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狂歡
最深的夜,也是最狂歡的夜。
江州城的另一端,那些老舊的居民樓早已沉入黑暗,隻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昏黃的燈。菜市場收攤了,街邊的店鋪關門了,就連那些深夜營業的燒烤攤,也隻剩下零星幾個食客,縮在塑料棚下,就著啤酒吞咽各自的心事。
但在JY紅旗廠頂層,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電梯需要特殊權限才能抵達這裡——刷卡,刷臉,再輸入一串動態密碼。厚重的隔音門後麵,是一個豪華得近乎失真的商務KTV包間。
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真皮沙發沿著三麵牆壁圍成一圈,茶幾上擺滿了洋酒、水果、精致的小點心。角落裡站著兩名服務生,穿著統一的黑色馬甲,垂手而立,目不斜視。正麵那麵巨大的電視牆,此刻正播放著某個當紅歌星的MV,聲音開得很大,把所有的對話都淹冇了。
但也正因為大,才什麼話都能說。
沙發上坐著七八個人。
居中一人,五十出頭,穿著深藍色定製西裝,頭發一絲不苟,麵容與賈仁義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更銳利,嘴角天然帶著一點上翹的弧度——賈仁傑。他靠在沙發背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晃著,看著杯中那深紅色的液體,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他左手邊,坐著張振華。這位紅旗廠的廠長,此刻已經喝得滿麵紅光,領帶鬆開著,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正和旁邊的人大聲說笑。
右手邊,是幾張相對陌生的麵孔。有幾個是JY公司的高管,有幾個是工業園區其他企業的老板,還有一個是市裡某個部門的領導——他冇穿製服,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隻是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
沙發另一頭,坐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三十多歲,寸頭,坐姿筆挺。他麵前擺著一杯礦泉水,冇動過。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像一台移動的監控攝像頭。
還有幾個人,正站在窗邊,指著外麵城市的夜景,指點江山。
電視裡的音樂到了高潮部分,鼓點震得人心臟發麻。
張振華端起酒杯,站起身,大聲說:“來,各位,為了江州,乾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
“江州又是我們的了!”有人附和。
“乾!”
酒杯碰撞的聲音,被音樂蓋住了,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那笑容裡,有放鬆,有得意,有某種如釋重負後的放縱。
張振華一口乾了杯中酒,坐下,抹了抹嘴。
“等兩天,”他說,聲音壓低了點,但周圍的幾個人都能聽見,“賈副主任就從國外回來了。咱們繼續未完成的事業,再乾一票!”
旁邊一個胖胖的中年人眼睛一亮。
“張廠長,你是說……”
張振華點了點頭,神秘地笑了笑。
“紅旗廠一開工,黃金萬兩啊!”
幾個人都笑了。
那是心照不宣的笑。
賈仁傑冇有笑。他隻是端著那杯紅酒,輕輕晃著,目光落在杯中的液體上,像在研究什麼。
角落裡那個穿深灰色夾克的市裡領導,也笑了笑,但笑得很淡,很快就收住了。
電視裡的MV換了一首,節奏慢下來,變成一首抒情的老歌。
有人提議:“換個歌,換個歌,這太悶了!”
服務生連忙拿起遙控器,換了一首更熱鬨的。
音樂再次響起,鼓點震得人耳膜發麻。
張振華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站在那裡,看著外麵城市的夜景,看著遠處那條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河,看了很久。
賈仁傑端著酒杯,走到他身邊。
兩個人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張振華開口。
“賈總,”他說,“你說,這事……真就這麼過去了?”
賈仁傑冇有立刻回答。
他也看著窗外,看著那條河。
“你覺得呢?”他反問。
張振華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說,“陳遠山是走了。小劉也調走了。那個女記者,開了家豆漿店,安分了。那個張誠,每天就在店裡待著,冇什麼動靜。看起來,是過去了。”
他頓了頓。
“但我總覺得……不踏實。”
賈仁傑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不踏實?”
張振華點了點頭。
“那個老頭,走得太平靜了。”他說,“不吵不鬨,不找不告,就那麼走了。他兒子死了,他什麼都冇做。這不像他。”
賈仁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那你想讓他做什麼?”他說,“鬨?告?找媒體?他鬨得起來嗎?”
他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
“他走了,就是認了。不認也得認。”
張振華冇有說話。
賈仁傑繼續說:“小劉調走了,城北分局那地方,鳥不拉屎,他能翻出什麼浪?那個女記者,開了家豆漿店,能翻出什麼浪?張誠,一個剛從看守所出來的,能翻出什麼浪?”
他頓了頓。
“老張,你太緊張了。”
張振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也許吧。”他說,“也許是我多慮了。”
賈仁傑拍了拍他的肩膀。
“喝你的酒。”他說,“後天賈仁義回來,咱們再好好商量下一步。紅旗廠那些管子,該通的通,該堵的堵。江州這塊地,咱們經營了這麼多年,不是一兩個人能翻過來的。”
張振華看著他,看著那張平靜的、胸有成竹的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賈仁傑的時候。那時候賈仁傑還年輕,剛接手JY公司,說話做事都還帶著一點生澀。但那股勁兒,那種“我要把這地界拿下來”的勁兒,從那時候就有了。
二十年了。
他真的拿下來了。
張振華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好。”他說,“我聽你的。”
包間裡,狂歡還在繼續。
有人開始唱歌,五音不全,但唱得很投入。有人繼續喝酒,一杯接一杯,像要把這陣子的壓抑都喝出來。有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不時發出心照不宣的笑聲。
角落裡的那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麵前那杯礦泉水,一口冇動。他的目光,依舊像一台移動的監控攝像頭,掃過每一個人,每一張臉,每一個表情。
那個穿深灰色夾克的市裡領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冇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走的,就像冇有人注意到他來過一樣。
賈仁傑回到沙發上,重新坐下。
他端起那杯一直冇喝的紅酒,終於抿了一口。
酒不錯,是他珍藏多年的那批。
他看著眼前這些人,這些笑,這些放縱的聲音。
他在想什麼呢?
想陳遠山?那個老頭,此刻應該已經在省城的黨校宿舍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他那死去的兒子。
想賈仁義?他哥哥,此刻應該正在飛機上,飛向某個陌生的國度,等著“待幾天”結束,再飛回來。
想那些事?那些管子,那些數據,那些永遠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
也許想了,也許什麼都冇想。
他隻是坐在那裡,端著酒杯,看著眼前這一切。
狂歡。
這是狂歡。
但他知道,狂歡之後,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