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獨攬
李國棟。他獨攬了一切。
那摞審訊記錄的最後一頁,是他的。
他的簽字很工整,每一頁都有。每一頁的筆錄裡,他都承認了。承認收錢,承認包庇,承認幫那些人處理“麻煩”。他的交代很詳細,時間,地點,金額,中間人——一項一項,清清楚楚,像一份精心準備的賬本。
但問題就在這裡。
他把所有的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錢,是我收的。”他在審訊室裡說,表情平靜得讓人心悸,“排汙的事,是我默許的。周明的死,我知道,但我冇救他。陳鋒失蹤的時候,我在值班,但我冇去現場。那些事,都是我的責任。”
審訊的警察問他:“你一個人,能做成這些事?”
他說:“能。我在環保局乾了二十年,關係夠,權限夠。那些廠要排汙,就得過我這一關。我給誰過,不給誰過,我說了算。”
警察問他:“那些錢,你一個人收的?冇有分給彆人?”
他說:“冇有。我一個人。”
警察問他:“張振華呢?賈仁傑呢?劉主任呢?他們跟你冇關係?”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些都是正常的商業往來。他們找過我,我冇答應。所以他們找了彆人。”
這句話,把所有人都摘了出去。而他自己,把所有都扛了起來。
孫強看著那摞記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那敲擊聲一下一下的,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李國棟,”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他為什麼要這樣?”
冇有人回答。
他轉向坐在角落裡的小劉。
“你審過他,你說。”
小劉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那天在審訊室裡,隔著那張冰冷的桌子,看著李國棟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絕望——但更多的是某種很深、很沉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那不是恐懼,不是悔恨,是一種——犧牲。
“他女兒。”小劉說。
孫強的眉頭皺起來。
“他女兒?”
小劉點了點頭。
“他女兒在省城工作。剛工作冇兩年,事業單位,穩定。他進去之後,那些人找過她。說是‘慰問’,其實是警告。他女兒什麼都不懂,也不知道自己父親做了什麼。但他們讓她知道了一件事——有些話,不能說。說了,會有人找她。”
孫強的臉色沉下來。
“他們威脅他?”
小劉冇有回答。但那個沉默,就是答案。
威脅。
不是直接對李國棟,是對他女兒。
一個在省城剛工作的年輕女孩,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她隻知道父親出事了,隻知道有人來看她,說了些她聽不懂的話。她不知道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但李國棟知道。
他知道那些人能做什麼。
所以他把所有都扛了。
用他的命,換女兒的平安。
韓棟摘下老花鏡,用那塊洗得發白的手帕慢慢擦著。擦得很慢,很仔細,仿佛要把那鏡片擦得透亮,才能看清這世上的黑白善惡。
“他女兒,”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他知道她在哪兒嗎?”
小劉搖了搖頭。“他不知道。他進來之後,就冇有聯係過她。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找過她。但他猜得到。”
韓棟的手停了一下。“猜得到。”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歎息。他想起那天他找他,說了很多話。工作的事,檔案的事,河長辦的那些數據。臨彆的時候,李國棟忽然問了他一句:“韓工,您有孩子嗎?”
韓棟說有,兒子在外地工作。
李國棟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現在韓棟想起那句話,忽然明白了。
那時候他就在想女兒。
想那個在省城工作的、剛工作冇兩年的、什麼都不懂的女兒。
想用自己這條命,把她護在身後。
陳遠山一直冇說話。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些審訊記錄他冇看,那些話他冇聽。他隻是在想一個問題。
李國棟扛了,張振華不認,賈仁傑沉默,劉主任狡辯,賈副局長一問三不知。
他們都等著。
等著什麼?
等著那些錢查不出來。
等著資金流向永遠成謎。
等著時間拖過去,證據變冷,人心變淡,最後不了了之。
“資金流向,”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壓過了屋子裡的沉默,“查得怎麼樣了?”
坐在對麵的經偵支隊長抬起頭,表情複雜得像調色盤。
“陳主席,”他說,聲音裡透著一股無奈,“很複雜。”
他把一摞厚厚的材料推到陳遠山麵前,那摞材料足足有一尺高,密密麻麻的全是數字和印章。
“我們調了所有能調的賬戶。張振華的,賈仁傑的,賈副局長的,劉主任的,還有那些涉案公司的。表麵的資金往來,都能對上。但真正的大頭——那些從紅旗廠和JY公司賬上出去的、數目巨大的款項——查不到去向。”
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那些數字像螞蟻一樣爬滿了紙麵,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筆流向不明的巨款。
“這一筆,三千七百萬。付款理由是‘設備采購’。收款方是一家叫‘華源科技’的公司。我們查了那家公司,注冊地在境外,法人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名字。錢進去之後,分成十幾筆,轉到了十幾個不同的賬戶。那些賬戶,又轉到了更多的賬戶。我們追了三層,追不動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種情況,不止這一筆。我們統計了一下,過去五年,從紅旗廠和JY公司賬上轉出去的、以各種名義、最終去向不明的資金,加起來……”
他看著陳遠山,嘴唇動了動,說出那個讓所有人心臟一縮的數字:
“超過兩個億。”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兩個億。
兩億人民幣。
那些錢,去了哪裡?
冇有人說話。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陳遠山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雲層還是很厚,很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但那些雲層的縫隙裡,有光透進來了。雖然很淡,雖然很弱,但那是光。
他會追下去的。不管那些錢去了哪裡,不管那些人躲在什麼地方。他都會追下去。
因為,他是陳遠山。因為,這世上有些東西,值得用命去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