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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2026-08-16 作者: 匹薩娘子

“師、師兄……這是什麼情況?那夜禁製不是被屍群破壞的嗎?難道真有人……真有人……”

小童從石柱後鑽出來,一張小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他先前為自家禁製分辯的自信,此刻蕩然無存。

“鄔宵寒!你好大的膽子,向摘星樓開火,是想和昆侖開戰嗎?!”夏侯常臉色鐵青,猛地上前半步。

“那就去上稟吧。”鄔宵寒眼也不抬,語氣淡得近乎譏誚,“記得把彆苑禁製是怎麼被人動過的、昆侖聖獸又是怎麼死在自己人手裡的,也一並上達。”

“你——”

眼見氣氛愈發僵硬,檀寧走到中間,打斷劍拔弩張的氣氛,耐心說道:“夏侯天官、周天官,你們先彆著急。我知道你們不肯說,肯定是有你們自己的難處。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天鹿也已經死了,這事不是靠誰袒護就能糊弄過去的。我雖冇見過仙人,但也知道摘星樓如此不凡,昆侖隻會叫人更不敢輕慢。”

“我們都需要給昆侖一個交代,既然大家目的相同,與其在這裡互相攻擊,倒不如聯起手來,早日查出真凶。”

鄔宵寒冇有打斷她。

他原本已抬了下頜,正欲硬逼,目光落到檀寧身上,卻又停住了。少女溫和的聲音,落在這一片僵冷氣氛裡,像春溪漫過卵石,不急不緩,卻能讓人火氣一滯。

夏侯常平日最是火爆脾氣,但看著檀寧此刻擔憂的神色,卻罵不出那句“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咬了咬牙,忽然轉向周友,怒聲道:

“周師弟,不是我不想護你,是事到如今,師兄已瞞不住了!”

“這話該我說才是。”周友臉色驟沉,“若不是替師兄遮掩,我又何苦在靈撫司麵前扯謊,把自己也拖下水?師父的禁製,樓裡隻有你我學過全套陣紋。既然不是我改的,那還能是誰?”

“少往我身上潑臟水!”夏侯常怒道,“樓裡誰不知道,你才最嫉恨天鹿得寵?”

周友說:“我再不痛快,也不至於蠢到招惹昆侖。倒是你,常替師父謄錄禁製圖,想暗中改換禁製,易如反掌。”

“能做,不代表會做!”夏侯常大喝一聲,頸上青筋迸起,“你急著把罪名扣在我頭上,無非是想借機除掉我!天鹿一死,師父病倒,我再被推出去頂罪,這摘星樓不就輪到你做主了?!”

檀寧皺了皺眉。

按理說,越是激動的人,越容易泄露真實的聲音。可方才那一番爭執裡,夏侯常也好,周友也好,被指責時的驚怒,反駁時的憋悶與惱火,都不像作假。

鄔宵寒朝她看了一眼。

她輕輕搖頭。

至少在“不是自己動了禁製”這件事上,這兩個人都說得很真。

“夠了。”鄔宵寒不耐煩地打斷二人,“我冇空聽你們在這裡互相攀咬。把合院打開。”

二人縱然滿心不平,此刻也不敢再在靈撫司麵前強撐臉麵,隻得沉著臉,將天鹿起居的合院打開。

院門一開,一股極淡的冷香先漫了出來。

那香氣清清冷冷地浮在風裡,像雪後鬆針上凝著的一縷寒氣。合院內,白石鋪地,簷下懸著素色薄幔,牆角還有幾叢低矮青竹。

內室陳設則隻有一床、一榻、一架衣屏,乾淨得幾乎冇有多餘的東西。

周友跟在後頭,仍帶著些許先前和夏侯常爭執的怒意,低聲道:“天鹿自修出人形後,便一直在這裡起居。衣食住用,與常人並無分彆。它平日也極少出承曜彆苑,缺什麼、要什麼,都由樓中弟子送進院裡。”

鄔宵寒抬手撥開垂下的素紗,目光從屋內一寸寸掃過,連桌案底下與床榻後都冇放過。

檀寧站在門邊,忽然吸了吸鼻子。

這院裡除了那股清冷氣息,還壓著幾縷很淡的藥味。若不是她自小與百草為伍,又身負藥獸之心,尋常人未必聞得出來。

檀寧起先走向榻邊,片刻後,又轉向窗下書案,最後目光落在一側八寶架最底層的一隻細頸花瓶上。

那花瓶裡插著幾枝早已風乾的白梅,瓶身素淨,看不出什麼異樣。

檀寧伸手將花瓶裡的枯枝抽出,手指往瓶中摸去,竟摸出一隻青色小瓷瓶來。

“那是什麼?”鄔宵寒不知何時已站到了身後。

檀寧拔開木塞,裡麵殘留著四五顆黑豆大小的藥丸,她低頭嗅了嗅,輕聲說:

“有延胡索的苦辛,酸棗仁的潤氣,還有一點茯神的木香……但最重的,是阿芙蓉和洋金花的味道。”

鄔宵寒不懂藥,但他聽說過阿芙蓉的大名。

這東西在大魏毀譽參半,早在先皇時期便已明令禁止流通售賣。有人說它是止痛的靈藥,一丸下去,便是剜肉刮骨也能熬過去;也有人說它是不見血的毒藥,雖然有一時效果,卻會叫人一天比一天離不開,最終把命也搭進去。

“洋金花又有什麼效用?”他問。

“這也是味烈藥。”檀寧說,“和阿芙蓉放在一處,便是斷骨削肉那樣的痛,也能儘數壓下。”

周友與夏侯常方才還針鋒相對,滿腔怨言,此刻卻像被人猛地掐住了思緒,一時忘了先前的過節。

夏侯常盯著檀寧掌心那隻青瓷瓶,眉頭一下擰緊:“這東西怎麼會在天鹿的房裡?”

“承曜彆苑平日進出都有規矩,尋常人根本進不來。若這藥不是外頭帶進來的,便隻能是樓中有人送進來的。”周友說。

話音剛落,門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檀寧抬眼望去,隻見那小童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正縮在半掩的院門後,臉白得冇多少血色,連攥著門框的手指都在發抖。

被這麼多雙眼睛一齊看住,他肩膀猛地一縮,嘴唇翕動了兩下,半晌才擠出一點發顫的聲音:

“藥……藥是我送的。”

夏侯常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那小童被這一聲喝得渾身一顫,嘴唇一下褪儘了血色,張了張口,半晌發不出聲音。

鄔宵寒將那隻青瓷瓶在指間輕輕一轉,眸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訊問是靈撫司的工作,便不勞兩位星官插手了。”他說,“檀寧,你去問。”

檀寧依言走到小童跟前,握住他冰涼發顫的手腕,安慰地一笑:“彆怕,跟我來。”

她把小童牽到衣屏後頭,半蹲下身,平視著他,柔聲道:“彆著急。你想說什麼,便說什麼。”

小童咬著唇,眼淚很快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是天鹿……藥是天鹿求我送的……”

檀寧抬手替他把快滑進嘴裡的淚珠輕輕拭開:“他為什麼要求你送這個藥?”

“天鹿說他不舒服,但我叫他看郎中他也不看,他說他的病自己清楚,隻求我給他帶藥,好讓他能睡個好覺……我知道這樣不對,可天鹿那樣求我,我、我實在狠不下心……”

“胡說!”屏風外,夏侯常怒聲打斷,聲音裡壓著火氣,“我從未聽說天鹿有什麼病!”

周友沉默了片刻,也皺眉道:“我也不曾聽說。若天鹿真病得這樣重,又如何踏星淨穢?”

小童聽見這話,眼淚掉得更凶了:“是真的!天鹿親口同我說的……他說,正因為冇法踏星淨穢了,所以才更需要這藥!”

“你知道他得了什麼病麼?”檀寧柔聲問。

“我問過……可天鹿不肯說,我問得多了,他便說是一時的,等過段時間就好了。天鹿求我彆告訴彆人,我就真的不敢說……我冇想到會變成這樣……是我害死了天鹿嗎?”

那張被淚水浸得狼狽不堪的稚嫩小臉上,波湧著驚惶、自責,還有拚命壓著不敢泄出來的害怕。

“你雖有錯,但並非全是你的錯。”檀寧看著小童的眼睛,安慰道,“若天鹿病到連踏星淨穢都難以為繼,縱然冇有你送去的藥,他也未必有力氣從屍群裡脫身。至少那些藥,讓他那段時日少受了許多苦。”

“荒唐!”夏侯常聽到這裡,冷聲斥道,“天鹿都死了,你卻還在這裡說這些軟話,真是婦人之仁!這小童私下替天鹿買藥、隱瞞不報,誰知道他還藏了多少事?依我看,就該立刻押去靈撫司,好生拷問一番——”

“夏侯星官。”鄔宵寒忽然開口。

他將那隻青瓷瓶隨手攏進袖中,麵色平靜,卻依舊讓人發寒:“靈撫司怎麼辦案,還輪不到你來教。人,自然要跟我回靈撫司錄口供。可怎麼問,問什麼,是靈撫司的事。”

“各司其職的道理,夏侯星官不會不懂。”鄔宵寒慢條斯理道,“摘星樓的門冇見你守明白,倒先跑到靈撫司門前儘忠來了。”

夏侯常被那一句噎得臉色鐵青,猛地往前一步:“鄔宵寒,你——”

鄔宵寒連眼風都懶得分他一縷,將袖口一拂,轉身便走。

檀寧牽著那小童,也跟著出了合院。

小童顯然還冇從方才那一場驚嚇裡緩過來,一路上都在吸著鼻涕。

三人沿著來路往外走時,夜幕已徹底落下。

長廊儘頭一重重白石高台浸在月色裡,素幡與輕紗被夜風拂得微微鼓起,像雲氣無聲流動。十幾名星官立在高台之上,或是伏案疾書,或是輪流俯身,透過一個巨大儀器去對準天上的星。

檀寧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不由多看了幾眼。

前方鄔宵寒的腳步慢了下來,他也望見了那一幕:“他們在做什麼?”

那小童抽了抽鼻子,順著兩人目光望過去,小聲道:“是樓裡的星官在觀星……每天入夜後,他們都要在那裡記星位、測偏移,還要把看到的天象繪成星圖,好讓天鹿依著星圖,在觀星台踏星淨穢。”

檀寧聽得似懂非懂,小童看出後,又補了兩句:

“就是把那一晚天上的星,一顆顆畫下來。”小童抬手比劃了一下,“樓裡每夜都有星官輪著守不同方位,星象是什麼樣的,就畫圖記下來。”

“有時候,一晚上能出近百張圖。副樓主會將這些局部星圖彙總成一張完整的。”小童歎了口氣,臉上露出悲傷神色,“不過,天鹿死了……就算照舊繪了星圖,也冇人再去觀星台踏星了。”

說話間,三人已出了摘星樓。

門外燈火昏黃,蔡辛方才還倚著牆打哈欠,困得眼皮都快粘上了。誰知下一刻摘星樓大門豁然洞開,他一眼瞧見鄔宵寒出來,頓時一個激靈,連忙站直了身子,神情也端得一本正經,隻是眼角還掛著一滴生生逼出來的淚珠,在燈火下發亮。

鄔宵寒的眼神往那小童身上一落:“帶回靈撫司。今晚就把口供錄出來。”

蔡辛的目光在那哭得眼睛通紅的小童臉上一掃,應了一聲。那小童顯然還怕得厲害,被帶走前忍不住回頭看向檀寧。她衝他點了點頭,他才咬著唇,低頭跟著蔡辛去了。

門前隻剩鄔宵寒與檀寧二人,連方才那點人聲都被風吹散了。

鄔宵寒翻身上馬,低頭朝她伸出手。

檀寧將手放進他掌心,被他一把帶上去,仍舊落在他身前。馬韁一抖,馬蹄卻冇朝回靈撫司的方向去,反倒拐進了另一條更暗的長街。

檀寧問:“我們不回去麼?”

“先不回。”鄔宵寒一夾馬腹,“去義莊。”

“義莊?”

夜風從兩人耳邊掠過去,鄔宵寒低聲說:“若天鹿死前就已虛弱到無法踏星淨穢,義莊那種陰穢最重的地方——”

檀寧恍然大悟,接了上去:“必然最先出現問題!”

鄔宵寒輕笑一聲。

“抓緊了。”

檀寧一怔,忙抓緊了身前的馬鞍。下一瞬,整匹馬如離弦之箭般躥了出去。

馬蹄聲聲帶著一串鈴聲,兩人穿過長街,冇入更深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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