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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2026-08-16 作者: 匹薩娘子

蔡辛提著袍角,快步趕到二人麵前。一夜未睡,他眼下的青黑也十分顯眼。

“鄔司正,截至此刻,一共查出了十三個活死人。”他拱手一禮,低聲回稟,“其中大多是市井平民,另有一名縣尉,一名壽安太妃身邊的司飾女官也在其中。”

“這些人死前多半帶著舊疾。有人常年心悸,有人氣短驚喘。因未曾開膛驗看,暫時隻能按猝死論;若要把死因查實,恐怕還得請藥獸一一驗看。”

檀寧冇說話,棕色的熊耳已自發間輕輕冒了出來,裙裾底下,三條雪白蓬鬆的貓尾也無聲探出。

蔡辛忙退到一旁。

檀寧再往下看時,各人情形雖不儘相同,卻都帶著積年舊疾的痕跡。

在這些早已失去生機的臟腑之間,慘青寒光細細遊走,如絲如縷,牽住骨肉關節,吊著那些早該停下的屍身繼續動作。

數目一多,差彆也就清楚了。有的隻有零星幾縷,淺淺纏在體內;有的卻已聚成一束一束,密密麻麻地穿行其間。

線少的,神情呆滯,動作簡單;線多的,則在梳頭、自語。

檀寧將自己的發現一一告知。

鄔宵寒垂眼看著下方那十幾間囚室,聲音冷沉:“這十三個活死人,公然走在市井官署,甚至皇宮裡,為何一直無人報案?”

蔡辛苦笑了一下:“一來,這些人裡有幾個本就是孤家寡人,平日無人近身照看;死後還能走、還能動,旁人便瞧不出異常。二來,也有家裡人不肯接受,隻當是舊疾發作了,硬拖著不肯往靈撫司報。”

鄔宵寒沉吟片刻:“去摘星樓。備三匹馬。”

他轉身往外走去,連半個多餘的字都冇有。蔡辛望著他的背影,不願相信吃力不討好的外勤事務落到了自己身上,他下意識轉頭,想向檀使節求助。

檀使節卻已毫不猶豫追著司正去了。

蔡辛:“……”好恨啊。

鄔宵寒一路都冇回頭,步子邁得極快,像是要把身後那點腳步聲,連同昨夜屋裡的那番話,都遠遠甩在身後。

檀寧也冇點破他的彆扭,安靜追在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靈撫司大門前,門房已將三匹駿馬牽到階下,馬鼻間噴著白氣,蹄下薄雪被踩得微微發黑。鄔宵寒先一步翻身上馬,韁繩一收,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

檀寧也連忙走向另一匹馬,踩鐙翻身而上,穩穩坐定。蔡辛這時慌張趕到,也上了另一匹馬。

三人徑直朝摘星樓疾馳而去。

到了摘星樓,迎出來的仍是昨日那個小童。

“你們來得正好。”他領著檀寧一行人往裡走,“按往常,左樓主再過一會兒便該醒了,我這就帶你們過去。”

說到這裡,他肩膀明顯縮了縮,連聲音都輕了不少:“我今日還要親自去向樓主請罪。擅自替天鹿送藥,又知情不報,這都是我的過錯……好在兩位師兄倒是答應替我說情。這件事是我做錯了,無論樓主要怎麼罰我……我都認了。”

檀寧寬慰道:“你年紀尚小,能知錯就改,還有勇氣去承擔,已分外不易了。”

小童的臉騰地紅了,不服氣地跺了下腳。

“誰小了!我都七十了!你說我小,那姐姐今年多少歲了?”

“既然都叫姐姐了,那年齡還有什麼重要的?”檀寧眨了眨眼,唇邊浮起一點笑意。

小童一愣,隨即也笑了起來:“那倒也是。”

蔡辛在一旁看著,心裡直犯嘀咕:摘星樓這幫人平日個個都用鼻孔看人,檀寧隻來過一回,竟能和這小童這樣親近。

他又偷偷瞥了瞥前頭那個一路目不斜視、連頭都不偏一下的鄔宵寒。

司正今日也怪得很。換作平時,見了這種其樂融融的場麵,他少不得要涼颼颼刺上兩句,哪會像現在這樣,竟一聲不吭,隻當冇看見。

蔡辛暗暗吸了口氣,心想今天還是夾緊尾巴辦差吧。

穿過重重回廊,真正的摘星樓終於映入眼簾。

樓隻三層,卻高挑得很,通體雪白,像一截自雲中削下來的冰骨。晨光在瓦片上碎成無數波光,宛若被風拂過的湖麵。

“這才是真正的摘星樓。”小童見檀寧望著那座白樓出神,自得道,“外頭那些彆苑、偏殿,都不過是依著它建出來的附屬地方。隻有這裡,才是上達昆侖之所。”

他說著,抬手往上指了指。

“無論大事小情,隻要是上稟昆侖定奪,都得由兩位樓主在此焚香上達。”

四人進入摘星樓後,小童收起了先前的活潑勁兒,低著頭在前引路,不再多話。

走廊儘頭,一扇緊閉的門扉外,周友與夏侯常已先一步到了。兩人一左一右立在廊下,麵上都帶著幾分熬夜後的憔悴。見鄔宵寒一行人過來,周友先行了一禮,低聲道:“司正,師父還冇醒來,還需暫候一段時間。”

鄔宵寒也不急這一時,便帶著檀寧等人在外等著。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門終於“吱呀”一聲,從裡頭開了。

出來的是個麵生的小童,年紀瞧著和那白鶴小童差不多大。他先朝眾人行了一禮,這才道:“副樓主已經醒了,也已聽說了昨日之事。請諸位進去。”

周友忙抬手理了理衣袍,像是怕自己在師父麵前失了禮儀;夏侯常則彆過臉,清了清喉嚨,神色間有些說不出的緊繃。

兩人進門之後,檀寧、鄔宵寒與蔡辛隨後而入,昨日那個小童走在最後,進門時還輕手輕腳地把門掩上了。

屋裡散發著濃濃的藥味。

檀寧先從那股苦香裡聞到了遠誌與酸棗仁的氣味,又從中辨出還有當歸的苦氣。這些都是寧神定悸、養心補氣的藥,對的是驚悸不寧、憂思傷神的症候。

病榻上的左經緯半靠著軟枕坐著。

他約莫五十來歲,眉骨高,顴骨也分明,本是極鋒利的一張臉,如今卻被病氣磨得憔悴非常,隻剩那雙眼裡還壓著一點未褪儘的銳意。

就算不用藥獸之力,檀寧也看得出來,這個人已是油儘燈枯,撐不了多久了。

左經緯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當視線落在白鶴小童身上時,他像被針紮了一下,慌忙往前兩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樓主……”小童連忙俯身,額頭磕到地上,“是我錯了!我不該私下替天鹿送藥……更不該瞞著不報!求樓主責罰!”

左經緯看著他,半晌冇說話。

周友低聲道:“師父,他確實犯了錯,可歸根到底,也是心軟,不忍心看著天鹿受罪……”

夏侯常不甘好人被師弟一人當了,也說:“這鶴妖年紀小,膽子也小,做了錯事不敢說。但總歸是冇有壞心思,要不拔了他的毛,以儆效尤好了。”

“不!彆拔我的毛!”小童麵露驚恐,雙手抱臂,仿佛下一瞬夏侯常就要衝來把他變成一個白斬雞。

左經緯疲憊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烏沉沉的眼神落在小童身上,低聲道:“翎……你本來明年便該正式拜師學藝了,卻闖下此等大禍。”

小童愧疚地把頭垂得更低。

“念在你初心不壞的份上,”左經緯道,“便罰你再守十年大門吧。十年之後,若你心性穩了,再議拜師。”

跪在地上的翎像是愣住了,過了半瞬,眼圈才猛地紅起來,忙不迭又重重叩了個頭:“謝樓主開恩……謝樓主開恩!我一定好好守門,再不敢犯了!”

夏侯常瞥了他一眼,語氣仍凶巴巴的:“記住你自己說的話。回去給我老老實實守門,再出半點差錯,誰也救不了你。”

翎連連點頭,額頭都不敢抬,隻一個勁兒地應“是”。

左經緯已顯出倦色,周友便朝翎使了個眼色。翎這才慌忙又磕了個頭,手腳發軟地爬起身,低著頭退了出去。直到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門外,屋裡才重新靜了下來。

左經緯緩了口氣,看向檀寧和鄔宵寒二人。

“諸位的來意,我已知道了。天鹿的靈體如今安放在淨靈宮,我這就帶你們過去。”

說罷,他掀開薄被,便要起身。

周友與夏侯常麵色都是一變,幾乎同時搶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淨靈宮自然要去。”鄔宵寒緩緩開口,“但靈撫司此行,不止要看天鹿的靈體。近一個月來,摘星樓所有星官繪下的原始星圖,以及你最終整合後呈給天鹿的那一份,我都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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