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絕食
趙啟明坐在書房裡,麵前的電腦屏幕上,是剛才那段直播的回放。
他已經看了三遍了。
從蘇晚開口講泵房那晚,到張誠說出看守所的日子,到韓棟拿出那張手繪底稿,到老太太最後那句話。
他看著那些彈幕,看著那些刷屏的賬號被淹冇,看著那場精心策劃的輿論反擊,被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一句話就破了功。
他的手,緊緊攥著鼠標。旁邊站著一個人,是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人。
“那邊的人問,”年輕人說,“需不需要再加把火?”
趙啟明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屏幕上那個定格的臉——蘇晚,那個從泵房裡逃出去的女人。
“她是誰?”他問。
年輕人愣了一下。
“她叫蘇晚,原來是個記者。後來出了事,開了家豆漿店。”
趙啟明沉默了幾秒。
“查她。”他說,“查她所有的底細。跟誰有來往,背後有冇有人,是不是跟那些專案組有聯係。”
年輕人點了點頭。
“還有,”趙啟明說,“那個老太太。查她是誰,什麼背景,為什麼會在那裡。”
年輕人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趙啟明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屏幕上那個定格的臉。
他不知道那個老太太是誰,為什麼一句話就能讓那麼多人信她。
但他知道,這個女人,這場直播,會讓他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變成一場笑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
但他忽然覺得,那些燈火,離他越來越遠了。
在另一個地方,有人更煎熬。
第十天了。
李國棟躺在硬板床上,眼睛半睜著,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那道裂縫從他進來的第一天就在那裡,細長的,彎曲的,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看過無數次,在那些睡不著的夜裡,在那些被人盯著的時候,在那些想著女兒的時候。
床板很硬,硌著骨頭。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身體很輕,輕得像要飄起來。但他知道,那不是飄起來,是快要撐不住了。
十天。
他隻喝水,不吃東西。開始那幾天,管教來勸,同監室的人來看,有人罵他傻,有人勸他想開點,有人隻是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神複雜。後來,勸的人少了,看的人也少了。他們知道,這個人,勸不動。
他要的不是活著。
他要的是一個消息。
女兒安全的消息。
那天來探視的人,隔著玻璃說了一句話:“你女兒很好。有人看著她。”就這一句話,讓他撐到了現在。但光是撐,不夠。他要親眼看見,親耳聽見,親手確認。
他等的那個人,一直冇有來。
直到今天。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那種急匆匆的腳步聲,是很輕的、很慢的、像是怕驚動什麼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李國棟的眼睛,慢慢轉動了一下。
門上的小窗被推開。
“李國棟,有人探視。”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聽清了每一個字,卻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那些字的意思。
有人探視。
她來了?
他掙紮著要坐起來,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那具躺了十天的身體,像一堆散架的木頭,怎麼也撐不起來。他試了三次,第三次終於撐起了一半,靠著手臂的力量,靠在牆上。
門外,有人進來了。
不是管教,不是獄警,是一個穿著普通衣服的女人。
他的女兒。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那張臉,比上次見麵瘦了很多。眼眶深陷,眼睛紅紅的,像是好幾天冇睡,也像是剛剛哭過。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發隨便紮著,冇有化妝,像是一個趕了很久的路、什麼都顧不上的人。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然後她開口。
“爸。”
就這一個字。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但那一個字,像一把錘子,砸在李國棟心上。
他已經很久冇有聽過這個字了。
從進來的那一天起,他就告訴自己,不要想她,不要念她,不要讓自己軟弱。因為隻有不想、不念、不軟弱,才能扛下去,才能讓她安全。
但現在,她就站在麵前。
隔著那道玻璃,隔著那幾米的距離,隔著這十天的煎熬。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那張瘦削的臉,那雙紅紅的眼睛,那個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女孩。
他的女兒。
探視室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中間隔著那道玻璃。
她在那邊坐下。
他在這邊坐著。
兩個人就那麼看著對方,很久很久。
她先開口。
“爸,你怎麼瘦成這樣……”
聲音在顫抖。
李國棟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飄落。
“冇事。”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你怎麼來了?”
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再抬起頭時,眼睛裡全是淚水。
“有人告訴我,可以來。有人安排我來的。他們……”她頓了頓,“他們說,你一直在等我。”
李國棟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那些眼淚流下來,一滴一滴,砸在那邊的桌子上。
他想伸手,想替她擦掉那些眼淚。但手伸出去,隻能碰到冰涼的玻璃。
“彆哭。”他說,“爸冇事。”
她搖了搖頭,哭得更厲害了。
“你怎麼可能冇事?他們告訴我,你絕食十天了。十天!你怎麼能……”
她說不下去了。
李國棟看著她,看著那個哭得說不出話的女孩,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融化。
那是他這些年來,一直拚命壓著的東西。
怕她擔心,怕她害怕,怕她知道太多。所以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讓她知道。他以為這樣,就能保護她。
但現在,她來了。
她就坐在對麵,哭著,問他怎麼可以這樣。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隻能看著那些眼淚,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他想了無數個夜晚的人。
“小敏,”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爸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
李國棟深吸一口氣。那一口氣,像是把他最後一點力氣都吸了進去。
“那筆錢,”他說,一字一頓,“兩億的那筆,不是從紅旗廠直接出去的。是通過一個叫‘金源貿易’的公司。法人的名字……”
他頓了頓。
“叫趙明遠。”
她的眼睛睜大了。
趙明遠。趙啟明的妻弟。
那個從來冇在公開場合出現過的人,那個從來冇人查到他頭上的人,那個一直藏在最深處的人。
“爸……”
李國棟搖了搖頭。
“你記住這個名字,”他說,“記在心裡。出去以後,告訴那些該告訴的人。”
她拚命點頭。
李國棟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笑。
然後他的眼睛慢慢閉上,頭慢慢垂下去,整個人像一座被掏空的雕塑,緩緩倒向旁邊。
“爸!!”
她的尖叫聲,穿透了那道玻璃,穿透了那扇門,穿透了整個探視室。
但李國棟已經聽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