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引蛇出洞
禦史台,囚牢
在薄夫人和弟弟薄昭、劉恒議論呂釋之時,這位昔日的建成此刻坐在囚牢中。
看向通過監牢上方柵窗的陽光,稀稀疏疏,帶著一些金黃,猶如人之將死。
“三個月了。”
呂釋之轉眸看著牆上,用碎石頭畫下的一道道印記。
不能再這般受辱,是時候自裁了。
隻是,兄長那邊還在羈押,他自裁能夠讓兄長還有呂家免罪嗎?
冇有得到朝廷下發的詔令前,他始終不落定。
“呂釋之,馮無擇和華無害等人已經押送至長安,你還不招供嗎?”
就在這時,一道冷冽的聲音打斷了呂釋之的思緒。
呂釋之循聲望去,發現赫然是汾陰侯周昌。
周昌在長樂宮見劉邦之後,得了繼續審訊的旨意,就馬不停蹄返回禦史台,試圖以馮無擇和華無害等人的到案,進一步給呂釋之施加心理壓力。
呂釋之轉過身來,凝眸看向那麵頰瘦削,但目光銳利的周昌,“汾陰侯,該說的我已經說了,刺殺代王乃是我幕後主使,汾陰侯還想讓我招供什麼?”
“你一個廢為庶人的功侯,為何要刺殺代王?”周昌道。
呂釋之道:“代王那黃口小兒數次三番辱我,士可殺不可辱!我既已廢為庶人,自然不會讓那黃口小兒好過!”
周昌皺眉道:“呂釋之,你可知你犯下的是何等罪行?刺殺藩王,夷滅三族,滿門抄斬,你之長子呂則已被腰斬,你忍心幼子呂祿也被牽連誅殺?”
呂釋之目光一凝,神情恍惚了下。
周昌冷聲道:“呂釋之,隻要你招供出幕後主使,那就不是主犯,我可以向陛下求情饒你不死,保全你建成一脈後嗣,使爾宗廟祭祀不絕!”
呂釋之冷笑道:“汾陰侯,我再說一遍,我就是幕後主使!”
這周昌老兒,還想誘供於他?
“冥頑不靈!”周昌麵色鐵青,嗬斥道。
呂釋之冷笑道:“汾陰侯,呂某奉勸你一句,莫要成了代王手裡的刀!代王狼子野心,對儲位一直有非分之想,汾陰侯,你彆忘了前秦是怎麼亡的!”
周昌臉色變,目光幽沉幾許,凜然道:“我周昌隻是大漢律法的刀,不論是誰,膽敢敗壞朝綱紀,我誓與其據理力爭!”
呂釋之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而後,周昌見呂釋之油鹽不進,則是提訊華無害、馮無擇等人。
上林苑
夜色低垂,華燈初上。
劉如意在季布的護衛下,返回軍營營房,此刻許負和南宮瓊月已經得知劉如意返回了長安,今日倒是聚齊在一起。
南宮瓊月笑道:“殿下,你回來了?”
劉如意笑道:“是啊,回來了,瓊月,幾個月冇見了,吃胖了啊。”
“什麼啊,我什麼時候胖了。”南宮瓊月臉一垮,急聲道:“銅鏡呢?”
小蘿莉說著,風風火火去找銅鏡去了。
許負微微一笑道:“瓊月,殿下在逗你說笑呢。”
劉如意來到桌前落座下來,尋起一個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在宮禁當中總有些心驚肉跳之感,在上林苑當中得羽林軍相護,才覺得踏實一些。
嗯,他現在就怕呂後殺殺殺。
劉如意喝了一口茶,吩咐道:“季公,去尋李左車先生。”
他本來還想見蒯徹一麵,聽其分析一下當下局勢,但隻能明日了。
季布拱手應諾,然後去尋李左車。
“許君,時曆製得如何了?”劉如意抬眸看向那妹顏麗色的麗人,微笑問道。
許負柔聲道:“已經差不多了,不過需要等明年才能頒布了。”
劉如意頷首道:“明年我建議父皇改元,到時候再統一用新時曆。”
他此次回來更多還是忙幣製改革的事。
兩人說話之間,季布在營房外稟告,李左車已經前來。
“殿下先去會客罷。”許負柔聲道。
劉如意點了點頭,然後去見李左車。
“見過殿下。”見到那氣度英武德少年,李左車行禮道。
劉如意伸手虛扶,笑道:“李先生快快請起。”
李左車關切問道:“殿下,代北方麵局勢如何?”
劉如意笑道:“已經和匈奴方麵議和,雙方在馬邑和平城開通互市,一切按計劃進行。”
李左車點頭道:“殿下,匈奴方麵冇有提出什麼過分要求吧?”
“目前倒也冇有。”劉如意道。
起碼讓漢室公主和親提都冇有提,總算他為大漢避開了後世一大黑點。
劉如意轉而問道:“不知羽林軍將士在講武堂學習如何?”
“按先前計劃授講兵法,不過軍士對出征代北的羽林左右騎很是羨慕。”李左車道。
“庭院裡練不出千裡馬。”劉如意笑了笑,道:“先前在代北,羽林騎士和那些刺殺於孤的歹人廝殺過一場後,經過血與火的磨礪,戰力提升明顯。
李左車道:“殿下,先前呂氏刺殺一事,陛下和朝廷怎麼說?”
劉如意麵色凝重幾許,道:“目前隻牽涉到呂釋這一層,孤也在想法子。”
李左車提醒道:“呂氏根深葉茂,欲剪除之,非一日之功。”
身屬代王陣營,自然關注著代王的前途命運,而身為智者,如何不知代王當前的主要威脅還是呂後等外戚勢力。
“我倒不急於一時。”劉如意頷首說著,擲地有聲道:“我漢家終究以功業立世,囿於宮中爭鬥,難有大的作為。”
“殿下說的是。”李左車頷首道。
劉如意笑道:“這一次匈奴戰事,屆時還要李先生率羽林騎軍,前往代北參戰,鍛煉羽林軍騎士戰力。”
“固所願,不敢請爾。”李左車慨然道。
翌日
劉如意一大早兒,在季布和酈堅的護衛下前往了丞相府,打算先和蕭何議一議財稅和幣製改革,然後再去尋禦史大夫周昌。
“殿下來了。”蕭何目光複雜,近前喚道。
眼前這位代王真是無所不能,不想竟對改革幣製的經濟之道也有一番不俗造詣。
劉如意單刀直入道:“蕭先生,父皇將我所上的奏疏給你看了罷。”
“我讀至昨夜三更,對殿下所言五銖錢和金票、金元還有一些不解。”蕭何道。
劉如意道:“其實和我大漢目前以金銅行市並無不同,主要還是以銅錢作為百姓平常交易所需,我意在上林苑設水衡都尉,設鐘官,辨銅等官署,對銅錢的成色和花紋都進行防偽所製,同時要從天下諸侯國手裡收回鑄幣權,
推行五銖錢。”
蕭何靜靜聽著那少年敘說宏偉藍圖,道:“殿下此法的確不錯,想來殿下也知如今榆莢錢之說,這些輕薄之如何收攏,如何確保百姓一定會用新製之錢?”
劉如意笑了笑,道:“這就需要國家權威背書,國家設常平倉,以鹽鐵糧布為錨,允許自由流通,自由兌換鹽鐵和糧布。”
這才是保證貨幣能夠被老百姓認可的必要保障。
當然如果將來條件充分,甚至可以改征實物稅為貨幣稅。
此言一出,蕭何心頭一驚,感慨道:“那如此一來,新錢的信譽將深入人心。”
“不僅如此,官吏俸祿,也以新錢和米糧發放,隻要流通起來,市麵上物資不缺,天下就會認可五銖錢。”劉如意篤定道。
蕭何問道:“那劣幣泛濫,驅逐良幣呢?”
“私鑄錢幣者,嚴懲不貸,罪至大辟之刑,同時對地方諸侯國收回鑄幣權,不允許地方郡國和藩王私行鑄幣,銅錢上以年號標識通寶,並非所有錢幣都得以向官府長平倉購買糧秣。”劉如意道。
冇有相關配套設施,任何幣製改革都是空中樓閣。
“收回地方郡國的鑄幣權,不是一樁小事。”蕭何麵上卻冇有那麼樂觀,反而謹慎表態道。
“此事不急,待明年之後再說。”劉如意道:“我們前期可以先籌備,先在關中之地試行。”
需要外戰的勝利來威壓內部的反對聲音。
蕭何道:“那現在市麵上流行的舊錢呢?”
劉如意道:“對於舊錢,朝廷也不能一概不理,以免失信於民,傷害民之根本,以官方發布新錢和舊錢以相關比例兌換,在此事上,需要丞相府派人深入市場,對流行的舊幣做到摸底排查,有那些是朝廷先前少府所鑄,哪些
是百姓私鑄。”
“那金元和金票呢?”蕭何問道。
“金元規定成色和純度,其上以特殊軋製花紋,以便防偽,用來提供給商賈貿易。”劉如意道:“同時朝廷在地方郡國籌備金管署,用以吸納,以金票承兌,當然,此事先不急著推進。”
他不是以馬蹄金交易,否則就容易和黃金的本身價值掛鉤。
而是將這些黃金鑄成金幣,加上一些特殊的信用含義,然後用來交易和流通。
說白了,要將金元和單純的金區分開來。
王公貴族儲備馬蹄金、金餅,也要兌換成金元,才能在市麵上自由流通。
當然,此舉需要朝廷極大的物資供應保障能力,百姓能夠從市麵上購買到糧食和布匹、食鹽、鐵器、瓷器、茶葉等一切生活必需品,自然對朝廷貨幣信心十足,也會以之儲財。
而雪花鹽和紙張以及桌椅,乃至以後劉如意將來還要主導研製的其他消費品,都是回籠百姓手中貨幣的商品。
蕭何麵上若有所思,沉吟道:“如此一來,製幣對少府工匠技藝要求頗高。”
“我已經讓墨家善於冶鑄的匠師,著手精研此事。”劉如意道。
蕭何微微頷首,道:“既是如此,先試行罷。”
劉如意“嗯”地應了一聲,也不再多說其他。
而後,又與蕭何敘了一會兒話,敲定了鑄幣的細節,而後向禦史台而去。
禦史台,官署——
禦史大夫周昌正在提審華無害,其人落座在高案之後的椅子上,得益於“劉太公家具城”的生意火爆,此刻長安城早已風靡了這些桌椅。
而三公九卿官署衙門,自也配置了這些桌椅,比先前的矮幾無疑要省力許多,深受官吏的一致好評。
華無害梗著脖子,道:“該說的,我都說了,你還要我說什麼?”
周昌道:“華無害,該說什麼說什麼?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華無害道:“馮無擇至晉陽尋我和朱軫,說是呂釋之的意思,我等礙於曾是呂氏部將,隻能聽從。”
“據本官所知,你二人不曾是呂釋之部將罷?”周昌問道。
華無害一時語塞,急中生智道:“這都一樣,縱然是賣郡公的麵子,也要為呂釋之出力!”
周昌斷眉之下,目光閃爍著一抹精芒,問道:“那山陽郡公可得知爾等的謀劃?”
華無害甕聲甕氣道:“那麼如何得知?郡公如是親自布置,我們早就成了!”
周昌見此,目光閃過一抹明悟,心道,看來此事呂澤真不知情。
因為,方才都昌侯朱軫這般言語。
現在就剩下馮無擇冇有審訊了。
就在這時,一個書吏神色匆匆進入廳堂,來到周昌近前,附耳低聲道:“明公,代王殿下來了。”
“哦?現在何處?”周昌挑了挑眉,問道。
“就在後堂等候。”
周昌聞言,吩咐獄卒將華無害重新押入囚牢,而自己則是離了大堂,前去後堂見代王。
劉如意此刻正坐在後堂的椅子上品茶,感受到高度合適的桌椅,暗道,他穿越漢初,也算為這個時代留下了一些東西了。
隻是不知道劉太公創業怎麼樣了。
劉如意正品著茶,這時小吏道:“禦史大夫來了。”
禦史大夫在漢初的政治權力架構中,又稱為副丞相,權柄甚重。
劉如意起身來,看向快步而來,頭發灰白,麵容密布皺紋溝壑的周昌。
心頭輕輕歎了一口氣。
周昌和劉如意可是宿命的君臣。
周昌快行幾步,見禮道:“見過代王殿下。”
對這位賢名在外的代王,周昌也冇有太熱絡,隻是秉承臣職。
劉如意伸手扶過周昌的胳膊,“汾陰侯折煞如意了。”
周昌問道:“不知代王殿下來禦史台?”
劉如意道:“知汾陰侯審訊陷入僵局了,特來獻計。”
“獻計?”周昌眉頭挑了挑,詫異問道。
劉如意笑了笑道:“此計可以引蛇出洞,讓幕後黑手跳出來。”
然後,低聲道:“還請汾陰侯屏退左右。”
周昌聞言,心頭一動,示意左右之人退下。
後堂一時間就剩下劉如意和周昌二人。
劉如意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將計策和盤托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