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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兩地生活與深厚情誼

2026-03-20 作者: 暗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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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拿起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掂量了一下厚度。

然後當著郎天瑞的麵,不疾不徐地打開封口,從裡麵數出一疊鈔票,總共一百五十六塊錢。

接著,他把剩下的錢,連同那幾張至關重要的糧票、油票、肉票一起,動作清晰而堅決地推回到郎天瑞麵前。

“郎科長,你聽我講。”

陽光明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目光直視對方。

“海參的價鈿,就按老早提過的,六五年友誼商店僑彙券的價鈿,七十八塊一斤,兩斤就是一百五十六塊。

剩下來的鈔票,你收回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地有聲。

“這怎麼行!這怎麼行!”郎天瑞急了,立刻就要把錢票推回來,臉漲得更紅,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現在啥辰光了!七十八塊是啥辰光的老黃曆了!再講你朋友......”他急切地分辯著,覺得這樣太委屈對方。

“票證。”陽光明溫和但有力地打斷他,手指點了點那幾張糧票、油票、肉票,語氣帶著不容推卻的堅持。

“這些是過日子必需的,你留著給郎奶奶、給屋裡用。我朋友那裡,我自己會想辦法補償他。’

他說著,拿起那疊毛線票、皮鞋票、棉花票、布票和工業券。

“這些票,我替朋友收下來。你的心意,我也替他領情了。

東西已經不少了,兩清。你要是再推,就是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那位朋友的情分了。”

陽光明的話說到這個份上,平靜卻字字千鈞,坦誠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郎天瑞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沉穩堅定、毫無閃爍的眼神,一般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喉頭劇烈地滾動了幾下,鼻尖竟然有些發酸。

他最終用力地點點頭,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深深的動容:

“好!好!小陽....我......我郎天瑞記牢了!記一輩子!以後......以後但凡......”

後麵的話,他哽咽著冇能說完,但那眼神裡的分量,比任何誓言都重,充滿了刻骨銘心的感激和承諾。

“郎科長,你言重了。”陽光明收起那疊票證和一百五十六塊錢,動作利落地放進自己的口袋,仿佛隻是收下一件普通物品。

然後把剩下的錢和糧油肉票更加堅決地塞回郎天瑞微微顫抖的手裡。

“事體就這麼定了,你快點收好,給奶奶用起來才是正經。”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結束話題的乾脆。

郎天瑞看著手裡失而複得的,維係著全家基本生活的錢和票證,又看看桌上那包,在他眼中如同生命般珍貴的海參。

再看向陽光明那張年輕卻透著超越年齡的沉穩、厚道與通達的臉龐,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感激、敬佩、慚愧,還有一種深深的折服。

他默默地把錢票仔細收進中山裝的內袋,貼胸放著,仿佛揣著一團火。

然後珍而重之地,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般,把那包海參重新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緊緊抱在懷裡,手臂都有些微微發抖,仿佛抱著老母親能夠長久生存下去的希望。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空氣中彌漫著激動過後的餘韻和一種沉甸甸的,心照不宣的情誼。

陽光明適時地提起已經輕了不少的挎包,站起身:“郎科長,蘇阿姨和老太太那裡,我就不多打擾了。趙廠長也住這裡的家屬院,我順路過去看看他。”

“啊?怎麼現在就要走?”

郎天瑞這才從巨大的情緒波動中回過神來,立刻放下海參,急切地挽留:

“這怎麼能行,這怎麼能行!萬萬不能讓你空著肚皮走!留下吃飯!一定要留下吃飯!淑芬,快點去準備!”

他幾乎是扯著嗓門喊出來的,帶著不容分說的熱情。

蘇淑芬聞聲也從裡屋出來,眼神裡滿是真誠的挽留

“是呀小陽,你看都這個辰光了,哪能好讓你餓著肚皮走。屋裡雖然冇啥好小菜,但飯總要吃一口的。”她的話樸實而懇切。

陽光明笑著推辭:“真不用麻煩了,蘇阿姨。我去趙廠長家裡看看就回轉了。”

“這就更不行了!”郎天瑞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有了主意,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這樣,你先去趙廠長家裡,我過一會兒親自過去請!請趙廠長和你一道來屋裡吃頓便飯!

就這樣講定了!你一定要等我,我馬上收拾收拾就過去!”

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分說的熱情和決心。

陽光明看他態度如此堅決,知道再推辭反而顯得生分和不近人情,隻得笑著應承下來:

“這樣………………好伐。不過郎科長,你千萬不要特意準備啥,家常便飯就好。

趙廠長那裡,我要先過去看看他方不方便。他能不能來,我是不好替他應下的。

“行行行!家常飯!家常飯!你隻管去,我後腳就到!”

郎天瑞見陽光明終於答應,喜出望外,搓著手,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收不住,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陽光明這才告辭。臨出門前,他像是想起什麼,從挎包裡拿出那個裝著蔥油醬的洗得乾乾淨淨的罐頭瓶,冇有帶挎包,就這麼直接拿在手裡,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

趙國棟作為主管生產的副廠長,分到的住房是一棟紅磚樓的二樓,陽光明早就提前做過了解。

他分到的住房,麵積比郎天瑞家大了不少,足有七十多平米,是三室一廳的格局。

在這個年代,能住上這樣的房子,堪稱“豪宅”,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陽光明拾級而上,樓梯間有些昏暗。他在刷著深綠色油漆、門牌號清晰的房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露出趙國棟高大健碩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軍綠色老頭汗衫和一條同樣半舊的藍色軍褲,腳上趿拉著塑料拖鞋,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顯然正在看材料。

看到來人,他嚴肅的臉上,線條立刻柔和下來。

“趙叔!”陽光明臉上立刻綻開自然親近的笑容,像見到自家長輩。

這是私下裡相處,陽光明還是按當初剛見麵時稱呼他趙叔,這樣也能顯得親切一些,免得把工作關係帶入進來。

“光明?快進來!”趙國棟看到是他,原本嚴肅的臉上瞬間冰雪消融,綻開爽朗的笑容,側身把他讓進屋,順手關上了門,“外麵熱吧?”

客廳寬敞明亮,白牆,水泥地,顯得比郎家大了不少。

但家具不多,一張木沙發,一把藤椅,一張方桌,一個五鬥櫥,顯得有些空蕩冷清,透著單身漢住所的簡樸和實用主義。

陽光明把手中那個罐頭瓶放在擦得乾淨的茶幾上:

“趙叔,我媽自己熬的蔥油醬,知道您愛吃麵,特意讓我給您帶一瓶來。拌麵吃特彆香。”

他的語氣帶著晚輩對長輩的親昵。

“哦?蔥油醬?好東西!”

趙國棟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文件,拿起罐頭瓶,擰開蓋子。一股濃鬱的、混合著焦蔥香和油脂醇香的霸道氣味瞬間衝了出來,彌漫在略顯空曠的客廳裡。

“嗯!香!真香!太好了!替我謝謝你媽媽!這下好了,省得我自己瞎鼓搗了,總弄不出那個味兒。”

他湊近深深吸了一口香氣,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歡喜和滿足,像個得了心儀玩具的孩子。

他小心地蓋好蓋子,珍重地放在茶幾顯眼的位置,仿佛那是什麼寶貝。

“應該的。”陽光明在木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自然,像在自己家。

“今天禮拜天,怎麼跑到家屬院來了?”趙國棟拿起熱水瓶,給陽光明倒了杯涼白開,自己也拉過那把藤椅坐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專門過來看看郎科長的老母親。”陽光明接過杯子,自然地回答,喝了一口水。

“人家剛幫我媽調了工作,於情於理都該上門謝謝一聲。

老太太的身體確實不太好,看著讓人心疼,帶了點家裡準備的營養品,看望一下。”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了禮物的貴重。

趙國棟點點頭,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飛馬牌香煙點上,火柴“嚓”地一聲劃亮:

“嗯,禮數要周到。郎天瑞這個人,辦事還是有點分寸的。老太太身體要緊。”

他對陽光明處理人情世故的周到細致表示認可,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嫋嫋上升。

“就是郎科長太熱情了。”

陽光明露出一絲無奈又帶著點狡黠的笑,像在分享一個小秘密。

“硬要留飯。我實在招架不住,又冇什麼太多家常可聊,就尋個借口說來看看您,跑到您這裡躲清淨來了。還是在趙叔您這兒自在。

他語氣輕鬆,帶著晚輩的隨意。

“哈哈哈!”趙國棟被他的話逗得開懷大笑起來,手指虛點著陽光明,笑聲洪亮。

“你這小滑頭!拿我當擋箭牌!行,在我這兒待著吧。正好陪我說說話,省得我一個人悶得慌。”

他語氣裡滿是長輩對聰明晚輩的縱容,眼神慈和。

陽光明環顧了一下略顯空蕩冷清的屋子,問道:

“趙叔,嬸子和弟弟那邊......調動的事有眉目了嗎?您一個人在這邊,生活總歸不方便。”

語氣帶著真切的關心。

提到妻兒,趙國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深深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眉宇間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濃得化不開的思念。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些,帶著北方口音特有的沉穩:

“唉,還在辦,京都那邊的手續有點麻煩,你嬸子單位也卡著不願放人。

快的話......興許還得兩三個月吧。”

他彈了彈煙灰,目光似乎穿過煙霧,望向了遙遠的北方,眼神有些飄忽。

“這麼多年了,聚少離多,真是難為他們娘倆了。”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軍人的無奈和對家庭的愧疚。

“是啊。”陽光明由衷地說,語氣帶著理解和敬重。

“當兵時候,國家需要,冇二話講。”趙國棟又狠狠吸了口煙,仿佛要壓下心頭的波瀾,煙頭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

“現在轉業了,還是......唉。”

他長長歎了口氣,那歎息裡飽含著深深的無奈和鐵漢柔情的遺憾。

“我那小子,十歲了,跟我這個當爹的,生分得很,電話裡也冇幾句話講。有時候想想,確實是虧欠他們娘倆太多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沉,帶著一種深沉的,無法彌補的遺憾。

“快了快了,等嬸子和弟弟過來了,一家人團聚就好了。”陽光明溫聲安慰,試圖驅散那沉悶的氣氛,語氣裡帶著樂觀。

“嗯,希望吧。”趙國棟點點頭,努力振作精神,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裡。

“你這小子,彆光顧著說我。家裡都還好吧?你媽媽在新崗位還適應嗎?你爸身體還硬朗?”他轉換了話題,語氣恢複了爽朗。

兩人就這樣隨意地聊著家常。從廠裡的趣聞說到弄堂裡的瑣事,趙國棟偶爾會說起部隊裡的一些不涉密的往事,語調時而激昂時而低沉。

陽光明則分享些讀書時的見聞和時下的新鮮事,語調輕快。

時間在輕鬆的交談中,不知不覺滑向十一點。

窗外的陽光更加熾烈,白花花地曬著,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像永不停歇的協奏曲。

正說著,門外響起了清晰地敲門聲。

“誰啊?”趙國棟起身問道,聲音洪亮。

“趙廠長,是我,勞資科郎天瑞!”門外傳來郎天瑞恭敬又帶著熱切的聲音。

趙國棟和陽光明對視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趙國棟起身,走過去開門。

“趙廠長!”郎天瑞站在門口,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手裡還拎著一小包用報紙包著的茶葉,看樣子是家裡最好的存貨了。

“打擾您休息了!那個......小陽同誌在我家,我尋思著,您一個人在家,正好中午飯點,想請您和小陽一起,到我家吃頓便飯。不知道您不方便賞光?”

他語氣恭敬,帶著幾分忐忑和期待。

趙國棟看了看站在身後的陽光明,又看看一臉誠懇、帶著幾分期待的郎天瑞,爽朗一笑:

“行啊!正好光明也在。那就叨擾了!不過老郎,說好了,就是家常便飯,彆搞什麼特殊,彆鋪張。”他答應得乾脆,但也提出了要求。

“那是那是!絕對家常!趙廠長您能來,就是給我郎天瑞天大的麵子了!”郎天瑞喜出望外,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趙國棟轉身回屋:“等我一下。”

他走進裡屋,很快提了兩瓶用舊報紙仔細包著的酒出來,酒瓶的形狀隱約可見。

“家裡就我一個人,放著也是放著。正好今天熱鬨熱鬨,一起喝點。光明,拿著。”他不由分說地把酒遞給陽光明。

陽光明接過一看,報紙縫隙裡赫然露出“貴州茅台酒”幾個熟悉的字跡。

郎天瑞眼睛瞬間瞪圓了,呼吸都為之一室,連聲道:

“哎喲!趙廠長!這......這太破費了!使不得,使不得!”

茅台酒在這個年代,簡直是傳說中的珍品!就算手裡有票,每瓶也要兩塊九毛七,價格很貴。

趙國棟帶著這樣的兩瓶酒上門做客,郎天瑞這個請客的人,反而是占了大便宜。

“拿著!朋友送的。放著也是放著。”趙國棟大手一揮,不由分說,語氣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和不容置疑。“走吧!”他率先邁步出門。

“哎!好!好!”郎天瑞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心裡慚愧,卻又覺得臉上有光,腰杆都挺直了些,趕緊在前麵引路,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像踩在棉花上。

陽光明提著兩瓶沉甸甸的茅台,趙國棟隨手帶上房門鎖好。

三人說說笑笑地下了樓,往郎天瑞家走去。樓道裡回蕩著他們爽朗的笑聲和腳步聲,驅散了午後的沉悶。

郎家那張不大的方桌上,此刻擺得滿滿當當,堪稱傾其所有。

蘇淑芬顯然拿出了看家的本領和家裡壓箱底的存貨。

一盤油光紅亮、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濃油赤醬,顫巍巍地散發著誘人的肉香,一看就是用了好醬油和糖。

一條尺把長的清蒸鱸魚,魚身上鋪著薑絲蔥段,淋著薄薄的熟油和醬油,肉質雪白細膩,火候正好。

一盤碧油油的蒜蓉空心菜,清爽脆嫩,蒜香撲鼻。

一碗飄著金黃蛋花和深紫菜絲的紫菜蛋花湯,清亮鮮美。

還有一小碟自家醃的醬黃瓜,脆生生,鹹鮮適口,點綴著幾顆紅辣椒。

在此時的條件下,這已是充滿誠意的豐盛家宴,幾乎掏空了家底。

看到副廠長趙國棟真的親臨,蘇淑芬也顯得有些局促,但招呼得更加周到細致,手腳麻利地添碗加筷,擺放整齊。

郎老太太也被小心翼翼地扶著出來,坐在特意加了軟墊的藤椅上,雖然精神依舊不濟,但臉上也帶著溫和的笑容,努力挺直著背。

趙國棟把那兩瓶用報紙包著的茅台往桌上一放,氣氛頓時更熱烈了。

郎天瑞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拆開報紙。

當那兩瓶經典的白瓷瓶、紅飄帶、瓶口係著紅絲繩的“貴州茅台酒”完全顯露出來時,他的語氣還是難掩激動:“趙廠長,您這......太貴重了!”

“酒就是拿來喝的。今天高興!”趙國棟大手一揮,在主位坐下,自帶一股隨和又威嚴的氣場。

“老郎,彆忙活了。坐!淑芬同誌,辛苦你了。一起坐!老太太,您也坐好!”他招呼著每一個人。

席間,趙國棟完全放下了廠領導的架子,顯得隨和健談。

他先是關切地詢問了郎老太太的身體狀況,叮囑要靜心休養,態度溫和。又溫和地問了問蘇淑芬在街道小學當老師的工作情況,學生好不好帶。

接著便和郎天瑞、陽光明天南海北地聊開了。

從魔都的老城廂掌故,奇聞趣事,說到北方迥異的風俗人情,甚至還難得地說了幾件部隊裡不涉密的趣事軼聞,引得大家陣陣笑聲。

他酒量極好,興致也高,頻頻舉杯。

郎天瑞更是使出渾身解數陪酒,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敬酒詞說得情真意切,一杯接一杯,臉很快紅得像關公。

陽光明話不多,但總能恰到好處地接話、添酒、布菜,不動聲色地將席間的氣氛調節得溫暖融洽,照顧著每個人的情緒。

蘇淑芬則安靜地照顧著老太太吃飯,不時輕聲細語地問老太太想吃點什麼,把魚肉仔細剔去刺,把青菜夾得細碎。

偶爾一兩句話,也是得體大方,顯露出教師的素養。

冇有一個人提起廠裡的工作,話題始終圍繞著生活、家庭、見聞、風土人情。

兩瓶茅台在推杯換盞間,不知不覺見了底。

郎天瑞已是滿麵紅光,額頭冒汗,說話舌頭都有些大了,但眼神裡的興奮,感激和對未來母親病愈的希望絲毫未減。

趙國棟也喝得儘興,臉上帶著放鬆而愉悅的笑容,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笑聲爽朗。

陽光明喝得最少,始終保持著清醒。

一頓飯吃得賓主儘歡,氣氛熱烈融洽。

直到下午一點多鐘,日頭高照,蟬鳴依舊,才告結束。

陽光明幫著蘇淑芬收拾了一下碗筷。

趙國棟又坐著喝了杯釅茶,再次關心了老太太幾句,囑咐好好休息,便起身告辭。

郎天瑞和蘇淑芬一直將趙國棟和陽光明送到樓下,看著陽光明走出家屬院那扇鐵柵欄門,身影消失在林蔭道的儘頭,才滿懷感激地轉身上樓。

走出紅星國棉廠家屬院那略顯陳舊的大門,午後的陽光正烈,白花花地曬在水泥路麵上,蒸騰起一股灼人的熱浪。

蟬鳴聲此起彼伏,更添了幾分盛夏的燥熱。

陽光明走到一個僻靜的、有高大梧桐樹遮蔭的牆角,濃密的樹冠投下大片蔭涼。

他借著樹影的掩護,稍作停頓。

肩上的挎包,悄然多出了兩樣東西:兩包用粗糙黃紙包著的一斤裝的紅糖;還有兩包用牛皮紙袋裝著的顆粒飽滿,色澤金黃的葡萄乾。

他把它們仔細地塞進挎包深處,蓋好蓋布,這才重新走入熾熱的陽光裡。

冰箱空間裡的東西每天刷新,但拿回家的理由卻不好找,他也隻能見縫插針的尋找機會。

回到熟悉的石庫門弄堂時,正是午後最安靜慵懶的時分。

父母和兄嫂剛睡起午覺不久,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午睡的靜謐。

張秀英正站在曬台上,晾曬剛剛洗好的衣服。竹竿上掛滿了各色衣物,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清脆的“滴答”聲。

“明明回來了?怎麼樣?郎科長家還好吧?”張秀英看到兒子,停下手中抖開一件襯衫的動作,關切地問。

又順手在洗得發白的圍裙上擦了擦濕手,臉上帶著期待。

“挺好的。郎科長和他愛人都很客氣。老太太的精神看著也還可以。”

兩人都回了前樓家裡,陽光明放下挎包,從裡麵拿出那兩包紅糖和兩包葡萄乾,遞到母親手裡。

“喏,姆媽,這個是郎科長他們硬要我帶回來的。”

“啊?這個......”張秀英看著手裡沉甸甸、隔著紙袋都能聞到甜香和果香的東西,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凝住。

“紅糖?葡萄乾?這......這怎麼行?咱們是去感謝人家的,怎麼還往回拿東西?”

她臉上寫滿了意外和不安,覺得這不合規矩。

陽光明解釋道:“我帶了一些營養品過去,他們覺得太貴重了,死活不肯讓我空手回來。

郎科長愛人蘇阿姨說了,禮尚往來,硬塞給我這些東西。

說是不收下,他們心裡過意不去,成了收受禮物了,會讓人說閒話。

推來推去推不脫,隻好帶回來了。”

他語氣帶著點無奈,但眼神坦然。

“哎喲,這個郎科長一家人,真是忒講究了!”

張秀英看著手裡的紅糖和葡萄乾,臉上的不安漸漸被一種理解和讚賞取代,嘴角重新彎了起來,“懂得禮數,是好人家。

陽永康也背著手了過來,拿起一包葡萄乾,對著光看了看裡麵金黃的顆粒,又掂了掂那包紅糖,點點頭,慢悠悠地說:

“嗯,是講究人。光明,這事你辦得對。人家回禮,是禮數。硬推反而不好,顯得生分。”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世事洞明的通達和認可。

李桂花和陽光輝也好奇地圍了過來。

李桂花拿起一小粒葡萄乾,塞進壯壯好奇張著的小嘴裡。

小家夥立刻咂摸出甜味,高興地拍著小手,含糊地叫著:“甜甜!”

陽光輝看著那金黃的葡萄乾,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一家人對郎天瑞一家的印象,因為這恰到好處的“禮尚往來”,變得更好了幾分。

這份情誼,在有來有往中顯得更加純粹、溫暖和有人情味。

空氣中,仿佛也彌漫開了紅糖那淳樸的甜香和葡萄乾那陽光曬過的淡淡的果味。

這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氤氳出一種平淡日子裡,因人情往來而格外溫暖的煙火氣,浸潤著每個人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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