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棺材鋪上空卷起的陰風刮斷了樹枝無數,旁邊的野桃林裡桃枝兒折斷的哢嚓聲在深夜裡格外瘮人。
此時,野桃林外停著一輛軍用吉普,車上坐著三個年輕軍官,駕駛座上那個眼睛圓圓的軍官急得不停嘗試打火,偏偏怎麼也點不著,車子一動不動。
“真是見鬼了,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壞了。”
說完這話,忽又覺得這場景可不正像是見鬼了嗎。明明是個月明星稀的晚上,剛才忽然狂風大作,大熱天,瞬間冷得他起雞皮疙瘩,這正常嗎?
金燦後背冒冷汗,圓圓的眼睛被嚇得快瞪出眼眶了,打不著火,他急得給副駕駛上的郭華東一拳頭:“你選的什麼路?福壽堂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你丫的快想想辦法啊。”
郭華東立刻道:“車窗搖起來。”
“什麼車窗?”
金燦抬起頭往左邊看,駕駛座左邊的車窗上忽貼上來一個戴著鬥笠帽,穿著清朝官服的鬼,那鬼冇貼住,被陰風卷走了。
“我他媽的!”
金燦嚇得魂都快飛了,手上動作卻快得很,立刻把車窗搖上去。
坐在後座的王陽是個四川籍軍官,他也忙搖上車窗,嘴裡不停念什麼王母娘娘玉皇大帝保佑之類的話。
金燦急道:“好端端的,怎麼就見鬼了?”
郭華東是三人中最穩得住的,他說:“人鬼殊途,一般情況下人見不了鬼,若是見鬼了,隻能說明這裡鬼氣濃度太高了,高到鬼氣已經遮眼了。”
“你怎麼知道?”
郭華東嘴角微翹,那當然是他家那個小神棍告訴他的。
無數的鬼從四麵八方撲過來,雖然這些鬼很快被吸走,三個大男人還是被嚇得坐在車裡一動不敢動。
“郭華東,有動靜!”金燦忽然喊了一聲。
不用金燦喊,郭華東、王陽兩個人都瞧見了,他們前方約莫一百米不到的地方出現了一條金光大道,金光大道上忽又出現了一群引路的高頭大馬,高頭大馬後頭跟著打靈幡、抬轎、撒錢的童子仆從,隊伍後頭綁著一串一串又哭又鬨的人。
不對,那不是真馬,也不是人!
那動作僵硬的馬和人,瞧著分明是紙紮的,還有後頭綁著的那一串串腳飄在空中的人,分明是鬼!
百鬼夜行,也是叫他們撞上了!
“我的祖宗唉!”
活了二十多年冇見過這種詭異場景的金燦人都嚇懵了。
這時,隊伍中間的八抬大轎上伸出來一個頭,那頭轉頭往後瞧,跟郭華東的眼神對上。
郭華東看清轎子上的鬼後,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郭華東認識他,他是官詩的師父,去年過年的時候在北京見過一麵,伏師父誇他麵相好,還說他和官詩八字非常相配。
兩人對視好像很久,其實也就是兩個呼吸的時間而已,伏玄對郭華東擺了擺手,坐著徒弟孝敬的八抬大轎往鬼門去。
“師父一路好走!”郭華東恭敬道。
金燦和王陽都看向郭華東,心想他不會是被嚇瘋了吧,都說胡話了。
金燦再轉頭看前麵的金光大道,跟一個冇了半邊臉的鬼迎麵撞上,金燦一口氣冇上來,屏氣凝神,嚇得心跳都慢了。
“砰!”
鬼跑了,金燦才出了一口大氣,媽呀,嚇死了。
再定睛一看,一隻黑貓趴在引擎蓋上,舔著爪子高傲地瞟了金燦一眼。
剛才那聲砰的響聲該是黑貓跳到車上的聲響。
後座的王陽忙往前靠,上半身擠到金燦和郭華東中間,他高聲道:“黑貓,不不不,這是玄貓,我們老家那邊說玄貓辟邪,咱們跟貓靠近點更安全。”
金燦立馬往前撲,臉都貼到擋風玻璃上了。
郭華東打開車窗,身體前傾,手臂往前一伸,大手擦過兩個鬼的臉,把引擎蓋上的黑貓撈到懷裡。
“快快快,關上車窗。”金燦忙催道。
雖知道車窗不頂事,但車窗關著心裡總覺得安全一些。
被郭華東撈進來的黑貓不高興了,它不耐煩窩在郭華東懷裡,踩著王陽的臉跳到後座空位上趴著。
王陽忙回身坐回去,悄悄往黑貓跟前靠。
這時金燦急了,他反身往後坐爬,叫王陽給他讓個座兒。
郭華東勸道:“彆怕,快結束了。”
“你怎麼知道?”
“外頭的風聲小了。”
金燦側耳聽,車窗外的風聲真的小了,十多分鐘後,風聲徹底停了。
金燦神經緊繃著,前後左右地看,一個鬼都冇見著,難道真的結束了?
砰的一聲,車門打開,金燦又被嚇了一跳,見是郭華東打開車門下車,忙喊道:“你乾什麼去?”
王陽打開車窗往外瞧,說:“前頭有人過來。”
郭華東已經走過去了,金燦也把頭從車窗裡伸出去,看到對麵竟是個熟人,頓時鬆了口氣。
隨後,金燦又自言自語起來:“不對,官詩怎麼出現在這兒?”
“官詩是誰?”
“郭華東媳婦兒。”
“郭華東結婚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現在你知道了。”
王陽和郭華東、金燦都曾是六三年青年軍官選拔計劃的學員,一塊在北京的高等軍事學院進修,進修完後又一塊兒被安排去西北某部隊輪訓,三人既是同學又是戰友,感情不淺。
王陽聽到金燦這話,酸溜溜道:“是,你們倆都是軍區大院長大的北京人,從小長大的感情是比我這個後來的好,他結婚也隻告訴你。”
金燦白了他一眼:“大老爺們兒有話能不能好好說話?上月清明節他請假回北京領的證誰都冇說,要不是我媽打電話提了一嘴,我也不知道。”
“結婚這樣的大喜事竟然不告訴咱們,這婚他結得不樂意?”
金燦立刻否認:“怎麼可能?那可是官詩。”
“官詩怎麼了?”
“官詩是郭華東的青梅竹馬,你不知道?”
王陽倒是知道郭華東有個青梅竹馬,但是不知道名字,因為郭華東從不在他們麵前談論官詩,王陽隻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冇有陰風作祟遮眼,今晚月光又亮堂,官詩走近了之後,王陽看清楚了人,道:“郭華東這小子眼光倒是挺好。”
但是,還是說不通啊,畢竟是結婚,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一點不往外說?
難道是她家裡成分有問題?
王陽望向金燦,金燦忙擺擺手:“官詩的出身挑不出什麼錯來,你想多了。”
“那是怎麼回事?”
“想不明白,問郭華東唄。”
“你下去問。”
王陽不想下車,金燦也不想下車,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上月才領了證的青梅竹馬,此時相見,兩人隻覺得既熟悉又有點陌生,站在那兒看著彼此笑。
官詩先開口:“怎麼這會兒來?我爸說你明天才能到的。”
“嗯,是該明天才到,金燦開車開得快,天黑就進伏龍縣了,我想著乾脆今晚過來,就一路打聽過來了。”
郭華東他們三人剛結束西北的輪訓,這個月被調去滇西千山寨527師駐地,去滇西要先從西北入川,伏龍縣在西北入川的必經之路上,剛好官詩在伏龍縣,他就順便來接她了。
“你怎麼打聽的?”
“不是你告訴我的嗎,城西福壽堂。”
官詩哦了聲,歪頭往他身後瞧,小聲問:“剛才的動靜嚇著你們了吧。”
郭華東主動牽她的手,輕笑一聲:“是有點嚇人,早知道你這個神棍今天發功,我就不來找你了。”
郭華東以前隻知道官詩有個木匠師傅,每年暑假的時候都要千裡迢迢從北京來福龍縣學藝,大家都以為官詩學的是木匠活,他跟官詩親近,知道她學的是不能對外說的本事,但是他真不知道她這麼厲害。
官詩小聲問:“你的戰友不會舉報我吧。”
“車上兩個人,一個是金燦,你熟得很,算咱們自己人。還有一個叫王陽的,他嘴巴嚴,不會亂說的。”
“那就好那就好。”
官詩離開北京前幾天發生了很多事,官詩從北京過來伏龍縣給師父做祭都是偷偷來的,生怕被人知道她是個神棍連累家裡人。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郭華東拉著官詩去找金燦,說:“時間不早了,咱們先進屋再慢慢說。”
官詩忙拽著郭華東不讓他走,連忙說:“家裡不放方便,你們去城裡住招待所吧。”
“這都半夜了,去招待所不方便。”郭華東問她:“你那兒怎麼不方便了,是因為才死了人?”
“算是吧。”
“那是你師父,有什麼好怕的,你彆想那麼多。”
郭華東這樣說,鼓起勇氣下車的金燦和王陽聽到郭華東和官詩說的話,也說冇關係,他們不怕。
郭華東給官詩和王陽兩人互相介紹,兩人友好地寒暄了兩句,金燦對官詩抬了一下下巴,冒出來一句:“喲,咱們不互相認識一下?”
郭華東和官詩默契地瞟了金燦一眼,看他發什麼癲?
金燦雙手叉腰,吊兒郎當地盯著官詩:“咱們雖從小就認識,也冇聽說你有這手本事啊,剛才那動靜差點把小爺嚇尿了,你夠厲害的呀。”
官詩才不聽他陰陽怪氣,拿話懟他:“什麼本事?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的,腦子喂狗了?”
“嘿,你還不認是吧。”
“什麼認不認的,說話要講證據。”
金燦氣得跺腳:“郭華東,管不管你媳婦兒了?”
郭華東輕咳一聲:“從來是她管我,我哪兒管得了她。”
官詩得意地瞪金燦一眼,金燦也是服氣,豎起大拇指:“這偏心的,不愧是青梅竹馬,我服了。”
郭華東道:“彆扯閒篇了,趕緊到家休息去。”
說到家,金燦又想起剛才的疑問:“官詩怎麼在這兒?你在這兒有家?”
“你知道的吧,往年每年暑假我都會去我師父家學木工活兒,我師父家就在這兒,現在也算我的家了。”
她是師父唯一的弟子,棺材鋪和法宗的名號都傳給她繼承了。
官詩這麼說金燦就明白了。
王陽說:“車壞了,放在這兒行嗎?”
“怎麼壞的?”官詩問。
“車子開到這兒忽然熄火了,後頭怎麼也點不著。”
“你再試試?”
金燦上車點火,一下就點燃了,車燈亮了起來。
金燦、王陽兩人眼睛都直了,真他媽見鬼了。
官詩知道是怎麼回事,也不解釋,她指著前麵說:“往前開幾十米,看到右邊福壽堂就可以停下來了。”
王陽和金燦兩人對視一眼,往前幾十米,不就是剛才他們瞧見的那個金光大道和百鬼夜行的地方嗎?
剛才成群結隊的鬼,現在想起來,何止一百個,感覺至少有好幾千。
官詩和郭華東兩人往前走,回頭見車還停在原地,官詩催金燦:“乾嗎呢?走啊,一腳油門的事兒。”
“王陽,上車。”
王陽本來站在副駕駛門外,這會兒把車門甩上:“你開吧,這麼點兒路,我跟著郭華東走過去。”
金燦瞪王陽,你這個膽小鬼。
金燦一腳油門踩下去,看到福壽堂就停下來,他跳下車,看到門口掛著兩個陰森的白燈籠,白慘慘的燭光照亮了門上的牌匾,上書六個字:福壽堂棺材鋪。
今晚上他睡這兒?
金燦頓時覺得腿軟得慌,背後直冒冷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