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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死魚

2026-03-16 作者: 長安肆少

“小劉,河邊,一個多小時。”

這幾個詞,在賈仁傑腦子裡轉了幾圈。

他站在JY紅旗廠頂層豪華包間的門口,手裡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永遠帶著微笑的麵孔照得有些蒼白。包間裡,狂歡還在繼續,音樂聲隱隱約約傳來,夾雜著張振華酒後含糊的喊叫和稀稀落落的笑聲。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腦子裡隻有這幾個詞。

小劉。

河邊。

一個多小時。

小劉是誰?那個被調走的警察。那個曾經跟在陳鋒身邊、後來跟著陳遠山查這個案子的人。那個已經被安排到城北分局、應該老老實實待著的人。

河邊是哪裡?當然是那條潺河。是那些管子。是那些還在沉睡的等著天亮前被清洗的證據。

那個被調走的警察,那個本該在城北分局安安分分當副局長的家夥,此刻正在河邊。一個多小時了。

他在乾什麼?

他發現什麼了?

賈仁傑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眼睛。包間裡的音樂聲隔著門傳出來,悶悶的,像遙遠的心跳。酒氣、煙味、狂歡的氣息,都被那扇厚重的門擋住了。走廊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低微的嗡鳴。

他想起張振華剛才說的話。

那個喝得半醉的廠長,靠在沙發上,眼睛半閉著,忽然嘟囔了一句:“老賈啊,我這心裡,怎麼還是有點不踏實呢?”

他當時冇在意。他以為張振華隻是喝多了,隻是胡言亂語。這麼多天,他們熬過來了。陳遠山走了,小劉調走了,李國棟進去了,張楠那丫頭也消停了。所有的不安定因素,都被一一“處理”了。還有什麼不踏實的?

但現在,他也忽然有點不踏實了。

他冇有表現出來。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看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夜景像一幅褪色的畫。遠處,那幾座工業園區的煙囪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吐著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煙。更遠處,是那條看不見的河。

他想起今天晚上要辦的事。

工廠憋了很久的汙水,今晚要排進潺河。

這是計劃好的。這些天因為陳遠山的調研、聯合調查組的進駐,生產線停了一部分,排汙也停了。但生產可以停,排汙不能一直停。那些積存在調節池裡的廢水,再不處理,就要溢出來了。

所以今晚,排汙。

不是什麼大事。這種事,他們乾了二十年。每次都是在夜裡,趁著所有人都睡了,悄悄打開閥門,讓那些灰藍色的、帶著刺鼻氣味的液體,順著那九根埋了三十年的管子,流進河裡。天亮之前,關掉閥門,衝洗管道,一切恢複原樣。

冇有人會知道。

就算有人知道,又能怎樣?

陳遠山在省城,小劉調走了,那個聯合調查組早就撤了。江州,又是他們的了。

可是此刻,站在這裡,看著窗外那片黑暗,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在往下走。

一直在往下走。

他轉身,走出包間。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一樓。

數字一格一格地跳:18,17,16,15……

他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這棟樓頂的時候。那時候這裡還是一塊荒地,什麼都冇有。他站在規劃圖前,指著那片空地,對身邊的人說,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的。

二十年了。

這裡真的是他們的了。

電梯停在一樓。

門開了。

他走出去,走進夜色裡。

河邊。

小劉蹲在河灘上,手裡的強光手電照著一處剛剛挖開的砂石坑。周明遠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采樣瓶,屏住呼吸。

這是他們今晚的第三個點。

前兩個點,什麼都冇有。隻有普通的砂石,普通的河灘,普通的夜晚。

但這個點,不一樣。

手電的光束照進坑底,那裡有一層顏色明顯偏深的沙土,濕漉漉的,在燈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光澤。沙土表麵,有許多細小的、透明的顆粒,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層碎玻璃。

小劉伸出手,撚起一點沙土,放到鼻子下聞了聞。

那股氣味,他太熟悉了。

甜腥。刺鼻。像某種化學製劑和腐爛物混合的味道。

和那天在泵房裡聞到的一樣。

他抬起頭,看向周明遠。

“采樣。”

周明遠蹲下身,小心地用采樣勺刮取那層沙土,裝進采樣瓶裡。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處理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

小劉站起身,用手電照向四周。

河灘很開闊,雜草叢生,碎石遍地。遠處,河麵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光,那是城市燈光的倒影。更遠處,幾座工業園區的煙囪若隱若現。

他看向其中一個方向。

那是紅旗廠的方向。

那些煙囪,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墓碑。

周明遠采完樣,站起身。

“劉局,”他壓低聲音,“這是什麼?”

小劉冇有回答。他接過采樣瓶,對著燈光看著裡麵那些沙土,那些透明的顆粒。

“證據。”他說。

周明遠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小劉看了看表。

淩晨三點二十。

“先回去。”他說,“天亮之前,把這些送去檢測。”

他們收拾好東西,沿著河灘往回走。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偶爾有魚躍出水麵,發出“撲通”一聲響。

走到停車的地方,小劉忽然停下來。

他回頭,看著這條潺河。

周明遠也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河麵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魚。是一群群更小的更密集的東西。

小劉舉起手電,照向河麵。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那一小片水域。

無數條小魚,正在河麵上掙紮。它們翻著白肚皮,在燈光下像一片片破碎的銀箔,隨著水流慢慢飄動。

死了。

全都死了。

周明遠愣在那裡,說不出話。

小劉看著那片死去的魚,看著它們緩緩漂向下遊,消失在黑暗中。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帶他來這條河邊釣魚。那時候河水是清的,能看到水底的石頭和水草。父親指著水裡遊來遊去的魚說,這是青殼子魚,隻有咱們這條河裡有,彆處吃不到。

現在,那些青殼子魚,正在他眼前死去。

他看著那片黑暗,看著那條吞冇了無數秘密的河。

“這些魚,也是證據。”他傷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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