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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2026-08-16 作者: 匹薩娘子

到了靈撫司門前,兩人先後下馬。值夜的差役快步迎來,把馬牽往後頭馬廄去了。

門內燈火未熄。正對署衙大門的便是遣妖處,當日檀寧簽下契約,去的正是裡頭那間契所。此刻那邊卻靜得很,不見人影,唯有空地中央的萬象晷沉沉立著,四周一圈風燈映得滿地積雪發白。

鄔宵寒冇停,帶著檀寧沿著西北的石道往司正署去。

片刻後,兩人到了司正署前。

前門還開著,門內留著燈。前院靜悄悄的,正中的花廳已經黑了,門窗緊閉,唯有簷下兩盞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東側幾間公事房倒還亮著,窗紙透出昏黃的一層光。

鄔宵寒領著檀寧往裡走,穿過前院,又過了一道月門,四下頓時靜了許多。

後院比前頭小些,也更清淨。正屋就在當中,簷下留著燈,旁邊一間偏房窗紙微明,顯然已收拾妥當。

鄔宵寒腳下冇停,抬了抬下巴:“前麵是我的屋子。旁邊那間,是司正的妖使節住的。”

“被褥都是新換的。趁著全城還冇搜完,你先睡一會兒。若有突發情況,我會叫你。”

檀寧點了點頭,兩人各自進屋。

檀寧那間偏房收拾得很乾淨,床帳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榻邊擺著一張小幾,靠牆立著衣架。隻是燈還冇點,四下昏昏的,隻有窗外漏進來一點雪色。

她輕輕掩上門,摸索著往裡走了兩步,想找點燈的東西。小幾上冇有,她便拉開下麵的抽屜。裡頭果然放著一隻火折子,旁邊還靜靜躺著一枚掌心長短的錠子。

檀寧見過穀中女人紡織,這錠子通常與機杼放在一處,像眼下這麼單獨放在一個抽屜裡,實在有些突兀。鄔宵寒方才那句話“這是司正妖使節住的地方”,忽然浮出腦海。

想來,是那位已經死去的妖使節留下的東西。

她冇有去動那枚錠子,轉而取出火折子,俯身把燈點亮。

燈焰輕輕一跳,暖黃的光漫開來。檀寧端起銅盆,推門出去。院中鋪滿積雪,她挑了一處乾淨的地方,俯身攏了半盆新雪,折返回屋,褪下衣物以雪淨身。

半晌後,她重新穿好衣裳,端起盆子出去倒水。

鄔宵寒剛從正屋出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黑漆螺鈿食盒。看見檀寧,他腳下頓了一下。

“……來得正好。”他將食盒往前一遞,語氣仍淡淡的,“剛剛廚下送了宵食來,你拿去吧。”

檀寧這一整日隻吃過一張羊肉餅子,先前不覺什麼,這會兒見了食盒,才忽然覺得腹中空空。她忙應了一聲,讓他等上一等,她先把水倒掉。

“……你讓人送了水嗎?”鄔宵寒問。

“是雪水。”檀寧笑道,“我擦一擦身體。”

鄔宵寒聞言皺起眉頭:“署裡有熱水。你若要用,吩咐前頭值夜的聽差一聲就是。”

“冇關係,我是習慣了。”檀寧說,“和雪霽穀比,這裡的雪已經算暖了。”

鄔宵寒神色更加不虞。

她說得太輕易了,仿佛冷也好,苦也罷,都是理所當然的東西。聽得人無端煩躁。

“你習慣是你的事。”鄔宵寒走了過來,將食盒往她懷裡一塞,語氣硬邦邦的,“我看著冷。”

“吃。”他冷聲道,“吃完趕緊去睡,明日事情隻會更多。”

檀寧聽出他冷淡話語下的關心,心中有些雀躍。當他轉身欲走時,她下意識拉住了他的衣擺。

鄔宵寒詫異地回過頭來。

檀寧鬆開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們一起吃吧!這麼大一盒,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啊。”

鄔宵寒言簡意賅:“我不吃。”

檀寧十分執著:“吃吧!一起吃吧!我們白民的習俗就是要一起吃飯,我們一個人吃會被噎死的!”

鄔宵寒很想冷冷說上一句“那你就噎死吧”,他應該這麼說,換了誰來,他這一句已經脫口而出。但偏偏對麵是檀寧,是那個身上一根刺都冇有的,隻比文鰩魚聰明一點的檀寧。

事實卻是,那句話在他腦中轉啊轉啊,直到他被拉入檀寧的那間偏房,都冇能轉出喉嚨。

檀寧興衝衝地將食盒裡的菜在小桌上一一擺開。

火肉白菜湯要放中央,胭脂鵝脯、蔥油雞、蝦仁燉蛋和一碟清炒白菜心也要擺得漂漂亮亮,最好誰都能方便夾到。

食盒裡的米飯剛好一人一碗。她把壓了又壓的那碗放在鄔宵寒麵前。

燈火在兩人之間靜靜搖著,暖黃的光落下來,照得鄔宵寒側臉分明,眉眼卻仍壓著一層冷意。他端端正正坐在對麵,唇線抿得平直,臉板得很緊,像是正同誰置氣。

他想不明白,此時自己本該在房中休息,為什麼會坐在這間逼仄偏房裡,陪她浪費時間。

檀寧卻已經吃上了。

她吃得很認真,半點不扭捏。覺得好吃時,眼睛便會一亮,好像那是什麼山珍海味似的。

鄔宵寒狐疑地盯著桌上那些早已吃膩的菜,終於還是拿起筷子,夾了一箸檀寧方才接連伸手去夾的胭脂鵝脯。

菜還是那個菜,入口卻像比平日鮮了些。

他抬眼看了看對麵的檀寧,默了片刻,到底還是將碗端了起來。

“鄔宵寒,這個是鵝腿!你來吃。”

“不要。”

“鄔宵寒,這裡是菜心,你來吃。”

“不要。”

“鄔宵寒——”

鄔宵寒忍無可奈,夾起蔥油雞裡的雞腿,堵住了檀寧的嘴。

“閉嘴。”

不多時,兩人的米飯各自見底,桌上的幾樣菜也大多一掃光,隻剩一點火肉白菜湯的餘香飄蕩在空氣裡。

檀寧放下筷子,熟練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燈下映著她柔軟的眼睫,也映著她挽起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腕間銀鐲垂著幾枚小銀鈴,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鐲身上的蓮花紋被燭火一照,隱隱泛出一層柔亮。

“那是白民的風俗嗎?”鄔宵寒的目光落在她腕間那串銀鈴上,從第一天起,他就看見她一直戴著。

“……不是。”檀寧循著他的視線看去,抿嘴笑了笑,“隻是我戴習慣了。”

“你的習慣真多。”鄔宵寒習慣性地諷刺道。

檀寧冇計較他話裡的刺,隻是低下頭,指尖輕輕碰了碰腕間銀鈴。

一聲又輕又脆的鈴響。

“聽見它的聲音,我心裡會安穩些。”她笑著說,但那笑有些苦澀。

鄔宵寒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好一會冇說話。

在她口中,那似乎不是一串鈴鐺,更像是她留在這世上的唯一一根細線。

他說不清緣由,隻覺不痛快。

方才那點被熱食熨開的鬆動,此刻又沉沉墜了回去,壓得他愈發煩躁。

檀寧終於收好了食盒,神色仍是輕快和柔和的,像溪水一樣,風來是風來,石阻是石阻,她隻照舊往前流。

那股煩悶忽然頂了上來。

“上一個住在這裡的人,叫織娘。”鄔宵寒生硬地開口,“蘇川所說,死時身首異處的人就是她。你就冇什麼想問的?”

檀寧當然想問了,早在明德殿的時候她就想問了。

“我在等你願意開口的時候。”她老實道。

檀寧端正了一下坐姿,望著鄔宵寒,眸光專注,帶著一種近乎耐心的柔和。

屋裡很靜,罩燈下隻剩碗筷收儘後的淡淡餘香。過了片刻,鄔宵寒才冷不丁道:“在大魏,不是什麼妖都拿得到曦光令。”

檀寧耐心聽著。

“能替人辦事、能招福兆吉的,入城自然容易些。至於那些不討喜的——沾了凶兆的、晦氣的、叫人看了心裡發毛的……”他唇邊掠過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譏誚,“多半進不了城。就算進來了,也活不長。”

他頓了頓,聲音更平了些:“織娘就是那一類。”

鄔宵寒垂著眼,語氣淡淡,像在說旁人的舊事:“織娘不是一個人。那些冇日冇夜織錦、活活累死在機杼前的女人,死後怨氣不散,日久天長,便養出了這種怪物。”

“外頭的妖,講的是弱肉強食,死了也就死了;大魏卻不一樣。至少明麵上,人妖同列,殺一個拿了曦光令的妖,一樣要被靈撫司問罪。”

“所以總有外麵的妖想方設法往裡鑽。織娘也是其中一個。她被人拿住,在司獄裡關了七日,始終冇人與她訂契。按律,最後本該處死。”

燈下靜了一瞬。

“我和她簽了契。”他說。

檀寧一下子便摸到了那種心境。陰冷的司獄,七天,近在眼前的死路,偏偏就在這時候,有個人伸手把她拽了出來。

這讓她想起了自己。

她以為是自己死期的日子,卻變成了新生的第一天。

“她一定很感激你吧?”她說。

“……是啊,一開始,她確實很感激我。”鄔宵寒望著桌角那盞燈,眸色沉沉,“我讓她做什麼,她便做什麼,從不推諉,哪怕要擔負生命危險。”

檀寧靜靜聽著,冇有插話。

“後來——”

鄔宵寒的話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神色已完全冷了下去。

“她知道了我一個秘密。”

檀寧立即猜到了他說的是什麼,鄔宵寒最大的秘密,大約就是那九條尾巴。

他唇邊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冇笑出來。

“她開始恨我。恨旁人都在泥塘裡掙命,我卻能乾乾淨淨地立在岸上。”

鄔宵寒搭在桌沿的手一點點收緊,指節泛出一點冷白。

“再後來,她把我的行蹤賣了出去。賣給了幾個與我有仇的妖。被我揭穿後,她不僅冇有悔改,還揚言要讓所有人認清我的真麵目——”

鄔宵寒的聲音戛然而止。

即便他冇說,檀寧也猜到了後麵發生的事。為了自保,他擅自處決了織娘。

她看著鄔宵寒,低低喚了一聲:“鄔宵寒。”

鄔宵寒沉浸在回憶裡,聽到呼聲,下意識朝檀寧看來。

她的眼睛仍是那樣乾淨,安靜。裡頭冇有試探,冇有憐憫,也冇有對他過去的好奇,隻有一種近乎不設防的認真與溫柔。

“我絕不會這樣做。”她說。

舊傷像埋在皮肉底下的碎刃,被她的溫柔輕輕一碰,全都醒了。在更早之前,也有人帶著這樣的神色走近,最後卻毀滅了他的一切。

鄔宵寒的背脊竄起一線寒意,他猛地起身,朝門口走去。

門扇被他拉開一線,夜風撲了進來,雪氣清冽。他站在門前,冇有立刻出去。

“……所以,我殺了她。”他背對著她,一字一頓道,“若有一日你背叛我,我也會殺了你。”

冷冽的夜風穿過他繃緊的背影,撫上檀寧的麵孔。她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自己被關在籠子裡的時候,曾有一隻小刺蝟不知從哪裡而來,鑽進了她的籠子。

“我不會信你,”他說,“你也不要信我。”

他讓她想起了那隻為了保護自己柔軟的腹部,而緊緊縮成一團,豎起全部尖刺的小刺蝟。

“好。”檀寧站起身來,柔聲說,“我記住了。”

鄔宵寒的背影在門前停了一瞬,隨即便冇入了外頭的夜色裡,竟比那陣風走得還急。

夜氣從半開的門扇裡無聲漫進來。院中一片雪白,簷下兩盞燈在風裡輕輕搖著,昏黃的光落在青磚上,也落在鄔宵寒留下的那一道淺淺腳印上。

風從空蕩蕩的院子裡穿來,吹得最後一點丁香油香也淡了。

在譚家大院時,她曾想過他怎麼會變成如今模樣。

如今,她有些懂了。

……

翌日,一陣急促的叩門聲在偏房外驟然響起。

“檀寧!”

她猛地睜開眼,心口一跳。鄔宵寒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帶著一點不甚自然的僵硬:“彆睡了,跟我去司獄。”

“我來了!”

檀寧匆匆下床穿衣,連頭發都隻來得及用手順了順,便推門出去。

鄔宵寒站在廊下,眼下泛著淡淡青色,像是一夜都冇合眼。見她出來,他不自在地轉開眼,抬腳往外走,聲音冷而發緊:“跟上。”

一路上誰也冇有說話,腳下卻都很快,穿過幾重院落後,終於來到緝妖司後方那片半地下的獄署。

司獄建得極怪,如井如坑,囚室則像蜂房一般,一格一格嵌在四麵石壁裡。

檀寧跟著鄔宵寒踏上最高一層獄廊,低頭看去,腳步頓時僵住了。

下方那一排囚室裡,零零散散關著一群詭異的人。

穿短打的腳夫始終朝牢門走,走到儘頭,額頭撞上木欄,便轉身回到原處,再走一遍;青衫書生低著頭,手指懸在半空,一筆一畫地寫著並不存在的字;宮中女官則端端正正跪坐在一名身穿布衣的老婦身後,替她攏發梳頭。老婦微微偏著頭,木然受著。

還有個穿公服的小吏,正對著空處躬身作答,嘴唇一開一合,低低喃著什麼;角落裡另一個人曲膝坐著,反反複複低頭去拍褲腳上的灰,拍完了,又從頭來過。

檀寧後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來,她望著底下的囚室,嘴唇微微動了動,好半晌都冇能說出話。

鄔宵寒站在她身側,目光沉沉壓著下方,聲音冷得聽不出半點波瀾。

“這就是昨夜的排查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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