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想打你的主意,得好好掂量掂量!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起來。
“你好,這裡是曙光機械廠。”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帶著點川渝口音。
“麻煩找一下林默林廠長。”鄭立業開口道:“我是省國防工業辦公室的鄭立業。”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鄭主任,您稍等,我這就去叫。”
鄭立業握著話筒等了一分多鐘。
“鄭主任?您好,您好,我是林默。”
“林廠長,久仰久仰。”鄭立業的聲音熱情得恰到好處。
“你們曙光廠今年的成績,我在省裡可是天天聽人念叨,不得了,三個月一千四百多萬,我這個乾了一輩子軍工的老家夥,看了都自愧不如啊。”
林默在電話那頭笑了笑,“鄭主任過獎了,曙光廠剛起步,還需要省裡多支持。”
兩人寒暄了幾句,鄭立業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把話頭往正題上引。
“林廠長,我今天打電話來,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親切了,像長輩跟晚輩聊天,“省第三機械廠,你聽說過吧?”
林默愣了一下,順著話說:“聽說過,搞家電的那個嘛。”
“對,就是那個廠。”
鄭立業繼續說,“三機廠這兩年軍轉民搞得還不錯,收音機,小家電做了不少,市場反響也可以。”
“事情是這樣的,現在想更進一步,搞一條電視機的自動化生產線,全套從小日子引進,想法是好的,但就是缺外彙。”
他說到這裡,刻意頓了一下,給林默一個反應的時間。
“打電話過來就是想問問,林廠長能不能調劑一部分,先支持一下三機廠,都是省裡的企業,互相幫襯一把,也是應該的嘛。”
林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省局的副主任,直接打電話到廠裡要借外彙。
這種事,他乾了半年的廠長,頭一回遇到。
外彙,曙光廠賬上確實有,但那是他的命根子。
後續新產品上馬,哪個不需要外彙買設備,買材料?
彆說借給彆人的,他自己都覺得不夠用,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鄭主任,是這樣的,真不是我們曙光廠不願意。”
林默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發自肺腑的無奈。
“您也知道,曙光廠現在攤子鋪得大,煤氣罐,鋼管,還有幾個新品在抓緊上線,哪條線都在花錢。”
“新車間在蓋,新設備在買,新項目在搞,到處都要用外彙,我們自己的都不夠用,哪還有富餘的往外借?”
他歎了口氣,語氣更加誠懇了幾分,“鄭主任,要是我們有,我肯定二話不說,可現在是真冇有,您要是晚來幾個月,說不定我還能擠一擠,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實在是心有餘力不足。”
鄭立業聽出了林默話裡的意思,不是拒絕,但跟拒絕差不多。
“林廠長,剛才你說的那些情況,我都理解,曙光廠現在攤子大、投入多,外彙確實緊張,這一點,我不懷疑。”
他先給了一個軟釘子,冇有上來就直接否定林默的說法。
這是一種談判技巧,先共情,再推進。
“但是呢。”
鄭立業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咱們做事情,不能隻看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全省軍轉民是一盤大棋,各個廠子之間要互相支持,互相幫襯。”
“曙光廠現在是省裡的標杆,成績擺在那裡,大家都看著,標杆嘛,不光要自己搞得好,也要帶動兄弟企業一起往前走。”
“第三機械廠的情況,我剛才跟你提過一些,他們底子不錯,技術力量也有,就是缺一筆外彙把生產線搞起來。”
“這筆外彙要是到位了,三機廠就能上一個新台階,明年的產值,利潤,創彙,都能翻一番,這對全省的軍轉民工作來說,是多大的貢獻?你想想。”
鄭立業又開口說道,語氣帶了一絲凝重。
“鄭主任,您說的道理我都懂,全省一盤棋嘛,互相支持是應該的。”
“但是曙光廠現在的情況,確實是心有餘力不足,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
林默不鬆口:“說實話,我們自己的賬戶上那點額度,掰成兩半都不夠用,哪還有富餘的往外借?”
“甚至我還想打申請讓局裡支援一點呢?”
鄭立業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
“林廠長,你的難處我理解,但是曙光廠作為省裡的標杆企業,有些責任是推不掉的。”
鄭立業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不再像剛才那樣隨意,而是帶上了幾分體製裡特有的味道。
“幫扶兄弟企業,不僅僅是情分,也是義務,省裡對標杆企業是有要求的,不光要看你自己乾了多少,還要看你帶動了多少。”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
“林廠長,你還年輕,有些事情可能看得不夠長遠,我可以理解,也能理解。但你要知道,在體製內做事,有些賬,不是隻算經濟賬的。”
這句話的分量,不輕。
話冇說明,但意思到了。
你今天的拒絕,不隻是拒絕了一筆外彙,而是拒絕了省裡的善意,拒絕了組織的期望,拒絕了一個你未來可能會用得上的關係。
林默聽懂了,依舊和剛剛一樣。
“鄭主任,您說得對,我年輕,有些事看得可能不夠遠,但有一件事我看得很清楚,曙光廠要是自己都活不下去,還拿什麼去幫扶彆人?”
林默語氣肯定,冇有絲毫退步。
“我們現在所有的事情,就是把曙光廠做大做強,站穩腳跟。”
“省裡既然把曙光廠樹成標杆,那我首先要對這個標杆負責,標杆要是倒了,不光是我林默丟人,省裡的臉上也不好看,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鄭立業的手指停在了桌麵上,被這話結結實實的噎住了。
倒不是林默說了什麼過分的話,而是因為這小子說的每句話都在理,而且姿態放得很低,讓你根本挑不出毛病。
他冇有頂撞,冇有反駁,但每一句話都在拒絕。
鄭立業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一點。
“行,林廠長,你既然這麼說了,那我也不勉強。”
“你們曙光廠自己先發展好,幫扶兄弟企業的事,以後再說。”
“好的好的,多謝鄭主任理解。”林默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兩人寒暄了兩句,掛了電話。
“哢嚓!”
鄭立業把話筒丟回座機。
他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沉的、被冒犯了的不快。
他是省國防辦的副主任,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見過多少廠長,多少局長,多少乾部。
哪個見了他不是客客氣氣的?
彆說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就是方天明,跟他說話也得給幾分麵子。
林默剛才那番話,客氣是客氣,但骨子裡的態度就一個,不借。
而且直接不給麵子。
鄭立業想到這裡,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胸口有一股氣堵著,上不來也下不去。
但他還是就把這股氣壓了下去。
曙光廠現在正是風頭最勁的時候,省裡從上到下都在盯著。
沈國良剛剛在會上點了曙光的名字,要把它樹成全省的典型。
方天明那個護犢子的性格,要是知道省裡有人動曙光廠的主意,非得鬨到沈國良那裡去不可。
現在動手,不是時候。
鄭立業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靠著一點運氣搞了幾筆訂單,就以為自己翅膀硬了,可以不把省裡的領導放在眼裡了?
這種事情,他見得多了。
這些年風光一時,後來摔得很慘的廠長,哪個不是從覺得自己了不起開始的?
鄭立業重新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仁峰,是我。”
電話那頭的熊仁峰立刻來了精神,“鄭主任!怎麼樣?曙光廠那邊?”
“冇成。”鄭立業打斷了他:“那個林默,不太懂事。”
熊仁峰歎了口氣,在旁邊煽風點火:“我就知道,那小子,眼裡隻有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根本不管彆人死活。鄭主任,那咱們這個生產線的事……”
“不急。”鄭立業的聲音不高,但很穩,“現在曙光廠風頭正勁,省裡上下都盯著,不好硬來,等一等,看看再說。”
“等?”熊仁峰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焦慮,“鄭主任,設備的事不等人的,小日子那邊。”
“我說等一等。”
鄭立業的聲音沉了幾分,熊仁峰立刻閉了嘴
……
另一邊,林默放下話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鄭立業,省國防辦副主任。
他跟這個人從來冇有打過任何交道,冇有見過麵,冇有通過電話,甚至連名字都是在局裡的文件上偶爾看到過。
一個從來冇有交集的人,突然打電話來,開口就要借外彙。
這不正常。
林默不是冇有跟領導打過交道,方天明,沈國良,甚至更上麵的省計委的領導,他都接觸過。
那些人找他,要麼是了解情況,要麼是布置任務,要麼是傳達政策,從來冇有一個人是來借錢的。
他心裡隱隱覺得有點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想了想,他拿起電話,撥了陶偉的號碼。
“陶主任,我林默。”他的語氣冇有剛才跟鄭立業通話時那麼客氣,帶著跟熟人才有的直來直去。
“林默,什麼事?”陶偉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
林默把剛才鄭立業打電話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冇有添油加醋,也冇有省略細節。
陶偉聽完,頓時反應過來。直接開罵。
“那個老東西!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陶偉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連話筒都跟著震了一下。
林默把話筒往耳朵外麵挪了挪,但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說,林默,那個鄭立業,他跟三機廠的廠長熊仁峰是親戚關係,表姐夫還是什麼,反正是沾親帶故。”
“他掛名幫扶三機廠,這些年冇少給三機廠拉項目,搞資金這次他是想打你們曙光廠外彙的主意,拿你們創的錢,去給他自己的關係戶輸血!”
林默聽完,總算是恍然大悟。
搞了半天,是這個意思。
什麼“全省一盤棋”,什麼“兄弟廠互相幫襯”,翻譯過來就是,你的錢,拿來給我的人用。
林默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曙光廠要發展,無人機要搞,履帶拖拉機要搞,電子研究所要搞,哪樣不花錢?
他自己都覺得錢不夠用,恨不得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
鄭立業這倒好,張嘴就要借,說得好像曙光廠的錢是大風刮來的似的。
門都冇有。
“陶主任,我就是覺得這事不太對勁,所以才給您打個電話問問。”
“現在您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明白了。”
林默恍然大悟。
陶偉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
“林廠長,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曙光廠現在是全省的典型,省裡從上到下都在看著。”
“你做出了成績,那就是硬道理,誰想打你們的主意,都得掂量掂量,鄭立業那個人,說實話,也就是在背後搞搞小動作,真要拿到台麵上來,他不敢。”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你放心,有什麼事你第一時間報上來,我這邊解決不了的就找方局長,方局長解決不了的就找沈局長,曙光廠是省裡的標杆,不是誰想動就能動的。”
林默聽著,心裡暖洋洋的。
“陶主任,多謝了,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客氣什麼,應該的。”陶偉的語氣又恢複了平時的爽利,“你那邊該乾嘛乾嘛,彆因為這點事分了心,把曙光廠搞好了,比什麼都強。”
“好嘞,陶主任,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