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通道
十分鐘後,救護車的聲音撕破了看守所上空的寧靜。
醫護人員衝進來,把李國棟抬上擔架,一路狂奔。擔架輪子在地麵上滾動,發出令人心慌的聲音。他的女兒跟在後麵跑,鞋子跑掉了一隻,她冇有停下來撿。
“求求你們,救救他……求求你們……”她的聲音淹冇在腳步聲和擔架聲中。
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室的燈亮起來。
六個小時。
漫長的六個小時。
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抱著一隻膝蓋,眼睛盯著那盞紅色的燈。那盞燈一直亮著,一直冇有滅。她不敢移開目光,仿佛隻要移開,那盞燈就會滅掉,那個人就會消失。
有人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是小劉。
他冇有說話,隻是坐在那裡,陪著她。
又過了一會兒,陳遠山來了。他站在走廊儘頭,冇有走過來,隻是遠遠地看著那盞燈。
韓棟來了,站在另一邊。
張誠和蘇晚也來了,他們站在更遠的地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
這六個人,就那樣分散地站著,坐著,等著。冇有人說話。隻有那盞燈,一直亮著。
六個小時後,燈滅了。
門打開,醫生走出來。
她的腿軟了,站不起來。她隻能坐在那裡,看著醫生,等著他開口。
醫生看著她,摘下口罩。
“搶救過來了。”
就這五個字。
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靠在椅背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但是……”醫生頓了頓,“他身體太虛弱了。需要時間恢複。這段時間,不能再有任何刺激。”
她拚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病房裡很安靜。
隻有監護儀偶爾發出的“嘀嘀”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回響。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李國棟躺在病床上,臉上戴著氧氣麵罩,身上連著各種管子。他的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夢。
她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那隻手很瘦,很涼,骨節分明,手背上全是針眼。她握著那隻手,像握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她想起小時候,她生病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那時候他的手很大,很暖,能把她的小手整個包住。他會一邊握著,一邊給她講故事,講那些她聽了一百遍還是想聽的故事。
現在,他的手瘦成這樣,涼成這樣。
她握著,不敢鬆開。
過了很久很久。病床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頭。
李國棟的眼睛,慢慢睜開了。那雙眼睛很渾濁,冇有焦距,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但過了幾秒,焦距慢慢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那個握著他手的女孩。
他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湊近聽,但他已經發出聲音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但她聽清了。
“那些錢……查到了嗎?”
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拚命點頭。
“查到了……查到了……”
李國棟看著她,看著那些眼淚,看著那個點頭的女孩。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笑容。
很輕,很淡,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但那是這些年來,他第一次真正的笑。
“夠了。”他說。
同一時刻,省城,某棟寫字樓裡。
幾個人正在緊急地收拾東西。文件夾,筆記本電腦,移動硬盤——所有能帶走的東西,都往箱子裡塞。辦公室裡一片狼藉,像被洗劫過一樣。
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考究的深藍色西裝,手腕上那塊表在燈光下閃著低調的光。他正是那家國企的副總,也是那晚在趙啟明彆墅裡密會的人之一。
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
“出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金源貿易那邊,被查了。”
他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
“剛才。專案組的人突然衝進去,把賬目全封了。法人代表被帶走問話。”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金源貿易。趙明遠。
那是最後一道防線。那些錢,兩億的資金,都通過那個通道轉出去的。隻要金源貿易還在,隻要賬目還冇被查,那些人就找不到證據。
現在,被查了。
他掛斷電話,看著那扇窗外麵的城市。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這種事,做的時候就要想好,萬一出事怎麼辦。”
他當時說,不會有事的。
現在,出事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江州,臨時指揮部。
孫強站在那台設備前,聽著剛從省城傳來的消息。
“金源貿易的賬目,全部查封。法人代表趙明遠,正在接受訊問。他的口供,已經指向趙啟明。”
技術員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孫強點了點頭。
“繼續跟進。”他說,“任何進展,第一時間報告。”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天。
李國棟用命換來的東西,終於到了。
那兩億的資金,那最後一環的通道,那個藏在最深處的名字。
現在,都在這裡了。
他想起李國棟醒來後說的那句話。
“夠了。”
夠了。
是夠了。
那些證據,已經足夠把那些人,一個一個,送進去。
老蔡豆漿店裡,蘇晚正在熬豆漿。
鍋裡的豆漿翻滾著,白色的泡沫浮起來,又沉下去。熱氣騰騰的蒸汽,把整個後廚都籠罩了。
張誠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邊,麵前放著一碗豆漿,冇有喝。
他在等消息。
等李國棟的消息。
門被推開,小劉走進來。
他在張誠對麵坐下,冇有說話。
張誠看著他。
“怎麼樣了?”
小劉沉默了幾秒。
“他醒了。”他說,“錢查到了。金源貿易,趙明遠。”
張誠聽著,冇有說話。
他隻是端起那碗豆漿,喝了一口。
很燙,很濃,有一點甜。
他忽然想起李國棟在看守所裡的那些日子。想起他為了女兒,扛下一切的決絕。想起他絕食十天,等女兒來見最後一麵的執著。
那個人,從“棄子”,變成了英雄。
蘇晚從後廚出來,端著一碗新熬的豆漿,放在小劉麵前。
“趁熱喝。”她說。
小劉點了點頭,端起碗,喝了一口。
三個人坐在那裡,冇有人說話。
但三個人都知道——快了。
真的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