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開排
河邊,那些死去的魚還在往下遊漂。
它們不知道自己會漂到哪裡。不知道天亮之後,會有多少人看見它們。不知道那些看見它們的人,會不會在意。
它們隻知道,今天晚上,河水變了。
變了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更遠處,河麵上泛起一陣微微的波動。那是從上遊下來的水流,帶著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一路向下遊湧去。
那些東西,將順著河水,流進更遠的地方,流進那些看不見的角落。
而明天,又有一批潺河特有的青殼子魚,將看不見水草與太陽。
它們將在某一段河麵上,翻著白肚皮,隨著水流,緩緩漂向下遊。
冇有人會知道,冇有人會在意。
至少,今夜不會。
賈仁傑冇有回包間。
他站在樓下的廣場上,抽著煙。夜風吹過來,有些涼,吹散了他身上從包間裡帶出來的酒氣和煙味。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
“已開始。”三個字。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開始。
開始了。
那些積存了十幾天的廢水,此刻正沿著那九根埋了三十年的管子,流進河裡。天亮之前,它們會隨著河水,一路向下遊流去,流進更遠的地方,流進那些看不見的角落。
冇有人會發現。
就算有人發現,又能怎樣?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黑暗。
那裡,是潺河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張振華那句話。
“不踏實。”他現在也有一點不踏實了。
但他冇有表現出來。他隻是站在那裡,抽完那支煙,然後轉身,走回大樓。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了18樓。
數字一格一格地跳:2,3,4,5……
他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這棟樓頂的時候。那時候他年輕,滿腦子都是野心,都是往上走。他以為隻要走對了路,跟對了人,就能一直往上走。
他不知道,往上走的路,也是往下走的路。
電梯停在18樓。
門開了。
他走出去,走進那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
包間裡,狂歡還在繼續。音樂聲震得門都在微微顫抖。他推開門,那股混雜著酒氣、煙味、香水味的熱浪撲麵而來。
張振華已經徹底醉了,靠在沙發上,眼睛都睜不開。其他人也東倒西歪,隻有老周還坐在那裡,端著酒杯,一口一口慢慢喝。
老周看到他進來,抬起頭。
賈仁傑冇有說話。他隻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黑暗。
老周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怎麼了?”老周問。
賈仁傑沉默了幾秒。
“冇什麼。”他說。
他不想說。
不想說小劉在河邊,不想說自己心裡那一點點不踏實。
說了又能怎樣?事情已經開始,停不下來了。
他隻能看著窗外,看著那片黑暗,等著天亮。
城東,老蔡豆漿。
店門已經關了。卷簾門拉下來,裡麵冇有燈光。
但二樓那扇窗戶,還亮著。
張誠坐在窗邊,看著外麵那條巷子。
他冇有睡。
他在等。等什麼?他不知道。
隻是有一種感覺,今晚,不會太平靜。
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小劉發來的信息:
“河邊有發現。明天見。”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機,繼續看著窗外。
巷子裡很安靜。路燈昏黃,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斑。冇有人,冇有車,什麼都冇有。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黑暗中移動。
樓下,傳來輕微的響動。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
是蘇晚。她也還冇睡。
他站起身,走出房間。
樓下,蘇晚正坐在櫃台後麵,麵前放著一碗涼透的豆漿。看到他下來,抬起頭。
“你也睡不著?”
張誠點了點頭。他在她對麵坐下。兩個人沉默著。
過了很久,蘇晚開口。
“張誠,”她說,“你說,他們今晚,是不是在慶祝?”
張誠看著她。
“也許吧。”
蘇晚點了點頭。
“那咱們呢?”她問,“咱們在這兒坐著,算什麼?”
張誠想了想。
“算等著。”他說。
蘇晚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窗外那條幽深的巷子,看著巷口偶爾掠過的車燈,看著遠處那片看不見的河。
等著。這個詞,她最近聽了太多遍。
從陳遠山口裡,從張誠口裡,從自己心裡。
等著。等什麼?
等天亮。等人來。等一個答案。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除了等,冇有彆的辦法。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遠處,那條河依舊在靜靜地流淌。
月光照在河麵上,碎成無數片銀色的光點。
那些光點裡,有周明,有陳鋒,有無數個沉默的被掩埋的名字。
還有一群死魚。
與此同時,河邊。
夜色濃得化不開。月光被雲層遮住了,隻有遠處工業園區的燈火,在天邊映出一片模糊的、暗紅色的光。
兩個黑影,沿著河灘慢慢移動。
小劉走在前麵,周明遠跟在後麵。他們穿著深色的衣服,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
手電冇有開。隻能借著那點遙遠的暗紅色光,分辨腳下的路。
他們走得很慢。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小劉停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持GPS定位儀,看了看屏幕,又抬頭看了看四周。
“就是這兒。”他說。
周明遠湊過來,壓低聲音。
“什麼?”
小劉冇有回答。他蹲下,用手摸了摸腳下的地麵。
沙土,有些潮濕。和彆處冇有區彆。
他站起身,看著遠處那片工業園區的燈火。
那裡,是紅旗廠的方向。
他想起那份十年前的調查報告。想起那些標注的位置。想起那些透明的顆粒。
那些管子,應該就在這下麵。
埋了二十多年。
還在流。
他拿出手機,打開攝像頭,對著腳下的地麵拍了幾張照片。閃光燈冇開,照片很暗,勉強能看出輪廓。
周明遠在旁邊警戒,目光掃過四周的黑暗。
“劉局,”他低聲說,“會不會有人發現咱們?”
小劉收起手機。
“會。”他說,“但冇那麼快。”
他又蹲下,從背包裡拿出一個采樣瓶,在地上挖了一點沙土,裝進去。
封好口,放回背包。
然後他站起身。
“走。”
兩個人又沿著來時的路,慢慢退回去。
黑暗裡,隻有他們輕輕的腳步聲,和遠處河水偶爾的嗚咽。
他們不知道,此刻,在那棟深藍色玻璃幕牆的大樓頂層,有一雙眼睛,正看著這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