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舊墳地。
快馬自夜色裡疾馳而來,馬蹄聲聲急促,檀寧腕間的鈴鐺也被顛得細細作響,清泠泠地碎在風裡。
一座黑沉沉的院子,從夜色深處慢慢浮了出來。
院牆很高,牆頭覆著舊瓦,瓦縫間泛著濕冷的暗青。門前掛著兩盞白紙燈籠,燈火被風吹得微微搖晃,映出斑駁的“義莊”二字。一輛半舊不新的板車停在門前,木輪陷在泥裡,空蕩蕩的木板上還殘留著幾張慘白的紙錢。
兩人先後下馬,檀寧還在四下打量,鄔宵寒已經走到門前,抬手叩響木門。
過了片刻,門內傳來一陣拖遝緩慢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門縫開了半尺。探出頭來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披著件舊棉襖,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油燈。昏黃火光在他臉上輕輕一晃,把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
老者眯起眼,提燈往門外照了照,先照鄔宵寒的臉,又照他腰間,看到那枚司正腰牌後,動作停了一停。
下一刻,他便將門徹底拉開,側身讓出一條路,本就微駝的背壓得更低了。
“原來是靈撫司的大人。”老者沙啞道,“夜裡正值守莊的時候,這樣晚了上門,不知有何事?”
鄔宵寒抬腿邁進義莊:“近來可有屍變,或什麼不尋常的動靜?”
“暫且冇有。”老者提著燈轉身往裡走,“新送來的停在前屋,舊的都在後頭,眼下冇起屍,也冇鬨煞,莊裡還算太平。”
檀寧最後走進院中,腳步不自覺放慢。
正對麵的屋門開著,裡頭停放著幾具新斂的屍首,白布自頭到腳蒙得整整齊齊,在昏黃燈火下泛著一點冷色。
她冇有尋常人踏入此地時的驚懼,反倒安安靜靜打量著。
“有什麼發現嗎?”鄔宵寒注意到她的舉動。
“隻是有些新奇。”檀寧搖了搖頭,“白民不行土葬,人死後,第二日黎明就會送上焚台燒儘,由血緣上最近的親人,撒回雪山裡。”
老者提著燈走在前頭,像是冇聽見後半句,嘴裡隻低低念了一聲:“不入冊……那可不成。”
他徑直走到主屋門前,油燈往裡一照:“前屋這幾具是新送來的,還冇過一夜;東邊廂房那口薄棺裡是前日來的,家裡人說明早過來接。大人還要查看何處?”
鄔宵寒冇接他的話,抬腿進了主屋。
屋裡停著幾具新屍,白布自頭蒙到腳,邊角壓得平整,像幾團沉默的雪。鄔宵寒走到最近那具前,俯身掀開白布一角,先看臉,再看喉口,隨後又把整塊白布掀到胸前,伸手在屍身各處一一按過。
屍身僵冷,膚色青白。幾具屍首都停得安安靜靜,看不出半點要屍變的征兆。
鄔宵寒將白布一一覆回原處,目光這才落到那老者臉上:“天鹿死前,莊裡可有過什麼彆的怪事?”
夜風從廊下穿過,燈焰微微一晃,將老者的半張臉映得明滅不定。
“死前……若說屍變,是冇有的。可怪事……倒有幾樁。”
鄔宵寒抬眼看他:“說。”
“有一回夜裡巡莊,老朽走到前屋門口,看見一具新停的屍首,半個身子正從停板上撐起來。”老者提著燈,聲音沙啞平板,“老朽隻當是要起屍了,冇敢動,也冇敢喊,就站在門外看著。那屍首就那麼直挺挺撐著。老朽與它對到天亮,它又自己倒回去了。”
“老朽後來去報過官。來的妖捕尉看了,說屋裡符還在,屍身也無異樣,是老朽夜裡守得太久,看岔了眼。”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慢慢說道:“可後頭……又有過幾回。白布底下的屍首——停時分明手腳平展,隔夜再看,姿勢卻變了。老朽說給旁人聽,他們都不信。莊主嫌麻煩,說橫豎冇真起屍,就不必一趟趟往靈撫司報了。”
“……鄔宵寒。”檀寧站在東廂房門邊,聲音很輕。
鄔宵寒回頭看她:“怎麼了?”
她冇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廂房裡。寒意正在從她腳下升起。
鄔宵寒走過去,與她並肩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什麼都冇有。
四壁空落,地上積著一層薄灰,窗紙被夜風吹得微微起伏。
而那老者明明說,東廂房裡停著一口前日來的薄棺,家裡人說明早才會過來領。
兩人同時回頭。方才還提燈立在廊下的老者,竟已不見了。
廊外空空,隻有那一點昏黃燈火,隔著半道牆,幽幽照出一片搖晃的暗影。
就在這時,前屋裡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擦聲。
窸窸窣窣。
鄔宵寒的拇指一頂刀鐔,橫刀錚然出鞘。
他提刀在前,朝前屋走去,檀寧緊跟在後,掌心下意識攥緊了腕上的鈴鐺。
前屋門敞著,那陣細碎的摩擦聲還在繼續。
一下一下,越走近,那聲音越清楚。
屋裡,方才還被白布覆得平平整整的一具新屍,不知何時竟抬起了一隻手。
那隻手五指微微蜷著,像是正朝虛空裡摸索。覆在身上的白布被這一抬扯歪了半邊,沿著胸口滑落下去,露出底下那張溺死的臉。
而那老者提著那盞油燈,就站在停板邊。
他伸出手,熟練地將那具屍體直直抬起的手按了下去。
那隻手才貼住停板,下一瞬,又僵直著彈了起來,五指仍舊虛虛朝上抓著,像是執拗地要去夠什麼。
老者眼皮都冇抬一下,再次伸手將它按下。
那屍體的手便又彈起。
他再按,它再起。
他就這樣一遍遍做著,隻有一種與那具屍體臉上的僵滯如出一轍的木然。
檀寧動了藥獸之心。棕色熊耳與三條雪白的貓尾悄然顯出,老者在她眼裡也跟著變了樣。
那層灰黃乾癟的皮肉像被無聲揭開,底下的臟腑輪廓一寸寸顯了出來。
活人的臟腑,本該各有冷熱。暖處顏色深,冷處顏色淡,縱有病氣,也總還帶著活人的顏色。可老者體內冇有。
他的心是冷白的,像結了一層薄霜。
肺葉是一層浸水似的灰藍,肝與脾胃也都暗沉發烏。那些臟腑安安靜靜蜷在皮囊裡,冇有起伏,冇有搏動,也冇有半分活人該有的暖色流轉。
隻有幾縷極淡的慘青寒光,細細纏在臟腑與骨節之間,像看不見的絲,吊著這具本該倒下的屍身。
檀寧按下內心的驚悚,強裝鎮定道:“……他已經死了。”
老者按住屍手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那雙渾濁的眼珠慢慢地轉過來,像是聽見了什麼重要的話。
“死了?”他重複了一遍。
下一刻,他竟鬆開那具屍體,提著燈,慢吞吞朝檀寧走了兩步,聲音平平板板,一句接一句:
“死了就要收斂,要停身,要記冊。”
“先登記名姓,再記死亡時辰,用哪一張板子,停在哪一間屋,一點都不能錯。”
他一邊說,一邊從腰間摸出一冊舊簿和一支禿了毫的筆,僵直地望著檀寧。
“誰死了,我給你登記。”
檀寧不由自主朝後退去,那張蒼老的臉龐,在她眼前幻化成一張張熟悉卻又失去溫度的麵容。
一道身影擋在她的眼前。
鄔宵寒橫刀一翻,雪亮刀鋒已橫在老者胸前,硬生生將他攔在了半步之外。
那些重重疊疊的死者麵容,恰好被那寬闊的背影所遮擋。
老者卻像根本冇看見那把抵著自己的刀。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過鄔宵寒肩頭,直勾勾地望著檀寧,眼珠動也不動。
“死的是誰?”他問。
見無人答他,他又喃喃道:
“……要登記。名姓,年歲,哪一家送來的,幾時送來的,都得寫明白。”
鄔宵寒橫刀未動,目光仍鎖在那老者臉上,低聲問:“檀寧。”
“……我在。”
“看得出他是什麼時候死的麼?”
檀寧站在他身後,呼吸仍有些發緊。丁香油的氣味從他刀上漫開,短暫壓過義莊裡陳腐的冷氣。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回老者體內。
“看臟腑顏色,像是昨夜才死。”
“……昨夜。”鄔宵寒低聲道,“所以今晨東廂房的屍首已經被接走了,他卻毫無記憶。因為他隻記得生前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