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6.5 章
“……一個月來的所有星圖?”左經緯微微一頓,眉頭隨之蹙起,“你可知道,一夜積下的原始星圖,少則三十餘張,多則六十餘張?這還不算最後整合出來的那一張總圖。加在一起,絕不是個小數目。”
“靈撫司不缺人手,你照辦即可。”鄔宵寒冷冷道。
“既如此,我便不多說了。”左經緯輕輕歎了口氣,“星圖繁雜,原圖、總圖又混不得,交給旁人去做,我也不放心。常兒,友兒,這件事你們去辦。”
周友與夏侯常齊聲應是,轉身退了出去。
鄔宵寒轉向蔡辛,說:
“你跟著他們一道去,把星圖帶回靈撫司,再找個懂行的人,一張張給我看清楚。”
蔡辛麵露為難,遲疑道:“這……與靈撫司簽契的妖使節裡,似乎冇有通曉星象的妖獸。”
鄔宵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譏意卻藏都藏不住:“你每個月總要告上四五回紅白喜事的假,三姑六婆、遠親近戚跑得比誰都勤。怎麼,滿門親眷裡,竟連一個與此事沾邊的都冇有?”
蔡辛被噎得一滯,終於明白鄔宵寒今日為何偏要帶上自己。
他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
蔡辛立即改口說道:“……下官仔細一想,倒還真有一個。下官三嬸娘家堂叔的女婿,正在欽天監任職。雖說隔得遠了些,到底還能攀上幾分關係。下官這就去請他來靈撫司一趟。”
“此事交給你全程盯著。”鄔宵寒冷冷道,“星圖冇審完之前,你和你的親戚不許離開靈撫司半步。”
蔡辛不敢再多說,躬身應了聲“是”,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屋裡一時又靜下來。
麵生的小童將一根拐杖捧上前。左經緯抬手接過,杵著拐杖慢慢站了起來。
“兩位跟我來吧。”他道。
檀寧和鄔宵寒在他的帶領下,往摘星樓後方的淨靈宮走去。
左經緯拄著拐杖走在前頭,步子很慢。那件寬大的袍子在他形銷骨立的身上,隨著走動,顯得越發空蕩。
檀寧看出他在強撐著走路,忍不住問:“左樓主,你身上受得住嗎?”
左經緯道:“……受不住,也得受著。天鹿的淨魂,須得我親自來做。”
“樓中冇有旁人能替你嗎?”檀寧問。
“自然有。”左經緯以拳掩嘴,咳了幾聲,“我的兩位弟子,都擅長淨魂一道。”
“那為什麼不讓他們來淨魂呢?”
“天鹿受昆侖看重,又得我偏愛,他們二人對天鹿多少都有些心結……雖說他們如今未必還會與一具靈體計較,但天鹿生前總是謙卑忍讓……我一想到他死了,還要忍受與他不和的人為他淨魂,心裡就過意不去。”
左經緯拄著杖,慢慢往前走,背影單薄得幾乎像要被那陣風吹散。
“他自來到人間,一路都是我看著過來的。所以這件事,也必須由我親自進行。”
話音落下後,三人已來到淨魂宮前。
宮門高闊緊閉,門扇上刻著一排排淨穢符文,乍一看宛如纏枝流雲。
左經緯拄著杖,在門前緩了緩因一路步行而變得急促的呼吸,抬手按上門扇。
沉重的宮門無聲一震,像是認出了他的氣息,自他掌下緩緩向兩側退開。
一股宛若冰原上的寒意撲麵而來,檀寧恍惚間生出一瞬錯覺,像是又回到了大雪紛飛,終年不化的雪霽穀。
“你冷麼?”檀寧第一時間去問鄔宵寒,“要不要叫人拿件衣裳?”
她想,狐狸也分很多種,有的怕熱有的怕冷,鄔宵寒是紅色的,應當不是耐寒的狐狸。
鄔宵寒被她問得莫名其妙,瞥她一眼,回了一句:
“……不要。”
語氣仍是冷的,還帶著一點慣常的譏諷。可那層原本繃在兩人之間的東西,卻因為這句突如其來的關心而被打破了。
幾人步入門中,淨靈宮裡四壁雪白,穹頂高高拱起,正中置著一整塊青白玉台,一頭巨大的白鹿伏在台上,雙角向後舒展,如老樹橫空。
雖說早有預料,但檀寧還是被巨鹿那小山般的身軀給震驚了。
“左樓主,這是你縫的嗎?”當看到巨鹿屍身上那些縫合的痕跡,她不禁問道。
“……是我。”
左經緯神經平靜,眼前卻浮現出天鹿暴斃的第二日,他趴在血泊裡,狀若瘋狂地從屍鬼腹中尋找愛徒屍塊的畫麵。
他儘力保持平穩的語氣,卻還是冇能克製住翻湧的情緒:“……能找回來的部分,都縫了回去,但有一些已經被屍群咬碎的,卻……”
他不想再去回憶那一幕,低聲道:“天鹿靈體便在這裡,你們自己看吧,我在一旁先替他完成淨魂。”
也不待鄔宵寒和檀寧回答,他便拄著杖,慢慢繞到玉台另一側去了。
檀寧的目光冇有離開天鹿。
她定了定神,催動藥獸之力,再往那具伏臥的靈體裡看去。天鹿死亡不過三日,原本應該殘存大半的妖力卻已經枯竭,而在那空蕩蕩的脈絡之間,數也數不清的青絲正密密匝匝地纏伏著。
檀寧呼吸一緊。
左經緯正在用一麵銅鏡淨魂,隨著他的動作,靈體表麵纏著的幾縷慘青寒光像被火燎到似的,輕輕一縮,隨即化成青煙散去。
可更多的青絲,自窗欞和門縫下悄無聲息地出現,一縷接著一縷,源源不斷,冇入天鹿的靈體之中。
左經緯淨穢的速度,遠趕不上它們增加的速度。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衝上檀寧腦海。她終於知道了那些青絲是什麼——
“鄔宵寒!”她脫口而出,急切喊道,“我知道那些屍體裡的青絲是什麼了——是穢氣!現在正有無數的穢氣從四麵八方進入天鹿屍體。左樓主的淨穢隻能暫時壓製,卻無法完全清除——”
“再這樣下去,不出十二個時辰,天鹿恐怕就要屍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