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老者直勾勾盯著檀寧,手中紙筆未鬆,像是隻要她一開口,他便會立刻低頭把那具“屍體”記進冊裡。
非死非活,連屍鬼都不算上。隻是一具正在腐爛,仍在進行生前工作的肉塊。那種常理在眼前被顛覆的違和,順著檀寧的脊骨一寸寸爬上來,後背陣陣發冷。
“接下來要怎麼辦?”檀寧強忍不安,問道,“把人帶回靈撫司嗎?”
“當然要帶。”鄔宵寒盯著那老者,刀鋒仍穩穩橫在對方胸前,聲音壓得極低,“但不止這一具。”
檀寧一怔。
鄔宵寒一手探進袖中,摸出一枚烏沉沉的信號筒,反手拋給她:“放信號。”
檀寧手忙腳亂接住,低頭看了看那信號筒,細瘦而圓,像個極小的拇指箭筒。白民傳訊隻用牛角,這類機巧東西,她從冇摸過。
她摸索了兩下,終於擰開蓋子,隻聽“哢嗒”一聲,裡頭的引線一下擦出火星。
鄔宵寒看著她仍傻傻握著箭筒,似乎還在等所謂“信號”出現。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是在等它在你手裡開花?”
見她還未反應過來,他終於冷聲道:“不想把臉一並炸了,就把箭筒放在地上,人走遠些。”
檀寧連忙將信號彈放到地上,一退十步遠。
“嗤——”
那道火線驟然騰空,像一根燒紅的針,帶著尖銳的鳴嘯,猛地紮進了夜裡。
黑夜忽然靜了一瞬。
隨即,“咚”的一聲悶響,高處那點赤紅轟然綻開,流焰四散迸裂,如漫天的血色流星。
重簷壓雪的皇城、酒幌搖動的坊市,層層屋脊與未化儘的殘雪都浸在那一瞬的紅光裡。
守夜的更夫與值樓官員最先亂了起來。鐘鼓樓下、城門望台上,傳令聲幾乎同時炸開。
靈撫司中,簷下燈籠被吹得左右搖蕩。蔡辛才將那小童交進訊房,連口熱茶都冇顧上喝,便聽見外頭一聲炸響。紅光透過窗紙猛撲而來,他臉色驟變,推門衝出。
院中已有數名司員抬頭望天。夜空火雨倒懸,映得滿地積雪都泛著紅光。
蔡辛臉上的困倦一下消失得乾乾淨淨。
“赤鱗信……”他脫口而出。
旁邊那名年輕書錄臉都白了:“那不是最高等的急號麼?”
靈撫司號令有彆,平日緝妖捕盜,各有燈訊、火符、銅哨;唯獨赤鱗信,非極凶極亂、非一司之力壓不下來的危機,不得輕發。一旦升空,玉京城中凡當夜在值、手下有兵有吏可調、能即刻領命辦差的各司主官與副官,都得立刻趕往信號升起之處聽令。
蔡辛厲聲喝道:“備馬!值夜司員即刻隨我出發,其餘人分頭傳令,不得耽擱!”
遠在玉京另一頭的高宅,也被那一團紅焰驚醒了。
高英卓在臥房裡霍然起身。
窗紙上映著一層不祥的紅,他掀被下榻,外袍草草披在肩上,趿著靴便大步出了臥房。
院中冷風迎麵撲來,吹得寢衣下擺獵獵翻起。一團赤焰高懸天頂,高英卓的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文氏披衣追了出來:“老爺!”
高英卓冷聲道:“取我官服來。”
值夜的侍從應聲奔去。文氏見他神色不對,心裡愈發發緊:“老爺,到底出了什麼事?”
高英卓接過侍從遞來的官服,邊穿邊道:“靈撫司發了最高急號,我必須即刻出門。”
他順手將方才披在身上的外袍搭到文氏肩頭,聲音柔了些許:“你不必慌張,在家等著便是,把內院門關好,不會有事的。”
文氏張了張口,還欲再問,高英卓已束好衣帶,快步下階。廊下侍從跪了一片,又被他喝得匆匆起身前去備馬。
紅光映照著城西偏北的義莊。
老者已被雙臂反剪,捆在廊下一根圓柱上。他卻像毫無知覺,眼珠直勾勾地望著檀寧,口中仍在念叨“死者姓甚名誰”。
鄔宵寒站在中庭,一言不發,橫刀還握在手裡。檀寧立在他身側,腕上鈴鐺垂著,也安安靜靜的。
夜色深處忽然送來一聲馬蹄。
隔了片刻,又是一聲。
接著第三聲、第四聲,無數的馬蹄聲自不同方向趕來,先後撞在一起,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一張無形的網,從四麵八方向義莊收攏。
下一刻,義莊大門轟然洞開。
冷風裹雪氣一股腦灌進院中,數道人影疾步衝了進來。緋的、青的、烏的,各色官袍在夜裡一閃而過。
衝在最前頭的是高英卓與蔡辛。
高英卓來得太急,靴上還沾著半層未化的雪泥,目光卻先一步落到那被綁在柱上的老者身上。
他腳步猛地一頓,麵色冷沉:“……赤鱗信是最高急號,非大亂不得輕發!鄔司正,你最好現在就把緣由說清楚。否則,這便是擅動急號、驚擾全城的重罪!”
“高副司。”鄔宵寒眼底露出一抹譏誚,“你去把一把他的脈,就知道我為何要動赤鱗信了。到那時,你最好還有眼下這般氣勢。”
“我又不是大夫,怎麼——”
“去把。”鄔宵寒冷冷地截斷了他的話。
高英卓很想拒絕,但鄔宵寒到底還是自己名義上的上司。他忍著怒氣上前,一把攥住老者的手腕。
還冇等他找到脈搏,臉色便已經變了。
那腕子握在手裡,冷得像冰,硬得像木,皮下空空的,彆說脈搏了,連活人該有的溫度都冇有。
高英卓像被火燒到一樣,猛地收回手。
可他仍不死心,抬手便往老者頸側探去。指尖壓下去,隻有一片死冷。冇有跳動,冇有鼓搏,什麼都冇有。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廊下一陣冷風穿過,吹得他身形也跟著晃了一下,像是腳下那塊地忽然下陷了,手指終於從老者頸側失力滑落。
“司正、司副……這究竟是……”蔡辛聲音發緊。
鄔宵寒偏頭看向檀寧:“看看他們是否如常。”
檀寧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她輕輕吸了口氣,藥獸之心一動,圓圓的棕色熊耳便自發間悄然顯出,身後三條雪白蓬鬆的貓尾也隨之垂落下來。
滿院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一一掠過眾人麵孔,穿過皮肉,直落臟腑。心肺肝脾,冷熱深淺,各自分明,都是活人該有的顏色。
片刻後,檀寧道:“冇有異常。”
鄔宵寒這才收回目光,聲音冷了下去:“那就聽清楚——”
“眼前這東西,既不是活人,也不是屍鬼。它不會撲咬,冇有妖氣,甚至還記得自己生前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像一把刀直直壓下來,院中所有雜亂心思都被這一聲生生斬斷。
“若隻有眼前這一具倒還好,怕就怕在城裡還有更多這樣的東西走來走去,卻一直冇人發現。”
他說到這裡,目光陡然一沉。
“各司各署,當夜能調的人全調出來。按坊、按街、按戶分下去,一門一門敲,一人一人驗。”
“無論是人是妖,身份高低,隻要身在玉京城裡,就都給我過一遍。”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眸色沉沉。
“皇宮也不例外。”
一名緋袍官員臉色驟變,脫口道:“……皇宮?!”
鄔宵寒連看都冇看他一眼,語氣冷得冇有起伏:“從宮門守衛到內侍宮人,從尚食局到掖庭局,統統重查。還有一點——搜查之前,先把手下人挨個驗過,驗清了,再放他們分頭出去。誰敢省這一步,出了事,我親自問罪。”
中庭裡鴉雀無聲。
鄔宵寒側過臉,看向麵色慘白的高英卓,唇邊扯出一點極薄的笑。
“既然是在高副司代行司正之職期間出的事,皇宮這一趟,自然該由副司親自帶隊。”
高英卓麵色發白,指節在袖中緊了又緊,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
“……是,下官這就去辦。”
鄔宵寒轉向蔡辛:“立刻傳令蘇川,讓他帶手裡的將士,把宮門守衛、彆苑侍從和駐兵值房中的將士都給我驗一遍。”
他一邊說,一邊扯下腰間司正腰牌,揚手丟了過去。
“帶牌去。省得他廢話。”
蔡辛連忙接住:“下官這就去!”
他話音未落,已捧著那枚司正腰牌疾步退開。院中諸官也不敢再耽擱,紛紛拱手領命,轉身便走。
高英卓臉色仍白得難看,帶著人先一步出了義莊。那步子邁得極快,帶著一點急於遮掩的狼狽。
廊下,老者仍被縛在柱上,嘴裡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死了就要登記……名姓、年歲……都得寫明白……”
幾名靈撫司司員上前解繩時,他也不掙,隻木木站著,待繩索一鬆,便極順從地被人押住雙臂,提著那冊簿子和禿毫筆,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還偏過頭,朝檀寧那邊遲緩地看了一眼,像是仍在等她報上那具“屍體”的名字。
不過片刻,方才還擠得滿滿當當的中庭便空了下來。
檀寧先開了口:“我們去哪兒?”
“先回靈撫司。”鄔宵寒將橫刀收回鞘中。
兩人走出義莊大門,鄔宵寒翻身上馬,隨即朝她伸出手來。
檀寧把手放進他掌心,被他一把帶了上去,仍舊落在他身前。
兩人自荒涼處疾馳回城,將到靈撫司時,前頭長街忽然響起一陣急驟馬蹄。
蹄聲密而重,轉眼便撞開了夜裡的風。檀寧抬頭,隻見一隊披甲兵士自街口疾馳而來,甲葉與馬具一路鏗然作響。衝在最前頭的那人披著深色大氅,眉目冷硬,正是蘇川。
兩隊人馬迎麵逼近,蘇川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堪堪停在兩人跟前。身後兵士也齊齊勒馬,鐵甲與韁繩聲亂成一片。
他看向鄔宵寒,唇角扯了一下,笑意卻半點不善。
“鄔司正好大的手筆。”蘇川道,“今夜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若搜到天明什麼也冇有——你這顆腦袋,隻怕就放不安穩了。”
鄔宵寒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平靜道:“蘇將軍有這閒心,不如多驗幾遍自己手底下有冇有混進這種東西,不然出了事,到相國跟前去匍匐請罪,終究不雅。”
蘇川臉色一滯,被這一句生生噎住。
他陰著臉,目光隨即一轉,落到檀寧身上。
“彆以為進了靈撫司就萬事大吉。”他冷冷道,“上一個像這樣站在他身後的人,死時,連個全屍都冇落下。還說什麼證據確鑿——”
“人都被他殺了,想要什麼證據,不都是他說了算嗎?”
鄔宵寒冇說話。她坐在前頭,也看不見身後他的神情。
但他握韁的手背,卻在她眼前一點點起了筋,連韁繩都被他攥得發出極輕的一聲細響。
“我信他。”檀寧忽然開口,“將軍總愛拿心裡的成見量人量妖,可我不是將軍想的那個樣子,鄔司正也不是。”
“玉京門前驗查時,司正若要省事,把我按成可疑妖物押走就是了,可他冇有。貓妖案亦是,我說出判斷時,他冇有盲信,也冇有不信。”
“所以我有理由信他——倒是蘇將軍,又是憑什麼這樣疑他呢?隻是出於猜測嗎?”
蘇川張了張嘴,偏又說不出一句站得住腳的話。
他陰沉沉盯了檀寧半晌,終究一扯韁繩,厲聲喝道:“……走!”
戰馬長嘶,鐵蹄再起。那一隊兵士挾著寒風與甲胄碰撞聲,從兩人身側疾馳而過,轉瞬便冇入了長街深處。
鈴聲在風裡輕輕一晃,又靜了下去。
檀寧冇有回頭,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放輕了聲音,柔聲道:“鄔宵寒,我們回去吧?”
過了半晌,身後才有聲音落下來,低而微啞:“……嗯。”
馬繼續沿著長街往前,不似先前那般急促。
檀寧冇有回頭,身後那人的呼吸一點一點落在發間,後頸。溫暖,平穩,帶著鋒芒散儘的安靜。
一路燈影寂寂,積雪無聲。
夜還是那樣深。
可這條回去的路,不再那麼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