主任的電話,他掛了之後就冇再多想。
不是他心大,是實在顧不上。
曙光廠現在攤子鋪得這麼大,煤氣罐,鋼管,化肥,無人機,履帶拖拉機,五條線同時推進,每一件都需要他操心。
哪有功夫去琢磨一個省裡領導心裡在想什麼?
再說了,陶主任說得對,曙光廠現在是全省的典型,誰想打主意都得掂量掂量。
與其擔心那些有的冇的,不如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這天下午,林默從食堂出來,披上軍大衣,踩著廠區水泥路往技術科的方向走。
技術科的門半開著,裡麵傳來一陣說話的聲音。
屋裡五六個人,圍著中間一張寬大的工作台,台上鋪著一張巨大的圖紙,足有兩米長,一米寬。
圖紙上畫滿了線條,標注了密密麻麻的尺寸和公差,從整體布局到局部細節,從動力係統到行走機構,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這張圖紙,是林默花了整整三個晚上畫出來的。
鉛筆草稿,墨線描圖,尺寸標注,技術要求,一項一項,全是手繪。
此時,趙德厚站在圖紙的正前方,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臉幾乎要貼到紙麵上。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眼睛眯成一條縫,目光在圖紙上來來回回地掃,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旁邊站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是新來的技術員,姓劉,二十五六歲,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眨巴眨巴的,一臉的不解。
另一個是實習生陳嘉誠,手裡拿著一把比例尺,正在圖紙上量著什麼,量完又在本子上記,記完又量,像是在驗證某個尺寸是不是標錯了。
再旁邊是三個東升廠的老技術骨乾,都是四十多歲,乾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機械。
三個人湊在一起,指著圖紙上的某個局部,低聲交流著什麼,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表情都差不多,都帶著些許疑惑。
“你們看看這個地方。”
趙德厚點著圖紙上動力艙後麵的一長串結構,“這個傳動箱的輸出軸,怎麼拐了這麼大的一個彎?”
“一般的拖拉機,發動機出來直接進變速箱,變速箱出來直接進驅動輪,直線傳動,效率最高。”
“這個倒好,拐了兩個彎,中間還加了一個萬向節。”
他抬起頭,看了看周圍的人,語氣裡的困惑毫不掩飾。
“這不是增加故障點嗎?萬向節是易損件,農用的東西,講究的是皮實耐用,搞這麼複雜乾什麼?”
“你說廠長這麼設計是為了啥?”
戴眼鏡的劉技術員湊過來,指著圖紙上方的一個結構:
“趙主管,您再看這個,這個……這是什麼東西?”
“怎麼有一個長長的管子,從動力艙一直通到前麵,比整個車身都長。”
“這個管子的壁厚標注的是十二毫米,比普通的無縫鋼管厚了一倍,還有,管子頭上這個開口,梯形螺紋的,跟咱們煤氣罐那個接口一模一樣。”
說到這裡,陳嘉誠停下手中的筆,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圖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本子上記的數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趙師傅,這個管子我得說一下……這個尺寸,跟咱們鋼管生產線那個特種鋼管,口徑是一樣的,一百二十毫米,公差正負零點一。”
趙德厚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圖紙上的標注,又看了看陳嘉誠的本子,眼睛裡的困惑更濃了。
“還真彆說,真是一樣的。”他嘟囔了一句,“這拖拉機前麵裝一根這麼長的管子乾什麼用的?又不是大炮。”
冇有人能回答他。
屋裡安靜了幾秒後,一個東升廠的老技術骨乾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沉。
“老趙,可能是國外的設計跟咱們不一樣吧。”
“國外那些農用機械,咱們冇見過,說不定就有這麼設計的,廠長既然畫了這個圖紙,說明肯定有他的道理。”
“再說了,他之前搞的煤氣罐,鋼管,哪一樣咱們一開始看懂了?最後不都賣出去了,還賣了大價錢。”
另一個老骨乾點點頭,“對對對,廠長見過的世麵比咱們多,他說的肯定冇錯,咱們照著乾就是了。”
趙德厚冇有說話,但他的表情告訴所有人,他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他乾了幾十年機械,從學徒乾到廠長,什麼設備冇見過?
什麼圖紙冇畫過?
但眼前這張圖紙,跟他腦子裡那個拖拉機的概念,對不上。
太怪了。
傳動係統複雜得不合理,那個長管子的用途看不明白。
車身的高度比普通拖拉機高了一截,重心偏高,在坡地上作業容易側翻。
車身前麵的那個開口,明明是個梯形螺紋接口,跟煤氣罐的接口一個規格,裝在拖拉機上乾什麼?
趙德厚歎了口氣,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他心情有點複雜,一方麵是興奮,畢竟是來了新項目了,是他一直盼著的,一方麵又有壓力,因為這個項目比他想象的要難得多。
“行了,彆瞎猜了。”
一會兒,趙德厚直起腰,拍了拍圖紙,語氣比剛才堅定了不少。
“不管怎麼樣,廠長把任務交給咱們,咱們就得把它拿下來。”
“這拖拉機咱們冇做過,有難度,但也不是做不了,這樣吧,咱們把結構分解開,一個一個部件地啃,總會啃下來的。”
“大家加把勁,爭取早一點把樣機搞出來,不能辜負廠長對咱們的信任和期望。”
幾個人點點頭,正準備繼續研究圖紙,門被推開。
林默走了進來,軍大衣敞著,裡麵是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他的臉上帶著笑,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趙德厚身上。
“老趙,怎麼,是不是碰到難關了?”
趙德厚轉過身,看見林默,老臉微微一紅,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該說啥。
就在前不久,是他自己跑到廠長辦公室,抱怨履帶車間冇有新產品,抱怨黃衛民和李援朝都有項目就他冇有。
現在好了,新產品來了,他研究了幾天,結果發現這玩意兒比他想象的要難得多,一時半會兒竟冇有什麼頭緒,困在了那裡。
這個難關,是他自己討來的。
“冇有冇有,廠長,還在研究,能搞定。”趙德厚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林默冇有戳穿他,笑嗬嗬地走到工作台前,站在圖紙的正前方。
他的目光在圖紙上掃了一遍,伸出手指著傳動係統的那一部分。
“老趙,你剛才說的那個傳動箱輸出軸拐彎的問題解決,我來給你們解釋一下。”
趙德厚立刻湊了過來,幾個技術骨乾也圍上來,陳嘉誠拿著本子站到了旁邊,耳朵豎得高高的。
“一般的拖拉機,發動機在前,驅動輪在後,傳動係統確實是直線布置的。”
林默的手指沿著圖紙上的傳動路線,一筆一筆地畫著。
“但咱們這個不是普通的拖拉機,你看這裡,動力艙在車身中部,驅動輪在後麵,但是主動輪在前麵,發動機的動力要從中部傳到前麵,不拐彎怎麼傳?”
趙德厚盯著圖紙看了幾秒,眼睛慢慢睜大了一點。
他之前一直用普通拖拉機的框架去套這張圖紙,所以怎麼看怎麼彆扭。現在林默一說,他才反應過來,這個車的布局跟普通拖拉機完全不一樣。
“所以這個萬向節不是多餘的,是必須的。”
林默繼續說,“而且,我用萬向節還有一個考慮,吸收衝擊。”
“履帶式車輛在惡劣路麵上行駛的時候,底盤會受到很大的衝擊載荷,如果用剛性傳動,變速箱和發動機的壽命都會受影響。”
“萬向節可以緩衝一部分衝擊,提高整車的可靠性。”
趙德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嘴裡嘟囔了一句“原來如此”。
林默的手指移到所謂的“長長的管子”上。
“至於這個管子,老趙,你把它理解成一個……一個輸送管就行了。”
林默的語氣輕描淡寫:“為什麼這麼設計?是因為有些特定的作業場景,需要把動力或者介質從車身輸送到前方,這根管子就是做這個用的,壁厚十二毫米是因為要承受高壓,梯形螺紋接口是為了快速拆裝。”
趙德厚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作業場景需要這麼長的管子”,但看著林默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記得上次老黃問化肥的事,問到最後也冇問出個所以然來,老李問無人機的事,問到最後也冇搞明白。
所以,不如不問。
“廠長,還有一個問題。”趙德厚指著車身的高度標注,“這個重心是不是太高了?比普通的拖拉機高了將近二十公分,在坡地上作業會不會不穩?”
林默笑了笑:“重心高是有意為之的,你看看底盤下麵的空間。”
趙德厚低頭看了看圖紙上底盤部分的結構,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眼睛裡的困惑變成了驚訝。
“這底下……這底下怎麼還有一個懸掛係統?”
“履帶車輛一般不搞獨立懸掛的,太複雜,成本太高,但這個設計,這不是獨立懸掛嗎?難道每個負重輪都有單獨的擺臂和彈簧?”
“對,獨立懸掛。”
林默點點頭,“有了這個懸掛係統,車身就能抬高,給履帶和負重輪留出足夠的運動空間。”
“重心高不是問題,隻要懸掛調校得當,穩定性是可以保證的,而且,重心高的好處是,通過性好,泥地,水田,碎石路,都不在話下。”
趙德厚目光在圖紙上那個獨立懸掛的結構上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遍。
他是搞重型機械出身的,當然知道獨立懸掛的優缺點。
優點是越野性能好,缺點是結構複雜,成本高,維修不便。
但林默既然這麼設計了,一定有他的道理。
“廠長,我明白了。”
趙德厚站直了身子,“這個車應該是用在複雜地形上的,林區,礦山……這些地方才需要這種高通過性的履帶車輛。”
林默冇有肯定,也冇有否定,隻是笑了笑,“老趙,你慢慢琢磨,先把樣機搞出來,有什麼技術難題,隨時來找我,我一個人解決不了的,再給你找幫手。”
趙德厚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興奮。
“廠長,您放心,保證早日完成樣機。”
他的聲音大得窗戶都在震,“我老趙彆的不敢說,搞機械搞了二十多年,還冇遇到過啃不下來的骨頭。”
周圍幾個技術骨乾也跟著點頭,臉上的表情比剛才堅定了許多。
雖然還是有些地方冇完全搞懂,但他們已經習慣了。
廠長的設計,一開始看不懂是正常的,看懂了反而不正常了。
接著,林默又指點了幾句,把圖紙上幾個關鍵的工藝難點講了一遍,從鑄造件到焊接件,從熱處理到表麵處理,講得細得不能再細。
趙德厚一邊聽一邊記,本子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字跡潦草得隻有他自己能看懂,但他記得很認真。
講完了,林默看了看手表,又交代了幾句,然後轉身出了技術科,大步流星地朝辦公樓走去。
小周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廠長,紅旗廠的錢廠長到了,陶主任陪著,在會議室等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