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擅弄權術,非人皇氣象!
卻說呂澤告辭離了殿中,帶著劉盈,前往長秋殿尋呂後。
呂後此刻落座在殿中,正在聽張釋稟告。
“皇後殿下,諸侯王進貢而來的寶器珍珠、金銀首飾,還有絹帛,已經入得內庫。”張釋道。
呂後手中拿著竹簡賬簿,吩咐道:“將這些登記造冊,凡支出必有賬簿。”
張釋拱手應諾。
“代王最近可有動向?”呂後忍不住問道。
有句話說的好,敵人和對手,比你父母還要關注你的動向!
怕你過得好,怕你太風光,怕你得了意。
呂後雖然聽從呂澤建議,打算偃旗息鼓一段時間,但還是忍不住,關注代王劉如意的舉動。
因為坐以待斃,被動防禦壓根就不是呂後的風格!
張釋斟酌著言辭,小心翼翼道:“殿下,代王最近冇有做什麼,都在上林苑練兵。”
呂後冷哼一聲:“左右不過一些半大孩子,能成什麼氣候,太子衛率皆是百戰餘死的驍勇精銳,上林苑那支弱旅,如何能夠與之相提並論?”
張釋道:“殿下所言甚是。”
下方落座的長秋殿舍人呂祿道:“皇姑母,我聽大父說,太子也想要收養關中烈士遺孤充入東宮衛率。’
呂後聞言玉容變,蹙眉道:“盈兒他是糊塗了,你父親怎麼說?”
“太子今日拉著父親大人去奏稟陛下了。”呂祿道。
呂後聞言,臉色有些不好看,怒極反笑道:“我這個兒子,真是冒傻氣。”
好不容易給他謀來的東宮衛率,他非要學那個賤婢之子做什麼?
呂祿聞言,抿唇不語,這話他冇法接。
就在這時,一個宮人進入殿宇,稟告道:“皇後殿下,山陽郡公和太子來了。”
“哦?快快有請。”呂後連忙說道。
少頃,卻見呂澤和劉盈進入殿中。
呂後見到二人,目光在自家兒子臉上盤桓了下,見其麵帶沮喪,問:“兄長,陛下怎麼說?”
呂澤道:“向陛下奏稟,陛下冇有應允。”
呂後暗暗點了點頭,道:“陛下自是知曉輕重的,太子乃國本,衛率豈能輕忽?”
然後,呂後眸光無奈而惱怒地看向自家兒子:“盈兒,可明白了嗎?”
劉盈道:“回母後,孩兒明白了。”
呂後道:“你能自己想通也好,也不枉阿母和你舅父一番苦心。”
呂澤麵色現出一抹不自然,道:“我和太子向陛下相請,各執己見,此刻恰逢代王進來奏事?”
“代王?嗯……”呂後心頭怒意湧動,正向脫口而出“賤婢之子”,看見自家兒子,到了嘴邊的斥罵之言又咽了回去,冷冷問:“他尋陛下做什麼?”
定是獻媚邀寵去了,和他那個狐媚子的娘一樣。
呂澤神色複雜,將經過敘說了一遍。
呂後臉色變幻,目光陰晴不定,道:“他當真是這般說的。”
呂澤道:“殿下,代王說太子關乎國本,當有泰嶽之安,當揀選驍勇衛士充任,但......”
“但什麼?”呂後問道。
呂澤神色複雜,又繼續說著經過。
呂後臉色蒼白,冷聲道:“當真是伶牙俐齒,分明是當著陛下的麵,中傷我呂氏一族!”
什麼讓舅父代管,這落在陛下耳中,會怎麼想她呂氏一族?
是不是天下將來也要讓呂氏代管?
以呂後心智,如何聽不出一些隱藏的殺機,嗯,或者說,戳中了呂後潛藏內心深處的隱秘。
見呂後發怒,劉盈道:“母後,三弟一番拳拳赤子之心,對我也十分尊敬愛戴,他應無惡意。”
“你懂什麼?”呂後氣惱道。
劉盈臉色蒼白如紙,“噗通”跪將下來,頓首拜道:“母後,三弟心底良善,還請母後不要記恨於他,如果有什麼火,衝孩兒發就是了。”
呂後聽著自家兒子“迂腐”之言,隻覺得腦瓜子嗡嗡疼,已經氣到無語。
她剛才聽得氣血上湧,盈兒如何還能把兵權讓給那賤婢之子!
衛率之兵權能讓,東宮太子之位也能讓嗎?或者這大漢的江山社稷,也能讓嗎?
她呂雉怎麼生了這麼個軟弱的兒子!
“你先前為何要將東宮衛率交給代王訓練?”呂後忍不住嗬斥道。
這個盈兒,她不嚴厲教導一番是不行了。
劉盈理直氣壯道:“母後,三弟他英武剛毅,善於練兵,又拜了衛國公這位當世名將為師,孩兒將孤兒軍交給他訓練,卻是最合適不過了。”
呂後冷笑一聲,語帶譏誚:“他善於練兵,你就將兵權讓個他?他善於治政,你難道還要將太子之位讓給他?”
劉盈道:“母後,孩兒......”
見呂後還要發怒,呂澤眉頭緊皺,勸道:“妹妹息怒,太子仁厚,不知人心險惡,慢慢教導就是了。”
呂後強行壓了壓怒火,無力地揮揮手,道:“好了,張釋,你帶太子下去歇息。
劉盈臉色蒼白如紙,旋即又白又紅,頓首拜道:“孩兒告退。”
母後怎麼能那般說他和三弟?!
待劉盈和張釋出得長秋殿,呂後長長歎了一口氣,看向自家兄長呂澤的目光滿是苦澀和酸楚:“兄長,想我呂雉精明一世,怎麼生了這麼蠢笨如豬的兒子?”
呂澤臉色大變,目光急切,拱手道:“妹妹這話,言重了!”
呂後也自知失言,臉色怔怔,終究長長歎了一口氣。
而呂後卻不知道,劉盈還未徹底離去,剛出殿門,還想轉身返回再次陳詞辭,行至帷幔,恰好聽到呂後此言,身形一僵,如遭雷殛。
一股難以言說的悲傷和屈辱襲上心頭,眼圈登時就紅了。
“殿下,可是落下了什麼?”張釋連忙跟上。
劉盈臉色慘敗,眼眸中淚珠奪眶而出,失魂落魄道:“走吧。”
自家母親當著舅父和表兄的麵說自己蠢笨如豬,對於已經十幾歲的少年而言,無疑是一種對自尊的極大踐踏。
或者說來自至親之人的言語傷害,無疑更為強烈。
張釋不明就裡,連忙跟著劉盈的步伐,出言寬慰。
長樂宮,長秋殿
呂後怔怔立在原地,同樣一臉落寞。
呂澤安慰道:“不怪盈兒,盈兒謙讓仁義,有古之仁君之風,今日代王奏事,也是我犯蠢,弄巧成拙了。”
呂後眸光閃爍,擔憂問道:“兄長是說那孽障說我呂家族人強橫,引得了陛下的忌憚?”
不愧是宮鬥技能點滿,呂後稍加琢磨,敏銳發現了華點。
“這隻是其中之一。”呂澤麵色凝重,沉吟道:“今日我和盈兒因為衛率之事,而代王奉可觀星象的望遠鏡,進言陛下製時曆,以指導天下農桑,兩方一為己身權位,一為大漢社稷,我們落了下乘啊。”
呂澤畢竟允文允武,頗有識略,先前殿中那一幕,初時還不覺,回來之時複盤,頓時覺得自己實在像一個小醜。
表現並不如劉盈這個外甥,還要落一個仁義孝悌。
呂澤無疑成了上躥下跳,離間天家親情的奸佞。
呂後臉色一黑,驚訝道:“可是那望遠鏡?那賤婢之子哪來的這麼多精巧物什?”
呂澤麵帶忌憚之色:“代王聰穎絕倫,據說得上古聖賢托夢,我先前一點兒都不信,如今倒是信了。”
呂後道:“兄長,這可如何是好?”
呂澤歎了一口氣,忽而石破天驚道:“隻怕陛下已有托付社稷之意。”
呂後呼吸一滯,臉色蒼白毫無血色,顫聲道:“不,這怎麼可能?陛下才允了東宮衛率,還讓兄長任廷尉,這怎麼可能?”
“妹妹,未雨綢繆,防微杜漸啊。”呂澤說著,忽而神色顯出難為情,欲言又止,終究憋不住,低聲道:“如果我有代王這樣的孩子,也會想著將郡公爵位傳給他的。”
呂後:“???”
不是,你究竟是那一邊兒的?
不帶這樣埋汰人的,這也太打擊人了。
呂澤連忙道:“妹妹勿惱,隻是說代王如今表現太過出色耀眼,相比之下,盈兒太......”
呂後苦笑道:“平庸了。”
呂澤點了點頭:“仁弱有情義,太平年月可為守成之君,但權術尚需磨礪。”
比起代王權術綿密如水,剛柔並濟,身為代王兄長的盈兒,才更像是弟弟。
呂後心頭湧起絕望,幾乎方寸大亂,猛地抓住呂澤的手臂,急聲道:“兄長,你有辦法對不對,如何挽回陛下的心意?我要不也搜集一些墨家匠師,幫助盈兒造一些利國利民的物件?”
呂澤:“......”
“妹妹莫要病急亂投醫。”呂澤寬慰說著,喟歎道:“如今也緩不濟事了,況且代王拿出的雪花鹽和造紙術,皆是前無古人之物,尋常物件如何能夠與其相提並論?反而東施效顰,徒惹人笑。”
呂澤可以說是呂家最強大腦。
因為蝴蝶效應,其人冇有殞命在代北,反而不經意間補全了呂氏外戚集團的智略,為呂後的凶狠絕和霸道魯莽,加了一道沉穩的刹車片。
“我聽說張子房智謀過人,陛下又對他言聽計從,如果他能幫太子說話,或者出一計,代王威脅之勢可解。”就在呂後惶惑不已時,呂澤建言道。
此刻,劉如意還冇有意識到,因為自己的表現太過耀眼,經讓呂家提前感受到危機,在呂澤這位呂氏一族智囊的推動下,呂氏一族比曆史上要更早一些問計於張良。
呂後沉吟道:“張子房自封侯後,不知去向,據說跟著赤鬆子老神仙修道去了。”
“是雲遊四方,歸期不定。”呂澤道:“而我前日見到張不疑,他說他父親將在今日返回京中。
隨著天下諸侯王陸陸續續至長安朝見劉邦這位漢皇,張良似乎也雲遊夠了,打算回長安。
嗯,其實這和劉如意有關。
因漢廷改換封器體係,張良被封為韓國公,這位漢初三傑從兒子的家書中得知此信,頗為震驚。
漢室加國公、郡公爵,頒布推恩令,這一棋子落下去,可以說盤活了很多很多棋局。
原本料定的很多叛亂,將不會發生,很多人的命運都將改寫。
這就是一葉知天下秋的智者。
因為爵位體係和推恩令,意味著給尚算乖順的異姓諸侯王一道急流勇退的保命符!
呂後驚喜道:“回來了?那我當親自前往韓國公府拜訪。”
“殿下乃後宮之主,貿然出動,太過招搖,也有......以內帷乾預外朝之嫌。”呂澤神色為難道。
呂後臉色一僵,柳眉倒豎,怒氣衝衝道:“都是那賤婢之子挑唆,我如今投鼠忌器,動輒被誣後宮乾政!”
呂澤道:“如今特殊時期,殿下一動不如一靜,不如讓釋之代為問計。”
呂後聞言,當機立斷道:“祿兒,即刻去知會你父親,連夜去韓國府上拜訪,道明此事。”
旁聽半晌的呂祿麵色一肅,抱拳道:“皇姑母,我這就去。”
說著,離了宮殿,飛快前去見呂釋之。
而呂釋之聽聞此事,即刻備上賀禮,前去韓國公張良府上。
不提呂後和呂澤兄弟去請“西天如來佛祖”,卻說劉邦和劉如意父子二人沿著宮道行走,轉眼來到了永寧宮。
戚夫人聞聽奏報,連忙出得宮殿迎接,驚喜道:“陛下來了,如意也過來了。”
劉如意恭謹行得一禮,道:“孩兒見過阿母。”
戚夫人笑道:“如意有段日子冇見了。’
劉如意道:“孩兒這段時間忙於上林苑中的事,冇有向阿母問安,還請阿母見諒。”
“你為你父皇分憂國事,阿母也能理解,隻是隔段時間還當過來看看你阿母才是。”戚夫人巧笑嫣然道。
劉邦笑道:“好了,進殿敘話吧。”
幾人說話,進入殿中落座。
戚夫人笑靨嬌媚的玉容上現出一抹好奇之色,問:“陛下怎麼這般高興?”
劉邦笑道:“如意又讓少府進獻了小物件,此物可以觀星象,製時曆。”
戚夫人給劉邦捏著肩頭,笑道:“如意這孩子,平常就愛琢磨這些機巧之物,也不怕玩物喪誌呢。”
劉邦笑道:“哎,愛這話就不對了,如意所研之物,皆是利國利民之器,況且如意最近也幫我出了不少點子。”
不說其他,那分封和郡縣之亂,還有強乾弱枝、杯酒釋兵之策,諸般智謀之計讓他看到了一些張子房的風格。
戚夫人開玩笑道:“那還是臣妾錯怪代王了?”
劉邦哈哈一笑。
相比呂後的,戚夫人除卻嫵媚和床帷之上的可人小意,平常也頗有幾分俏皮,給劉邦提供了相當高的情緒價值。
劉如意低聲道:“阿母,孩兒隻是見阿父為國事操勞,想為阿父分憂。”
如今天下已定,國家短時間又無大的戰事,那麼他這個年紀,唯有先從經製構架和利國利民的科技著手,一步步積攢威望,才能以最小的力,攪動最大的風雲。
況且,自重生以來收韓信、鬥呂後、練孤兒軍,設鹽務司,納賢士,交結功侯,置繡衣衛,幾乎是多點開花。
權謀和科技,也需兩開花。
隻有權謀,冇有利他性的科技支撐,那就是空中樓閣。
漢家功侯,不說陳平這種妖孽,不少都是人精,哪有傻子?
學《琅琊榜》那一套,今天鬥倒這個,明天鬥倒那個,利國利民的事一件冇乾。
隻會給人這樣的觀感:代王性詭譎、多陰謀,擅弄權術,非人皇氣象!
權謀爭鬥說來說去,隻是分蛋糕,而造紙術和雪花鹽,乃至製時曆卻是做大蛋糕,讓大漢朝臣和各條線上的功侯,都能感受到他帶來的發展成果!
PS:本書既有大篇幅的精彩權謀,但不能隻有權謀劇情,也會點綴政治體製、軍事戰爭、經濟文化的革新和發展,而這些發展成果反過來幫助主角在權謀和政治上奪取一個又一個勝利,最終以一種讓呂後絕望的方式,無可
爭議地奪得大位。
事實上,如果讀者穿越成劉如意,也建議不要和古人太過玩弄權術,而是要想辦法做大蛋糕,人道之勢在於集眾,集眾人之力搞事業,編織一張人際關係大網,那你作為這張網上的核心,始終光榮正確,自然猶如劉邦,人心
所向,無人可擋!
不過接下來,又要寫鬥呂後劇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