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修)
洞外雪霧彌漫,風雪白得刺眼。
檀寧跌跌撞撞追出山洞,剛複明的眼睛疼得厲害,視野裡隻剩黑白兩色。她看不清路,卻看得見風雪中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
九條碩大的狐尾橫在天地之間,遮天蔽日。
“等一下!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能讓他走。
檀寧心裡隻剩這一個念頭。
腳尖猛地踢上雪下岩石,她撲倒在地,兩個血淋淋的膝蓋被撞得一陣銳痛,雪沾了滿身。可她連停一下都不敢,撐著手臂爬起來,繼續往前追。
“恩人,請等一下!至少收下這個——”
她掌心裡攥著一枚雞蛋大小的暖石,藍色繩結被她握得發皺。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給他的東西。
可她已經兩日未進水米,身體虛得厲害。暴風雪一卷,她整個人像紙紮的小舟,輕飄飄地晃了一下,徹底失去了意識。
……
三年後。
十二架木車停在巍峨的玉京城前,如一條伏在雪地裡的玄蛇。車板上鐵籠相抵,擠得幾乎冇有縫隙。妖獸蜷在陰影裡,犄角偶爾刮過鐵欄,磨出令人牙酸的刺響。
檀寧坐在籠角,曲腿抱膝。她知道此行九死一生,但她並不害怕。
因為恩人就在玉京。
隻要能報答恩情,之後是生是死,她並不在意。
“天鹿暴斃——與本將何乾?!”
一聲暴喝從車隊前方傳來。
他們已在城門前停了許久。不知什麼地方出了岔子,城門尉始終不肯放行。
她扶著鐵欄站起身,越過一重重鐵欄與車架,朝前方望去。
魏軍主將蘇川正與城門尉爭執不休。
“本將帶人跑遍九郡十八州,才湊齊這些東西做萬壽節的彩頭,本將現在就要進城!”
“可是,裡麵那位……”
“裡麵那位?”蘇川陡然拔高聲調,“是誰連給聖上祝壽的禮車都敢攔?難道他的脖子比禦劍還硬不成?!”
城門尉來不及說話,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忽然緩緩開啟。
檀寧隔著重重鐵欄望過去,目光再冇有移開。
一人一騎自雪幕裡緩緩行出。
馬蹄踏過城門前的積雪,一步一步逼近蘇川。蘇川最初挺著起伏不定的胸膛站在原地,直到馬頭幾乎抵到胸前,才緊咬牙關,退了半步。
座下玄馬仍在向前,蘇川一退再退,直退回魏軍當中。
青年這才收韁。
馬首輕偏,他垂眼看來,眸色沉冷,眉骨利落。像一把未出鞘,卻已寒氣四溢的刀。
“……天鹿暴斃,聖上令靈撫司嚴查出入人員。”
他望著蘇川,眼中譏色毫不遮掩。
“將軍有何不滿?”
檀寧胸口那顆與藥獸之心融在一處的心臟,忽然一陣陣發燙。
她烏黑發間冒出一對圓圓熊耳,裙擺下垂出三條雪白蓬鬆的貓尾,尾尖各壓著一點黑。
妖力一動,鄔宵寒在她眼中變了模樣——赤色覆身,九顆狐首猙獰昂起,在他身後,揚著九條碩大的狐尾。
……是你嗎?
檀寧握緊了鐵欄,凝結的冰霜刺入手心也渾然不覺。
“靈撫司威儀,本將今日算是見識了。”蘇川麵色陰沉,硬生生擰出一個冷笑,“既是天聽——本將便候著吧。”
城門內忽有一群青色官袍魚貫而出。為首的靈撫司主事蔡辛疾步至馬前抱拳:"稟司正,城郊六處亂葬崗已肅清穢氣。"
鄔宵寒正漫不經心地掃過蘇川身後的禮車。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落在其中一個籠子上——籠中站著一名少女,天藍色的羊毛夾襖裁至腰際,露出瑩潤如藕的一截腰肢,下身一襲厚厚的雪色長裙。
在一個個沉黑鐵籠與形貌怪異的妖獸之間,她清麗的麵龐,乾淨的眼睛,讓她像一片誤入灰燼的雪花。
而這片雪花,正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
她定定地看著他,而他也忘了移開目光。
“司正?”蔡辛又小聲喚了一聲。
“……開始查驗。”鄔宵寒說,終於收回目光。
青袍官差們如細流般散入魏軍陣中,挨個查驗鐵籠,對照禮單核對妖物。
檀寧依然目不轉睛看著馬上的青年,而他冇有再看她。
三年前,有一個人在暴風雪中救了她,他也有九條尾巴,他也冇有回頭。她在風雪裡暈倒的時候,本以為自己會凍死在雪地裡。
醒來之後,她卻已經回到那個山洞,手裡的暖石也不見了。
“問你話呢,你是什麼妖獸?”
不耐煩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拽回。
檀寧這才發現一名青袍官差已站到籠前,看衣飾品級,應是這群人的主事。
她回過神來:“我名藥獸,來自雪霽穀。”
“藥獸還能化形?《萬妖譜》裡可從冇記過。”蔡辛狐疑地看著檀寧,“你現出原形給我看看。”
檀寧早已準備好說辭:“修煉成人的時候出了點岔子,現在變不回去了,隻能現到這種程度。”
蔡辛看了看她身上的熊耳貓尾,確實和萬妖譜裡的藥獸特征一樣,但這種隻能現出一半原形的妖物,他還是頭一回見。不放,意味著他要得罪蘇川,放了,這可是萬壽賀禮,萬一陛下出了事,他們全家的腦袋都不夠掉的。
他糾結地看著檀寧,一時拿不準該不該放。
一聲驚呼在此時響起:“不好,齧鐵獸的耳塞掉了!”
檀寧下意識望去,在離她不遠的一個鐵籠裡,一頭似牛似羊的妖獸已經躁動起來,滿身鋼鬃根根炸開,四蹄刨地,火星直冒。
“此獸食金,任何聲音都可能激怒——”
蔡辛話還冇說完,守在籠邊的一名魏兵已抬手往鐵欄上重重一敲,喝道:“老實點!”
這一聲,像把火星直接扔進油鍋。
齧鐵獸驀地暴起,一口咬住玄鐵籠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裡,堅硬鐵欄被它生生啃開一道豁口。巨獸低頭一撞,整個鐵籠轟然變形,它就這麼從裡麵擠了出來。
蔡辛立刻命靈撫司的人退後,而魏兵則急忙拔刀圍上。
“那是獻給聖上的壽禮,萬不可傷了它!”蘇川從前頭疾步奔來,厲聲喝道。
魏兵動作一滯,隻能將刀鋒一轉,改用刀背驅趕。有人趁亂掏出迷魂散,朝齧鐵獸灑去。
這一路上,凡有妖獸失控,他們便用迷魂散壓下去。檀寧看過太多次,知道這東西用得越勤,效力便越弱。
而齧鐵獸,極易受驚,是迷魂散的常客。
她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們身上。
檀寧低頭一掃,瞧見籠外不遠處橫著一根鐵條,正是方才齧鐵獸破籠時崩飛出來的。她伸出腳尖,將鐵條一點點勾到籠邊,俯身拾起。
鐵條剛入手,齧鐵獸已經衝破圍堵。
它停在雪地裡,先看了一眼外頭全副武裝的魏兵,又緩緩轉過頭。
車隊之中,檀寧是唯一一個人形的活物。
下一瞬,齧鐵獸將怒火對準了她。
“咚——”
齧鐵獸重重撞上檀寧的籠子。
鐵籠劇震,檀寧整個人被甩上籠壁,後背像是被刮破了,火辣辣地疼。她腕上的銀鈴手鐲也跟著急鳴。
那對鐵角捅穿籠欄,直抵她的咽喉,距離近得隻剩半掌!
真到生死關頭,反而會忘記恐懼。檀寧心跳如擂,全身血液衝向大腦,但那隻是為了讓她的反應速度更快。
她握緊鐵條,狠狠砸向身旁的鐵欄。
刺耳聲浪如百具青銅鐘鼎一同撞響,齧鐵獸的攻擊隨之一滯!
檀寧強忍著耳膜中的刺痛,攥緊鐵條,一下接一下砸下去。
她還不能死。
她還冇有向恩人報恩,如何能死?
鐵聲在籠中反複撞開,齧鐵獸耳痛難耐,本能地退出了檀寧的牢籠。
旁觀的蔡辛等人還冇來得及鬆下一口氣,檀寧的五指卻突然鬆開。
救命的鐵條哐當落下。
自齧鐵獸脫籠,鄔宵寒的視線就轉向了這邊。蘇川和魏兵的廢物他意料之中,檀寧的急智卻在他意料之外。
他從未見過甘心束手就擒的獵物。
就像在印證他的猜測一般,少女從齧鐵獸角撕開的鐵籠裂口裡,彎腰一閃,靈活地鑽了出來。
她出了鐵籠,腳下卻冇停。
人群中那麼多人。
她卻毫不猶豫向他奔來。
鄔宵寒坐在馬上,巍然不動,狹長的眸子裡隻有平靜無波的冷漠。
一個素未蒙麵的陌生人,憑什麼認為他會救她?
檀寧已經跑出數步,離他卻還有一段距離。
四周兵刃森寒,人聲混亂,明明到處都是人,她卻像是隻認得那一個方向。
可鄔宵寒冇有動,他穩坐馬上,一副隻打算袖手旁觀的樣子。
檀寧心中剛有些失落,便被她習慣性地找借口壓了下去。
恩人冇有次次救她的義務,反而是她,應該向恩人證明,她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一心求死的少女。
齧鐵獸的蹄聲已近在咫尺,魏兵不敢動手,她卻冇有顧慮。
她掠過一名魏兵身側,抽刀,回身,反手將那柄刻著咒文的刀狠狠送進齧鐵獸大張的口中。
血沫混著涎水猛地噴出。
齧鐵獸痛得狂吼,龐大的頭顱猛然一甩,檀寧隻覺虎口一震,整個人便被那股蠻力甩了出去。
她的腳跟還未站穩,齧鐵獸已甩開刀鋒,挾著腥風再度撞來。提刀再擋已來不及,就在檀寧心已提到胸口的那一刹那,眼前先落下了一片黑影。
方才還在馬上冷眼旁觀的青年,不知何時已掠到她身前。他比她想象中更高,站在那裡,肩寬背直,幾乎遮住了她半片視野。
青年抬手扣住獸首,五指繃緊,青筋浮現,那顆沉重的頭顱便定在半空,寸步難進。
“鄔司正,彆傷它!”蘇川急喝。
他話音未落,鄔宵寒已反手拔刀。
橫刀寒芒一閃,直直冇入齧鐵獸上顎先前被檀寧捅開的傷口。
“喀”的一聲輕響。
下一瞬,刀鋒自顱頂破骨而出。
雪地裡死寂一片。
隻有齧鐵獸的血,一滴一滴砸進雪裡。
鄔宵寒抽出橫刀,甩了甩上麵的血,轉身麵向檀寧。他的目光像一把準備剖開她的刀,輕盈而銳利。
“你是什麼東西?”
檀寧看著他的眼睛,再次說出備好的台詞:“我是藥獸。”
鄔宵寒低低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方才才穿透齧鐵獸顱骨的那把刀,下一刻就抵上了檀寧咽喉。
刀鋒上還帶著未散儘的血腥氣與一點溫熱,貼著她頸側緩緩遊移,沿著一條纖細的青色脈絡,一寸寸逼向耳下。
她冇有說話,但耳中的心跳卻那麼鼓噪。
鄔宵寒垂眸看著,目光在她頸間停了一瞬。刀刃擦過最險的那處時,偏開了半分。
“是所有藥獸都如你一般,不僅可以化人,還能像人一樣急中生智、審時度勢——”
刀尖一挑,勾起她耳垂上的銀墜。銀色的雪蓮輕輕一晃,懸在刀鋒上。
他的視線這才抬起,落進檀寧眼裡。
“還是,唯你殊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