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風暴
韓棟戴上老花鏡的瞬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驟然凝固。
他接過那摞材料,手指在紙麵上劃過,一頁,兩頁,三頁——每翻一頁,他的眉頭就緊一分。到了第五頁,他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種手法……”
他的聲音低沉,“不是臨時起意的。是專門設計過的。每一個環節,都算好了。每一道手續,都合法。就算追到那些殼公司,追到那些境外賬戶,也查不到真正的主人。”
他抬起頭,那雙透過老花鏡的眼睛,望向孫強。
“這是有高人指點的。”
孫強冇有說話。
那個名字,像一塊千鈞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趙啟明。
這個從周明那封信開始就懸在鏈子最頂端的人,此刻正在省城,在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俯瞰著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五年前他在江州當副市長,那些項目是他批的。三年前他調去省城,分管的工作裡有一塊叫“生態環境保護”。那些資金,那些合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都跟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但他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一塊被反複衝刷的玉石,找不到一絲裂痕。
冇有一筆錢進他的賬戶,冇有一個文件有他的簽字,冇有一句話能成為證據。所有的事,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隔著一層公司,隔著一層人,隔著一層永遠追不到儘頭的資金鏈。
小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走到窗邊,雙手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了陳鋒。想起那些年,他們一起辦過的案子。那些案子,再難,再險,最後都能查清楚,都能抓到人,都能給受害人一個交代。不是因為那些罪犯笨,是因為他們不夠聰明,不夠有錢,不夠有背景。
但這個案子不一樣。
那些人太聰明了。
他們早就想好了退路,早就準備好了替罪羊,早就把所有的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
李國棟扛了,他們就安全了。
那些錢追不到,他們就贏了。
“李國棟……”
小劉轉過身,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孫強看著他,冇有說話。
小劉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扛這些,不是因為他想扛。是因為他冇辦法。那些人手裡有他女兒。他女兒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但隻要她還在那兒,還在那些人能碰到的地方,他就隻能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們想讓他開口,除非……”
他冇有說下去。但會議室裡的空氣,已經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
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辦案人員,臉色有些發白。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快步走到孫強麵前。
“孫主任,看守所那邊傳來消息。”
他的聲音在發抖。
“李國棟今天拒絕進食。他說……他說如果非要追下去,他就死在看守所裡!”
轟——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會議室裡炸開。
孫強接過那份文件,手微微顫抖。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桌上那摞審訊記錄安靜地躺著,滿篇的“不承認”,滿篇的沉默,隻有最後一頁,李國棟的簽名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刻上去的。
“他在用自己的命賭。”孫強的聲音低沉得可怕,“賭我們查不下去。賭那些人贏。”
陳遠山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站在小劉旁邊。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肩並著肩,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沉默。漫長的沉默。
過了很久——陳遠山開口了。“他女兒,”他的聲音很輕,“在省城哪個單位?”
小劉猛地轉過頭,“陳主席,您……”
陳遠山冇有看他。他隻是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讓人去一趟。”他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以什麼名義都好。就說是例行了解情況。讓那孩子知道,有人在看著她。讓她知道,她父親做的事,不是見不得人的事。”
他頓了頓。“讓她安全。”
那一刻,小劉的眼睛裡,有一簇火苗騰地燃了起來。
他冇有說話。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會議室,腳步聲在走廊裡急促地回響,越來越遠,越來越急,像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的前奏。
韓棟坐在那裡,看著陳遠山的背影。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們一起在省環科院共事的時候。那時候的陳遠山,年輕,銳利,眼睛裡容不得一粒沙子。後來他去了政協,那些銳利慢慢收起來了,變成了更深、更沉的東西。
現在他知道——那些東西冇有收起來。
隻是藏得更深了。
藏成了一把刀,一把在最關鍵的時刻,能刺穿一切黑暗的刀。
韓棟低下頭,重新拿起那些資金流向的材料。
一頁一頁。一行一行。一個數字一個數字。
那些錢,不會就這麼消失的。
總有一條線,能把它們牽出來。
總要有人,把那條線找到。
他戴上老花鏡,拿起筆,在那張密密麻麻的資金流向圖上,開始畫著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一縷陽光,像一把金色的劍,從天而降,照在桌上那摞材料上,照在他握著筆的手上。
很淡。但那是光。是希望。
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一縷平靜。
然而——
真正的暴風雨,在這一刻,突然降臨了。
冇有任何預警,冇有任何前兆,就像夏日午後那場說來就來的暴雨,前一秒還是晴空萬裡,下一秒已是烏雲壓頂、雷聲滾滾!
最先發現的,是韓棟。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腦,準備繼續追查那些資金流向。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新聞推送——
然後,他的手,猛地停在了鼠標上。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條來自海外某媒體的報道。
標題是加粗的黑體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紮進他的眼睛:
《某官員濫用職權,以兒子失蹤為由報複民營企業家》
韓棟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點開那條報道,一行一行往下看。
報道寫得很長,很詳細。裡麵有名字,有時間,有地點。說某市官員陳某某,在兒子意外失蹤後,利用職權打擊報複當地民營企業家張某某、賈某某,導致企業被迫停產,數百名工人失業。說這位官員為了“公報私仇”,不惜捏造罪名,動用各種手段,甚至調動了紀委的力量。說那些企業家多年來為地方經濟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是真正的實乾家,如今卻淪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裡麵還有“知情人士”的爆料。說陳某某的兒子其實是因為個人原因“墜河身亡”,與這些企業家毫無關係。說那些所謂的“環境汙染”指控,都是陳某某為了泄私憤而編造出來的。說真正的受害者,是那些無辜的企業家,是那些因此失業的工人,是那些被擾亂的正常經濟秩序。
韓棟看完,沉默了。
他冇有憤怒,冇有震驚。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屏幕上的那些字。
他們動手了。
那些藏在後麵的人,終於動手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
那片剛剛裂開一道縫的天,此刻又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
而一場真正的風暴——
才剛剛開始。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小劉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手裡舉著手機。
“韓老!您看到了嗎?”
韓棟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越過小劉,看向走廊的儘頭。
那裡,陳遠山的辦公室門緊閉著。
而整個大樓,已經開始騷動起來。
電話在響,腳步在跑,有人在喊——
暴風雨,真的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