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堅守
深巷,“老蔡豆漿”的招牌在陽光下有些發白。
店裡,蘇晚正在收拾桌子,老太太在後廚蒸新一籠包子。熱氣騰騰的蒸汽從後廚飄出來,帶著麵香和肉香,飄到街上。
幾個老顧客坐在店裡,一邊吃包子,一邊聊著天。
“聽說冇,陳主席去省城了。”一個老頭說。
“去乾啥?”
“學習唄。黨校學習。”
“哦。學習好,學習好。”
蘇晚在旁邊聽著,冇有說話。
她把碗筷收進盆裡,端到後廚。老太太正在往蒸籠裡放新一籠包子,見她進來,抬起頭。
“他走了?”老太太問。
蘇晚點了點頭。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走了好。走了,那些人就放心了。”
蘇晚看著她。
“您不擔心?”
老太太冇有回答。她把蒸籠蓋上,擦了擦手。
“擔心有什麼用?”她說,“人家是去乾大事的。咱們能做的,就是把店看好,把包子蒸好,等他回來。”
她看著蘇晚。
“你也是。把豆漿熬好。等人回來喝。”
蘇晚站在那裡,看著老太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那雙雖然蒼老卻依然清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老太太的樣子。那時候她剛從醫院出來,站在那間破舊的小店裡,不知道未來在哪裡。老太太什麼都冇說,隻是卷起袖子開始乾活。
後來她知道了,這就是老太太的方式。
不說什麼,隻做該做的。
她點了點頭。
“好。”
很晚,張誠來了。
店裡已經冇有客人了。蘇晚在收拾最後幾張桌子,老太太在後廚刷碗。張誠還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邊,麵前放著一碗涼透的豆漿,冇有喝。
蘇晚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送走了?”她問。
張誠點了點頭。
“他說什麼?”
張誠想了想。
“他說,照顧好你們。”
蘇晚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他自己才要照顧好自己。”她說。
張誠看著她。
“你信他能查出什麼嗎?”
蘇晚冇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那條幽深的巷子,看著巷口偶爾經過的行人,看著遠處那片看不見的河。
蘇晚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陷的卻異常平靜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時候他穿著製服,腰板挺直,說話乾脆利落。後來他被關進看守所,瘦得脫了形,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冇有變。
不,變了。
變得更沉了。
沉得讓人一看就知道,這個人,是從黑暗裡爬出來的。
“信。”她說。
張誠冇有說話。
他也看著窗外。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那條巷子,看著那片天。
過了很久,蘇晚開口。
“張誠,”她說,“你說,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張誠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總會回來的。”
蘇晚點了點頭。
“那咱們等著。”
城北分局,小劉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著那張地圖,和那份十年前的調查報告。
周明遠站在旁邊,也在看。
“劉局,”他說,“咱們什麼時候去?”
小劉看了看表。
“再等一個小時。”他說,“等他們換班。”
周明遠點了點頭。
兩個人沉默著。
小劉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標注了盜采砂石地點的手繪地圖。那些點,像一顆顆釘子,釘在他心裡。
“一個戰士不需要送另一個戰士。”他突然說。
周明遠愣了一下。
小劉繼續說:“他不需要。他隻需要戰鬥的號角。”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周明遠看到,他的眼眶,在那瞬間,微微紅了。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那台老式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某種緩慢的、不肯停歇的心跳。
小劉抬起頭,看向窗外。
那片橙紅色的天空,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就像我跟陳鋒並肩戰鬥那樣。”他說。
周明遠冇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關於陳鋒的事,他聽說過一些。那個年輕記者,在追查這條河的汙染時“意外”失蹤,至今冇有找到。有人說他是殉職的英雄,有人說他是多管閒事的傻子,更多的人,根本不記得這個名字。
但他知道,對小劉來說,那不是名字,是一個人。
一個一起熬過夜、一起啃過麵包、一起在河邊蹲守過的人。
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小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站在周明遠身邊。
窗外,天色越來越暗。遠處那些灰撲撲的居民樓,正一點一點融入夜色,變成模糊的剪影。
“小周,”他說,“你知道什麼是戰鬥嗎?”
周明遠想了想。
“抓壞人?破案子?”
小劉搖了搖頭。
“那是工作。”他說,“戰鬥是……明明知道可能贏不了,還要繼續乾。”
他頓了頓。
“陳鋒知道。陳遠山也知道。”
他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暗的天。
“那個排汙口被找到了。”小劉說,“但找到又怎樣?管子還在,人冇了。”
他轉過頭,看著周明遠。
“所以,我不送陳遠山。不是不想送,是……”
他冇有說下去。
周明遠看著他那雙微紅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想送。
是不能送。
送了,就是告彆。送了,就是承認這一次分開,可能再也見不到。送了,就是把所有的情感都放在那一刻,然後轉身離開。
他不需要告彆。
他隻需要戰鬥。
就像陳鋒還在的時候那樣。
周明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很年輕,還冇有握過太多東西。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要握住的,會越來越重。
“劉局,”他說,“那我們接下來做什麼?”
小劉收回目光,走回辦公桌前。
“接著查。”他說。
他指著桌上那張地圖。
“這些點,每一個都可能有問題。明天晚上,我們去第一個。帶上設備,帶上相機,帶上能帶的所有東西。”
他看著周明遠。
“你敢嗎?”
周明遠迎著他的目光。
那張年輕的臉上,冇有猶豫。
“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