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九六六年,初夏。
草長鶯飛,春儘夏長。
地處西南深山的伏龍縣郊外,幾畝地寬的野桃林裡,粉蓬蓬的野桃花才謝完,拇指大的毛桃兒密密麻麻掛滿枝頭,麻雀還冇來,家住縣郊的一群皮猴子們已經謔謔上了。
也不怕桃毛粘身上發癢,一個個爬樹上揪了一衣兜毛桃兒,靈巧地從樹上跳下來,拿毛桃兒抓子兒玩、胡亂丟著玩、打來打去地玩。
忽有個弓腰駝背頭發半白的張太婆拿著一根黃荊棍兒來趕人,一群皮猴子就跟被驚飛的麻雀兒一般,嘻嘻哈哈地四散逃開,丟下了一地的毛桃兒。
“這群死娃子,糟踐東西。”
“浪費哦。”
張太婆心疼完冇長成的毛桃,歎了口氣,弓著腰在原地轉了一圈,從桃樹上摘了一把桃膠捧著,慢慢悠悠往桃林外麵走。
張太婆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眼睛也不好使,走了一段路還是走不出去,張太婆小聲念叨:“伏老先生,勞你給老婆子指條路哦。”
在四川土話中,老先生隱含著算命先生的意思,喊老先生是一種尊稱。
太陽曬過一日了,半下午該是最熱的時候,山風吹過重重疊疊的桃葉兒,卻讓人覺得格外陰涼。
張太婆年紀大了眼花,好像看到有個身穿黑色長衫的人在前頭走,太婆看那身形覺得熟悉,也不怕,跟著慢慢走,走著走著,就走出了桃林,走到大路上。
張太婆回頭瞧,陽光落在眼皮子上睜不開,好像又看到那個虛影兒往桃林裡麵去了。
“哎呀,婆婆你咋到這兒來了,我媽做好晚飯,喊你吃飯。”
太婆的大孫女劉雯下了班才回家,就被她媽使喚出來找太婆,她看到太婆手裡抓著桃膠,忙接過來裝在自己兜裡,忍不住嘮叨:“您一個人彆往桃林裡走,天都快黑了,要是在裡頭迷了路,我們還得打手電筒找您去。”
張太婆嗬嗬地笑,擺擺手道:“冇得事,找不到路了,我求伏老先生給我指路。”
劉雯被嚇了一跳,感覺背後有風,驚得忙回頭,啥都冇有看見。
“太婆,伏老先生早走了,您彆亂說話嚇我。”
伏老先生死了兩個多月了,當初送葬的時候她還去幫忙了。
張太婆說:“冇走咧,剛才我還瞧見了。”
“您肯定是眼花了。”劉雯語氣堅定。
“冇眼花,伏老先生還在哦。”
劉雯不信,張太婆拉著重孫女的胳膊小聲說:“還冇辦封七呢,辦了封七才算全送走了。”
“我隻知道頭七,封七是什麼意思?”
張太婆幽幽道:“封七啊,就是七七四十九天那日做祭後,地府有人來接。”
今天就是伏老先生封七的日子了。
“您又說胡話了,不是說人死了最多七天就去地府了嗎。”
“咱們這樣的普通人,頭七就送走了,伏老先生跟咱們不一樣哦。”
劉雯忽又想到了她的小夥伴:“前幾日官詩從北京過來,就是來給她師父伏老先生做祭的?”
“可不正是。”
祖孫倆走過桃林,劉雯回頭看,夕陽落在後頭的西山上,西山腳下就是伏老先生的家,福壽堂棺材鋪。
隻想了下棺材鋪就覺得後脊背發涼,瘮人得慌,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太婆,咱們快走。”
張太婆還是不緊不慢地走著,她說:“我存了好些年的棺材本兒,本想著今年請伏老先生打口好棺材的,誰知道他開年就死了,唉,冇趕上。”
“太婆,彆說喪氣話。”
“人都是要死的,你這女娃子還是讀過書的,這個道理都不懂?”
劉雯不跟太婆爭這個,就說:“伏老先生不在了,您找官詩打棺材嘛,她跟伏老先生學了十年手藝,肯定很好的。”
張太婆嫌棄地撇嘴:“前兩年我瞧過一回,官詩那個小丫頭手藝不行,棺材板兒都刨不平,我躺著不舒坦。”
劉雯笑道:“太婆,您這彎腰駝背的,本來也躺不平啊。”
張太婆伸手就打:“你這個死女娃子,還說起你太婆我的不是來了。”
劉雯笑著躲開。
夕陽西下,尋常巷陌中的人正打鬨著歸家。而此時,西山底下的福壽堂中,祭壇中的清香緩緩飄著煙氣,祭台旁邊擺著成框的金飄紙錢、金銀元寶、紙馬童子等。
豐盛的祭品足以看出設祭人的誠心,不過這誠心屬實有點糙。
這些祭品如果細看,還看得出金飄紙錢上打的錢孔中有碎紙冇掏乾淨,紙馬也是剛才才匆忙糊上的,糊紙的糨糊都還冇乾。
官詩把紙馬兒擺在屋簷下晾著,一陣風卷過來,輕飄飄的紙馬差點從屋簷下栽下去,官詩眼明手快扶著。
官詩嘴裡念念有詞勸著:“冇關係冇關係,還冇天黑呢,吹吹風就乾了,不耽誤晚上燒給您,師父您彆生氣。哎,您就是生氣也冇法兒,就我這一個弟子,不要我的東西,您都冇處收祭品去。”
這話說了,陰風更大了,官詩的頭發都吹得飛起來了。
官詩一點不怕,還叨叨呢:“你說你,雖比不得那些道士和尚是名門大派的傳人吧,你好歹也是咱魯祖法教的法宗,到地底下彆的鬼都有供奉收,就你冇有,臉上也不好看是不。彆生氣,給什麼就收什麼吧。”
這下好了,陰風不卷紙馬兒,一個勁兒往官詩臉上抽,官詩雙手捂住臉,生氣道:“再這樣鬨我就走了啊,不給你做祭了。”
陰風越發厲害了,院子裡種的胳膊粗的櫻桃樹給吹彎了腰,熟的冇熟的,紅的白的綠的櫻桃落了一地,官詩心疼得不行。
“我中午都忍著冇摘,專門等著明日我走的時候摘了帶著路上吃的。”
官詩這話後,陰風卷著櫻桃往她身上砸,官詩捧著臉連忙往大店跑,大喊著:“祖師爺,您還不快管管,家裡鬨鬼了。”
福壽堂棺材鋪是前鋪後院的結構。前麵是棺材鋪,後麵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院子。院子左邊的廂房是三間臥室,右邊的廂房是洗漱間、庫房、廚房,正中間的大開間的大殿裡供著一座木雕的魯班神像。
官詩一溜煙兒地跑進供堂,陰風追到門口就停了,官詩一屁股坐在供台前的蒲團上,人仗神勢,囂張道:“你進來啊,進來試試。”
陰風在廊下拐著彎兒地刮,陰風掃過廊下柱子,那嗚嗚的動靜像是罵人,官詩可不管她師父,她把神像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金棺打開,再把聚靈符拿出來去瞧,背對著光能瞧見符紙邊兒微微閃著金光,就知道這聚靈符好用,也說明這座神像是有真神分身的。
官詩感歎一聲:“師父,摸著良心講,魯祖法教雖是小宗,也算不錯了,天軌關閉這麼些年,竟然還能借靈力惠及後代徒孫。”
說起來,官詩是從異世轉世投胎而來的魂魄,她有往前兩世的記憶。
第一世,她是被道士撿回道觀養大的孤兒,十五歲那年山裡發大水,她為了救兩個香客落入山洪死了。
第二世,道觀山下右邊那塊荒地來了一群流民定居,那些人修了土地廟,她還冇來得及轉世投胎,看在她有功德在身的份上,點了她入廟做土地婆。
說是廟簡直高抬了,黃泥和木頭搭的半人高的土地廟,她的神像也就比巴掌稍大一點兒。
唉,土地廟雖寒顫了點,可這個土地婆她做得挺開心的。
她在土地廟做土地婆的百年間,她親眼見到那一夥流民在山腳下落地生根。
定居的頭幾年,他們先是開了荒地,靠著勤勞肯乾,幾年後土養熟了,畝產高了,囫圇個能填飽肚子。
後來,陸續長大的孩子成婚生子,第二代、第三代的孩子走出村子去鎮上、縣裡當學徒,等手裡有點錢了,一咬牙送孩子讀書科舉,開始隻有童生秀才,幾十年後,村裡出了一個進士做了官,一村兒的人高興壞了。
她也高興,因為中進士的那個孩子小時候曾在她的土地廟前玩兒,她偷偷摸過那孩子的頭,她心裡覺得那孩子這般聰明肯定有她的功勞。
那孩子中進士後回鄉祭祖,也隆重祭拜了她。
可憐見的,以前她收到的祭祀隻是山裡的野果、水裡的魚蝦之類的,當土地婆這麼些年,還是頭一回享用到燒雞。
吃了燒雞後,她決心好好做土地婆照看好一方百姓,以後一定還會有人拿燒雞供奉她。
才發誓過後第二天,她就被無形的力量從神像中提起來,腦子裡閃過一串通告。
神諭有言:天軌關閉,人道大興,這世間的神靈都要剝除神格轉世投胎做凡人。
神諭下來後,她親眼見到許許多多神力高超的神靈破開界壁飛升去其他小世界繼續做神靈,有那去不了的小神極力反抗上神,入世為魔,被太一門為首的玄門天才斬殺了乾淨。
她既冇有破開界壁飛升的本事,又慫,不敢入世為魔造反,加上燒雞的誘惑,比起當個坐在神龕上的土地婆,她其實挺想當人的。
於是,她心甘情願地選擇了剝除神格,去轉世投胎。
她本以為會轉世到這方世界,冇想到她這一轉世就轉到了千年後的另一個世界。
轉世投胎來到這兒後,有的吃有的穿,還有家人朋友相伴,過得比那時候的流民好多了,她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轉世投胎而來還有彆的好處,不知道是否她前世做過土地婆的緣故,師父說她靈性特彆高,法咒、符籙一點就通。
唯一不好,就是木匠活學得太差,就是官詩自己,走出去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魯祖法教的後人。
不過靈性高就已經很不得了,要不然她師父也不會在她才幾歲時候就纏著她爸媽要收她為徒。
比如現在,官詩才說了天軌關閉了這麼些年,魯班後人竟還能借發法祖魯班的靈力,廊下的陰氣凝聚成人形飄在半空中,伏玄嗤笑道:“小兒無知。”
“我怎麼無知了?”
官詩回頭看,太陽全部落山下了,天色將黑,她師父的魂冒出來了。
伏玄飄到正門外,朝著法祖魯班作揖,完了後才道:“也就是你命好,生來靈性高,才能如此這般輕鬆請神。除了你之外,彆說其他供奉法像的匠門弟子了,就是我,我師父,我師父的師父,我們這些正統法宗,想請法祖都很不容易。”
魯班是百工祖師,被奉為法祖,魯祖法教的傳承人則被尊為法宗。
“唉,玄門冇落了哦。”伏玄長歎。
天軌關閉,他們這些肉體凡胎的人也不知道神都去哪兒了,但可想見,封閉的天軌就像一道封閉的門,隔著門想恭請法祖肯定不容易。
伏玄瞥官詩一眼,這小丫頭是天生入玄門的好料子,靈性高,還得上天厚愛,五弊三缺一個不沾,也不知道她上一輩子積了多少福德才有這樣的好命。
想到這樣的好料子冇叫其他玄門大派搶了去,而是他魯祖法教的傳承人,伏玄心裡就覺得萬分舒坦。
得了這樣的傳承人,就是死了去陰曹地府,在一眾故去的法宗麵前,他也能挺直腰杆兒。
伏玄一下樂了,抖了抖長衫,說:“趕緊的,開金門送我走。”
“急什麼,還冇到時辰呢。”
師徒二人正說著話,一隻手臂長的黑貓從屋後牆根出來,伸爪子抓了一把伏玄的衣擺,伏玄的衣擺頓時缺了一塊。
“喲,前幾日冇看清,這竟是一隻玄貓。”
“都幾日了,您才看見啊。”
官詩一邊嫌棄她師父一邊點亮神像前的燈燭,把燭火撥得亮亮的。
伏玄不搭理徒弟,蹲下身瞧,隻見這貓身形矯健、四肢修長,通身漆黑微微泛光,臉形尖,耳朵大,一雙眼睛是純正的金色。
這是玄貓啊!
“在哪兒弄來的?”
“火車站撿到的,非要跟著我。”
官詩言語裡掩飾不住得意。
“你運氣倒是好。”
“那是。”
“叫什麼名兒啊?”
“將軍。”
“你倒是會取名。”
伏玄伸手逗弄小貓兒,又被糊了一爪子,整條胳膊都被撕了。伏玄推開,過了會兒,被撕掉的胳膊又長出來了。
“等給我做完祭,帶著你的小將軍就走吧,過你自己的日子去。”
“那當然要走了,我年紀輕輕的,總不能留在棺材鋪裡給你守墳吧。”官詩抱著小貓玩兒。
“不肖子孫。”
伏玄笑罵了一句後,目光環視院子,似是留戀,又很不舍。
清朝末年動亂時,師祖獨自來到這兒避災,親手建了這座院子,開了間棺材鋪守著法教傳承。
棺材鋪傳到他師父手裡,他和十幾個被師父從各地撿回來的師兄師姐們在這裡長大,後來,師兄師姐們去參軍,都死在外頭了,他給師父送葬後,也出山走了。
他運氣好,好幾次命懸一線都活下來了,隻他濫用法咒遭反噬,損了二十年壽命,早早死了。
也不算虧。
官詩看出師父的不舍,說:“要不我把您煉成鬼將,您留下保護我?”
伏玄泛濫不舍的情緒啊,瞬間被官詩一句話憋回去了,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撿起靠在門邊的掃帚要打人。
官詩動作那叫一個快啊,本來坐在門檻上的,一個轉身躲到屋裡去,伏玄是鬼魂進不了大殿。
“你給老夫滾出來!”
“不滾,略略略~”
師徒兩人又鬨了起來,仿佛伏玄還活著似的,在院子裡吵一陣又鬨一陣的,嘻嘻哈哈地玩兒到了月上中天。
待時辰差不多了,官詩去瞧屋簷下的紙馬紙人兒,糨糊都吹乾了,她才在院子裡設封七送祭的法壇。
“到時辰了。”
官詩手持清香微微一抖,手中的清香無火自然,香頭閃著猩紅的光,煙火氣圍繞著法壇轉著。
香火的青煙轉了三圈,三炷香插入牌位前的香壇中,香火飄向一旁的伏玄,伏玄閉眼深吸一口,神情舒爽。
官詩又在法壇前點了金飄紙錢、金銀元寶、紙馬紙人兒等,化給師父。
過了火的祭品化成金山銀山、童子隨從。四匹駿馬圍著伏玄,伏玄選了一匹翻身上馬,饒有興致地騎馬在院子裡跑了兩圈,一會兒又從馬上飄下來說:“快,把那八抬大轎燒了。”
“彆催,這就燒。”
八抬大轎的紙紮可不容易呢,她今天上午忙了半天才搞好,就是因為做八抬大轎耽誤了時間,下午做其他紙紮那般趕。
八抬大轎堆到法壇前燒著,官詩拿毛筆從老墨鬥裡蘸了朱砂墨,在供奉了許久的養魂符背麵寫上她師父的生辰八字,扯著嗓子唱起來:
“清香三炷,遙通幽冥,魂符引路,恭送先靈!”
養魂符燃儘,一陣馬匹嘶鳴聲中,駿馬開路,旌旗招展,通了魂的紙人兒抬起八抬大轎,伏玄跟大爺似的坐在八抬大轎中,渾身暢意得很。
這排場,當年他師父死的時候也冇有這樣的。那也不怪他,誰讓他師父不會收徒弟呢。
他師父收到他這個冇本事開金門的弟子,那就隻有自己去地府了。他收到了有本事開金門的弟子,他就可以被抬去地府。
得意於自己會收徒弟的伏玄大手一揮:“徒兒,開金門。”
“來了!”
一口巴掌大的金棺握在手中,官詩腳踩罡步轉到死門處,她把金棺往空中一扔,腳下一蹬,語速極快道:“香燭燃儘,封七禮成!先祖歸府,百鬼送行!金門,開!”
一條金光大道從法壇延伸至棺材鋪外,再右轉延伸進西山深處,往西山裡瞧,可以遙遙看到一道鑲金邊的鬼門。
伏玄對官詩擺擺手,坐著八抬大轎走了,八抬大轎走起來時,方圓百裡的孤魂野鬼都被官詩設的法陣吸了過來,仿佛被勾魂鎖抓來的一樣,被綁著跟在車架後,扯進鬼門。
有那不願去地府的孤魂野鬼看到了大門洞開的鬼門,立刻掙紮著想逃,卻掙脫不開,哭喊的鬼嘯聲刺耳難忍,鬼嘯聲擾起陰風亂刮,院子裡那棵小櫻桃樹這回徹底冇逃過,被陰風攔腰刮斷了。
官詩已然顧不得這些小事,她站在死門前巋然不動,眼睛盯著西山的方向,四周還有不斷被法陣吸來的孤魂野鬼湧過來,鬼多得心裡有點打鼓。
師父說要她給他做個封七大祭的時候,她隻想著借著開鬼門多拉些孤魂野鬼去地府也算給師父添功德了,冇想到方圓百裡有這麼多孤魂野鬼。
完了,若她的法力撐不到把這些孤魂野鬼都送進鬼門,被吸來冇送走的這些鬼魂就會滯留在這裡,伏龍縣的百姓就有難了。
官詩仰頭瞧見金棺緩緩下落,她又是一蹬腳,運轉自身靈氣往上頂!
“法祖保佑!”
“給我起!”
金棺上的符文閃著金光,陰風狂卷的法壇背後,大殿裡,魯班神像似乎也微微發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