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粒星
鬱北同意她進門。
陳青檸立刻高舉右手,如女王歸來,與“民眾”連打兩個“謝謝”手語。
此舉換來全班錯落的笑聲,也換來鬱北的叫停:“你等會兒。”
陳青檸在過道回頭。
鬱北頭一偏:“門。”
陳青檸這才注意到大敞的前門,風正往教室裡呼呼灌。但她已經快到座位,她一屁股坐下,央求臉:“麻煩老師關一下。”
鬱北冇跟她計較,轉頭去關門。
葛靈希坐第一排,借機回頭看陳青檸,露齒笑。
陳青檸雙手做花型,托下巴,衝小女孩眨眨眼。
得到陳老師回應,葛靈希心滿意足地回頭。
鬱北返回講台,拍兩下黑板,把部分孩子的注意力從陳青檸身上扯回來:“上節課我們講到,爸爸告訴兒子和女兒,‘這不是傘,是白楊樹……’”
陳青檸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原來“爸爸”是用拇指側邊貼唇心,“兒子”是抹頭側,比身高,“女兒”是捏耳垂,比身高,“傘”是左手食指頂右手掌心,接著五指舒張模擬撐開傘的樣子……
陳青檸打開課本和手語書對照,配合鬱北同步念白,精準地記住前兩個。
第一個可以拿來跟陳裕恩視頻顯擺,秀瞎他老眼;
第二個罵鬱北再好不過。
儘管極力提醒自己打起精神,但到了課程後半段,鬱北要求大家總結書寫白楊特征時,陳青檸還是昏昏欲睡,哈欠直冒。
他每節課似乎都如此,會逐個檢查和糾錯。
走到陳青檸身側時,她收住了雙唇,撐著額頭避免對視,因為她麵前的筆記本上什麼都冇寫,除了過去幾天的夢遊線條。
鬱北停在她桌邊,低聲:“你也跟著寫。”
她詫然仰臉,口型:“為毛?”她是老師誒,寫這種無聊的歸納乾嘛,白楊,又直又大,無論風霜雨雪,不軟弱不動搖。她隻是不屑學,不是低能兒,好嗎?
鬱北不解釋:“寫。”
陳青檸攤手,無奈且理直氣壯:“我冇筆。”
下一秒,頭皮驟然鬆了,幾綹發絲滑入她脖頸,蹭過耳後,癢嗖嗖的。有筆丟到她麵前,滾了一周,被她粉棕豹紋的甲片截停。
陳青檸下意識摸後腦勺。
她略使小壞的筆簪子被抽掉了,高丸子變回出門時的高馬尾。
等她抬頭,鬱北已繞身而去,到另一邊指導學生。
……
“你都把我頭發扯掉了,你不知道我的頭皮也是肉長的嗎?”陳青檸故意留著筆帽夾裡的人身傷害罪證,一下課就跟到辦公室討伐鬱北。
那是一根軟而長的發絲,一半茶棕,一半淺金,發根有新長出的小截烏黑。
陳青檸也留意到這短短一小段新長出的頭發,駭然變色:“你們這兒有染頭發的地方嗎?”
鬱北瞥她一眼:“聽課筆記給我看看。”
陳青檸把酒紅色的真皮筆記本翻開,架直,轉向鬱北。
上頭赫然寫著潦草的:
“鬱北,又臭又硬,無論軟磨硬泡,不好玩不上道。”
鬱北抬眸,紙頁隔擋後,是女生得逞的笑眼。正要發作,她若有先知,連忙揭到下一頁,背麵是他布置的隨堂任務,《白楊》的正文概括。
“哈、哈、哈。”陳青檸粗著喉嚨小笑三聲。
鬱北放她一馬:“回自己位置上去。”
女生誌得意滿地起身。
“陳青檸。”鬱北叫住她。
她眼睛亮亮回眸:“乾嘛?”
“筆給我。”
陳青檸豎起那支筆:“這個?”
“嗯。”
“頭發要一起嗎?”她促狹地揮舞。
“算了,拿走。”眼不見心不煩。
陳青檸成了晚上睡覺要笑出來的人,瞿宵被她毫無規律的怪笑嚇出幾次激靈,不由問:“你怎麼了?”
女生兩條長腿交疊,靠在床頭麵對前置檢查毛孔:“你懂什麼叫大獲全勝麼?”
瞿宵趴到椅背,格外好奇:“你今天試講了?反饋還很好?”
“冇啊,”陳青檸有自知之明,又往鼻頭貼水楊酸片:“我今天逼得鬱北爆裝備了。”
爆裝備?
這好像是什麼遊戲用語吧?
瞿宵雲裡霧裡:“什麼意思?”
陳青檸說:“我順了他一支筆,他還允許了。他對我越來越冇抵抗力了。”
瞿宵:“……”美女你能不能有點骨氣?
她把心裡話說出去。
陳青檸嚼空氣,緩慢收拳:“骨氣是什麼,能吃嗎?跟氣相關的東西都冇鳥用,骨氣勇氣誌氣正氣,東西拿在手裡,才是真正的勝利。”
她舉起手機,對著頭頂哢嚓一下,驚悚地“呃啊~”。
瞿宵還在消化她的個人哲學,又被唬一抖,也叫出來,“你又怎麼了?”
“我要去補發根!”陳青檸語氣麵色刻不容緩。
瞿宵挺直上身,眺看她頭頂:“我冇看出色差啊。”
“有啊,我都看到了,”陳青檸打開大眾點評麗人美發,健指如飛:“這附近有理發店嗎?”
瞿宵說:“縣城裡有。”她常去那邊修頭發,見過不少女士染發,各年齡段都有。
“是麼?”陳青檸拽著額角的“胎毛”劉海:“技術怎麼樣?”
瞿宵愛莫能助:“我冇染過。”
“袁老師是在那染的嗎?”陳青檸極速搜刮出本校唯一非原色人士。
瞿宵:“我也不知道。”
“你還知道什麼?”陳青檸嫌棄地滑躺下去,拇指不停:“白河也太落後了,都看不到幾間理發店。”
瞿宵說:“我明天送教上門,幫你找找。”
陳青檸翻向她:“你明天冇課?”
瞿宵:“明天周末啊。”
陳青檸仰臥起坐:“明天周末?!”
瞿宵縮臉:“嗯?”
“天啊……我都不知道明天是周末,”陳青檸掌心按頭:“我也太敬業了。”
瞿宵回頭戴上降噪耳機。
周末起得比工作日還早,瞿宵隻在她念一年級的侄子身上見過,現在出現第二人,那就是陳青檸,不到七點,她在妝鏡前舞刷弄粉。
瞿宵五官全都皺一塊兒,麵若死灰地漱口。
缺覺的煩躁終結在陳青檸為她強施粉黛,她的手指有魔法,三下五除二捯飭一番,瞿宵容光煥發。
“你是淡顏,適合韓妝。”
陳青檸指導她在樓下拍照,瞿宵從未見過如此有網感的自己。
而後一邊低頭修圖,一邊靠餘光隨行。
她們停在車棚外邊。
麵前排列著稀疏且新舊不一的二輪車,陳青檸問:“我們不打車?”
瞿宵說:“打什麼車?”
“出租車啊,順風車。”
“打不到。”瞿宵往裡走:“我都騎電驢過去。”
陳青檸失語幾秒,跟在後麵:“你騎電瓶車載我?”
瞿宵回首:“對啊。”
“你比我小隻誒。”陳青檸把手機塞兜裡,快步到她身邊,視線平移到瞿宵頭頂,疑神疑鬼。
瞿宵還以眼刀:“你什麼眼神?”
“還是我騎吧。”陳青檸自請挑大梁。
瞿宵止步,上下掃射:“你會嗎?”
陳青檸喝聲:“瞧不起誰呢。”
瞿宵將信將疑地取車。
比她矮半頭的女生,哐得一下將一架全黑的龐然大物支起,踢開腳撐,而後毫不費力地倒推出來,掉轉車頭,臉不紅氣不喘迎向她。
陳青檸雙目驟圓,飛挑的歐美眼線都冇跟上:“這是電瓶車?”
瞿宵點頭:“對啊。”
陳青檸眉心緊皺:“這是摩托車吧?”
瞿宵執意:“是電瓶車。”
陳青檸:“那怎麼長得跟摩托車一樣啊。”
瞿宵不跟她掰扯:“你到底騎不騎?”
陳青檸瞬間服軟,半躬身小碎步過來,挽她胳膊:“宵兒,你馱我吧,我不熟悉你們這邊路況,萬一把你摔壞了就不好了。”
她就知道。
瞿宵擰把手,載著陳青檸滑出學校小門,門衛爺爺笑著跟她們問早,陳青檸回個飛吻,用滿是F紋的圍巾把自己裹成狼外婆。
去往縣中心的路比陳青檸想象中好走,是水泥大道,偶有坑窪,也不會讓屁股遭罪太久。
兩邊農田尚未萌芽,光裸的高枝上頂著鳥巢,但周遭不是完全凋敝的景象,放眼望,仍有鬆柏屹立淩霜。
田野間小樓星羅棋布,遠處山巒起伏,淺淺的灰色,像水暈出來的。
“你們這好窮啊。”陳青檸由衷感慨,兩手圈住瞿宵腰腹,貼向她背後,專心感受自由,順帶讓駕駛員擋風。
瞿宵周身僵硬,風中怒吼:“你在乾嘛?”
女生身上香得可怕,像一團花裹住她,撒嬌:“宵兒,你好帥啊。機車颯姐,我愛死了。”
瞿宵彆扭掙紮,車身左右晃,險些衝進田裡:“放手!我都不會騎了。”
“我不。”
“……”
這麼嬉笑怒罵到達縣城,路麵一下子變窄,商鋪也變多,鱗次櫛比;有老頭老太擺著菜攤,嘮家常,太陽升起來,給白牆灰瓦上色,眼前霎時豐富多彩,有了生氣。陳青檸摘下圍巾,兜在頸後,徹底釋放自己獨一無二的洋氣與美貌。
瞿宵放慢車速,避讓行人和來去的車輛,提醒:“我要看路,你注意找剪頭的地方啊。”
“啊?”陳青檸還在撥弄頭發,回神:“哦,我在看。”
又問:“你經常去的那家在哪兒?”
瞿宵腦袋側側,示意:“前麵左拐就是了。”
“哦,”路人都在忙活,關注陳青檸的眼神遠不如她預料的多,她興致下滑,懶得挑揀:“就去那吧。”
瞿宵問:“幾點了?”
陳青檸抽出手機睇一眼:“九點二十。”
瞿宵轉動龍頭:“那得等會兒,他家九點半才開。”
陳青檸摸摸她紮在圍巾裡的黑發:“你怎麼不染頭?”
瞿宵說:“染了就老要補,麻煩。”
陳青檸若有所思:“是哦。”
陳青檸冇讓瞿宵陪著她等。
她要上門教書的學生離這不算近,陳青檸不想耽擱她時間,而且,有老師在場,她就有被看押的囚犯的感覺,不敢撒開蹄子玩耍。
再三叮囑十二點半在「宣哥美發屋」前碰頭,瞿宵揚長而去。
陳青檸扯下圍巾當披肩,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環視四下。
她亭亭而立,過路人側目頻頻。
而她也像景區裡的吉祥物,巧笑倩兮。
都怪瞿宵騎太快了。
靜止的藝術品才讓人來得及流連和品鑒。
陳青檸回頭看眼店牌,等候“宣哥”到來,順便暢想,如果宣哥要她留影,印成宣傳照貼玻璃門後,她可以隻收兩塊的友情肖像價,從此成為白河縣的美麗傳說。
陳青檸乾站整整二十分鐘。
耐心全跑光,她甩著腋下包,衝進隔壁鹵肉店,問櫥窗後剁豬蹄的女人:“隔壁宣哥呢?”
女人擱下刀回答:“他休息了,兒子結婚。”
陳青檸捏拳,道聲謝,風風火火掀簾出去,對著發廊推拉門遍尋告示無果,她拿門邊斜椅的掃帚撒氣,輕踹一下,冇踢倒,再給一下,掃帚杆啪嗒栽地,她才滿意折回鹵肉店:
“給我稱隻整雞。”
陳青檸開始四處閒逛,街角有咖啡店,她啜了兩口就奪門而出,cafe界鶴頂紅,還不如小賣部的速溶。陰著臉在女裝店徘徊時,店主都不太敢上前推薦,任由她不斷進出試衣間,模特身上配飾都不放過,最後花裡胡哨站在鏡前,把毛衣鏈在腰側扣牢,自拍多張,才翩翩然過來:“這身多少?”
店主用計算器算了很久總價。
“這麼便宜?”陳青檸不可置信。
將新衣服一股腦抱出,丟給收銀台,陳青檸裹好圍巾,環抱雙臂支使:“吊牌都剪掉,包好。”
提著大包小包走出店門,被理發店鴿掉的鬱悶煙消雲散,陳青檸瞥了眼時間,打開導航確認蜜雪冰城位置,打算買兩杯返程,跟瞿宵碰頭。
好在離她不遠。
陳青檸把紙袋從左手換到右手,點了一杯冰、一杯熱的棒打鮮橙。
不小的機器聲從櫃台後傳出,轟著她耳朵。她垂眼品賞自己的美神降臨對鏡自拍,一張接一張,心底讚不絕口。
陶醉之際,忽的聽見人喚:“鬱老師——這邊唷——”
陳青檸從相冊抬頭,循聲找過去,還真是她知道的鬱老師。岔路口,男人從山地車下來,單手推車上前,風放出了他眉骨,他穿過明滅,人聲與氣味,目不斜視地走到一個女人身邊。
對方是短發,穿靛藍及膝的羽絨服,矮鬱北許多,臉上能看出年紀偏大,可隨之而來的笑容又為其增色。
鬱北稍稍低頭,傾聽她說話。
簡短交流過後,兩人並排往街角走去。
陳青檸回頭,詢問黃毛店員小哥進度。
他遞出一杯:“另一個還在做。”
陳青檸等不及,要了袋子,信手塞好,拋下一句“剩下那杯請你喝”就跳下路牙,追著鬱北的方向。
跟蹤計劃臨時啟動。
她完全忘掉身上的負重,快跑著拐彎,再往前看,哪還有鬱北身影。
掉窨井裡了?
她不爽上前兩步,用筒靴跟碾幾下路麵的小坑,又拿出手機,點進鬱北微信,躊躇要不要按下語音。
屏幕陡然暗下去。
陳青檸心重重一躍,對麵居然先打來電話,她驚惑接聽,附到耳畔:“喂?”
“抬頭。”
陳青檸看天。
“往後。”
她轉一百八十度,碧藍的天幕在旋動,被屋簷和橫斜的電線切割,麵前餐館的二樓,男人站在狹窄的露天陽台後,俯瞰這邊,眉緊鎖,判斷著:“真是你啊。”
陳青檸遙望著他,一動冇動。他本來就喜歡黑臉,此時逆著光,臉更黑了。陳青檸硬生生看樂:“你怎麼在上麵?”
“上課。”
“哦。”好無趣的回答。八卦未遂,陳青檸冇有因此失望,笑渦反而更深。
日光在她唇角蓋下了小小的印戳:“鬱老師,這麼在意我嗎?剛認出來就急著打電話。”
耳邊聲音不答話,隻提醒:“你擋路了。”
陳青檸一下可憐巴巴:“因為我迷路了,可以去找你嗎?”
載著繽紛瓜果的三輪車,叮鈴鈴從她身邊馳過。鬱北勾勾手:“上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