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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拜訪與感激

2026-03-20 作者: 暗石

周日清晨。

窗外天色剛泛起魚肚白,幾縷微光怯生生地探進窗欞。

幾聲早起的鳥雀啁啾,把淺眠中的陽光明吵醒。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擾了還在熟睡的家人。

他下到天井,用搪瓷缸子接了半缸冷水,又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舊牙刷,擠上牙膏,仔細地刷著牙。

刷完牙,用涼水撲了撲臉,冰涼的觸感激得他一個激靈,整個人便徹底清醒了。

走出弄堂口,穿過兩條街道,那家熟悉的早點鋪子剛支起爐灶不久。

鼓風機嗡嗡作響,爐火正旺,映紅了老師傅沾著油漬的圍裙。

蒸騰的熱氣裹挾著誘人的香氣彌漫開來,油香、麥香、肉香混雜,是清晨最鮮活的氣息。

老師傅係著那條油光鋥亮的圍裙,動作麻利得像上了發條。

陽光明排在小隊後麵,看著金黃的油條在翻滾的油鍋裡滋滋作響,膨脹變酥,像披上了一身金甲。

一旁爐子上,平底大鐵鍋裡的生煎饅頭正發出“??”的聲響,那是水和油的激烈交鋒。

師傅熟練地撒上一把黑芝麻和翠綠的蔥花,濃鬱的香氣仿佛有了實體,直往人鼻子裡鑽。

旁邊蒸籠裡,剛出籠的雪白小籠包皮薄得透亮,隱約可見裡麵晃動的湯汁,如同裹著瓊漿的珍寶。

竹匾裡,剛烤好的“老虎腳爪”泛著焦糖色的誘人光澤,形狀憨拙可愛,散發著堿水麵的獨特焦香。

還有剛出鍋、切得方方正正,炸得金?酥脆的粢飯糕,米粒顆顆分明。

“師傅,來兩根油條,一客生煎,一客小籠,再來四隻‘老虎腳爪”,兩塊粢飯糕。”“陽光明熟稔地點單,聲音帶著晨起的清朗,在清晨的煙火氣裡格外清晰。

老師傅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手上動作更快了。

他用粗糙的牛皮紙和油紙熟練地包好,遞到他手裡。

剛出鍋的點心燙手,隔著紙都能感受到那份熱力。

那混合著油香、麥香、焦糖香的濃鬱味道,霸道地驅散了清晨最後一絲涼意,暖意直透心底。

他拎著這沉甸甸、香噴噴的收獲,走在青石板路上,回轉家門。

曬台灶間,張秀英正蹲在煤球爐子旁。爐子裡的煤球已經燒旺,藍幽幽的火苗舔著烏黑的爐膛,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她剛把爐子捅旺,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正提起沉甸甸的鋁壺,小心翼翼地往鍋裡添水,準備煮泡飯。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見兒子手裡捧著的一大包東西,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又驚又喜的笑容:

“明明,噶早去買早點了?睡著啊?”聲音裡帶著母親特有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嗯,醒得早。想著讓大家換換口味,省得你一早又要忙泡飯。”

母子倆下了曬台,回轉前樓。

陽光明把紙包放在裡屋那張舊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開。

油條的焦香,生煎的肉香蔥香、小籠的鮮香,粢飯糕的米香......尤其是那“老虎腳爪”特有的焦糖混合著堿水麵的獨特焦香,立刻霸道地彌漫開來,充滿了小小的堂屋,瞬間蓋過了煤爐的煙火氣。

“哎喲!老虎腳爪!”陽永康也背著手踱步過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圓領汗衫,拿起一隻沉甸甸的“腳爪”掂了掂,又湊近聞了聞,臉上難得露出點真切的笑意,眼角堆起了深刻的皺紋,像揉皺的紙張。

“兩個多月冇吃著了!前麵弄堂口王麻子做的,還是那個味道!香!”語氣裡滿是懷舊的滿足。

李桂花趕緊擺好碗筷,又把還在揉著眼睛,咿咿呀呀的壯壯抱上桌,放在特製的高腳木凳上。

小家夥聞到香味,立刻精神了,烏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圓,小手指著金黃的“老虎腳爪”和胖乎乎的生煎,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吃!吃!”

一家人圍坐桌邊。

油條掰開泡在滾燙的泡飯裡,吸飽了米湯變得綿軟,入口即化。

生煎饅頭底子煎得金黃焦脆,咬開一個小口,滾燙鮮美的湯汁便湧入口中,燙得人直吸氣,肉餡更是緊實彈牙,帶著蔥薑的辛香。

小籠包皮薄如紙,湯汁豐盈,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個,蘸點香醋,輕輕咬破皮,湯汁瞬間充盈口腔,鮮美得讓人眯起眼睛。

“老虎腳爪”外殼焦脆酥香,內裡卻帶著韌勁和淡淡的甜味,越嚼越香,堿水的味道恰到好處。

粢飯糕外脆裡糯米香十足,帶著油鍋賦予的獨特魅力。

張秀英忙著用筷子尖小心地挑開小籠包皮,吹涼裡麵滾燙的湯汁喂給壯壯。

李桂花眼尖,給陽永康夾了個底子最焦黃酥脆的生煎,放在他碗裡。

陽光明則把“老虎腳爪”最酥脆的“爪尖”仔細掰下來,遞給父親。

小小的舊木桌上,碗筷輕碰。

咀嚼聲、低聲的讚歎聲、壯壯含糊不清的學語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首溫馨的晨曲。

豐盛的早點,再加上這份意外和用心,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融融的暖意。連清晨斜射進來的光線,都仿佛帶著溫度,落在每個人舒展的眉宇間。

吃完早飯,陽光明幫著收拾碗筷。李桂花利落地洗碗,水流嘩嘩作響。陽光耀則拿起掃帚,細細清掃掉在地上的碎屑,地麵很快恢複光潔。

簡單收拾完,他走到父母身邊,站下腳步,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鄭重:

“阿爸,姆媽,今天上午我打算去郎科長家一趟。人家幫了姆媽這麼大忙,調了怎稱心的崗位。總得上門好好謝謝人家。禮數要周到。”

“應該的!應該的!”張秀英連聲應道,臉上滿是真摯的感激,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被熨平了一般。

“郎科長是好人,幫了大忙了。你等等,媽媽給你收拾點東西帶去。”她說著就要轉身回屋,腳步帶著急切,想去翻她那口寶貝的樟木箱子。

“姆媽,不用了。”陽光明輕輕攔住母親的手臂,動作溫和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

“我都準備好了。托朋友調劑了幾樣稀罕東西帶過去,保證不失禮數。你收拾的那些,都是家裡要用的,人家也未必缺。”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沉穩。

張秀英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兒子。

陽光明那雙眼睛,沉靜清亮,像兩口深潭。

這段時間,兒子身上那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似乎總能辦成事的“本事”,讓她心裡的疑慮像陽光下的薄霧一樣迅速消散。

她點點頭,眼神裡充滿了信任:“行,你辦事,姆媽放心。去了好好謝謝人家郎科長,講話要誠懇。他屋裡老太太身體好,也記得問候一聲。代我同她講,謝謝她家郎科長。”

“曉得嘞,姆媽,你放心好嘞。”陽光明應著,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他回屋拎起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用挎包,跟家人打了招呼,便出了石庫門,融入了弄堂外漸漸喧鬨起來的市井聲裡。

來到站台,陽光明坐上那輛行駛起來哐當作響的公交車。

車廂裡混合著汗味、油味和塵土的氣息,有些悶熱,他在距離紅星國棉廠家屬區還有一站路的地方下了車。

這裡相對僻靜。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窄窄的,兩旁是斑駁高牆的小弄堂深處。

牆角濕漉漉地長著厚厚的青苔,頭頂是晾衣竹竿交錯搭出的“一線天”,隻漏下些破碎的天光。

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屏住呼吸。確認弄堂裡空無一人,隻有遠處模糊的市聲像背景音一樣嗡嗡作響。

他微微凝神,肩上的挎包瞬間變得沉甸甸,有了實在的分量,帆布帶子勒緊了肩膀。

他拉開那厚實的軍綠色帆布的一角,快速而仔細地檢視。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用厚實牛皮紙包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包裹,掂量著分量不輕。

裡麵是二斤品相上乘的淡乾海參。

刺針分明,根根挺立,色澤黑亮中透著淡淡的灰褐,乾爽硬挺,散發著海洋特有的、純淨的鹹腥氣,仿佛濃縮了大海的精華。

旁邊是一個沉甸甸的透明玻璃瓶,裡麵裝滿了濃稠、澄澈透亮,幾乎能拉絲的琥珀色液體,正是純正的蜂蜜。

接著是一個略顯陳舊的土黃色紙盒,打開盒蓋,裡麵是一斤切割整齊、色澤深沉如漆、質地堅硬光潤的阿膠塊。

這些阿膠塊,透著一種藥材特有的沉鬱氣息,古樸而厚重。

最後,還有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瓶蓋密封嚴實的罐頭瓶。

裡麵是滿滿一瓶色澤烏黑油亮、飄著濃鬱焦香蔥末的蔥油醬??這是他給趙國棟準備的小禮物。

那凝固的油脂如同琥珀,包裹著炸得酥脆深褐的蔥段,香氣霸道得仿佛要衝破瓶蓋,喚醒沉睡的味蕾。

他把這幾樣東西仔細地在挎包裡重新碼放好,確保穩妥不會磕碰。

重新蓋嚴實蓋布,這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拎著這個價值不菲的挎包,重新走上了人來人往,陽光刺眼的大路,朝著紅星國棉廠家屬區的方向走去。

陽光明的眼神很好,遠遠就看見郎天瑞已經在家屬院那扇漆皮剝落的鐵柵欄大門旁翹首以盼。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半袖,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頭發梳得油亮服帖。他背著手,腳尖卻不安地輕輕點著地,暴露了內心的焦灼。

一看到陽光明熟悉的身影出現,他立刻像上了發條一樣,臉上瞬間堆滿了發自內心的熱切笑容,那笑容幾乎要從眼角眉梢溢出來,連法令紋都加深了。

他的眼神裡是藏不住的期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他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步態有些急切。

“小陽!來了來了!辛苦辛苦,這麼早就過來!難為情,難為情!”

郎天瑞的聲音比平時高亢了幾分,透著抑製不住的激動。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接陽光明肩上的挎包,動作帶著幾分殷勤和討好。

“郎科長,你忒客氣了。應該的。”

陽光明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腳步微微一錯,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郎天瑞伸過來的手,冇讓他碰到挎包。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郎天瑞的眼神陡然又亮了幾分,心底那點懸著的石頭似乎落下了些許,笑容更加殷切。

家屬院的房子多是五六十年代建造的三四層紅磚樓。經年累月,外牆的紅磚已顯斑駁,爬著些深綠的苔痕和雨水的印跡。

郎天瑞作為勞資科科長,屬於廠裡的中層乾部,分到的房子在三樓。

推開刷著綠漆、油漆有些剝落的木門,進門是個狹小的過道廳,勉強能轉身。

右手邊是個僅容一人轉身的袖珍廚房,鍋碗瓢盆塞得滿滿當當。左手邊是兩間臥室,一間稍大些,一間很小,大概隻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櫃子。

廳裡靠牆放著一張漆色暗淡的方桌和四把樣式不一的椅子。

牆上掛著一本印著鮮紅“抓格命,促生產”字樣的日曆。

這套房子雖然隻有五十多平米,但在這個住房極度緊張的年代,能分到這樣一套帶獨立廚衛的房子,已是令人羨慕的中層乾部待遇。

腳下的水泥地麵拖得鋥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幾件舊家具都擺放得整整齊齊,透著一股子生活的緊湊和對這方寸之地的用心經營,顯得乾淨利落。

“淑芬!小陽來了!”郎天瑞朝裡屋喊道,聲音裡帶著喜氣和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裡屋門簾一挑,一個穿著半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質地輕薄的淺藍色短袖襯衫的女人應聲走了出來。

她梳著齊耳短發,戴著黑框眼鏡,麵容清瘦,氣質文靜沉穩。她便是郎天瑞的妻子,蘇淑芬。

她的目光快速而精準地在陽光明身上掃過,帶著知識女性特有的那種不動聲色的審視,溫和中透著距離感。

“蘇阿姨,你好。”陽光明微微欠身,禮貌地問候,姿態不卑不亢。

“小陽同誌,你好,快請坐。”蘇淑芬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失禮。

她熱情地招呼著,轉身從五鬥櫥上拿起竹殼熱水瓶,往兩個印著“勞動光榮”紅字的白瓷杯裡倒了溫開水端上來。

“喝口水。”她的態度是客氣溫和的,但明顯不像丈夫那般外露的激動,保持著一種得體的、帶有觀察意味的距離感。

“老太太呢?”郎天瑞問道,語氣關切。

“在裡屋藤椅上坐著呢。”蘇淑芬回答,聲音輕柔。

郎天瑞引著陽光明,走進稍大的那間臥室。

靠窗的藤椅上,坐著一位頭發花白、身形瘦削得像風中枯枝的老太太。

七月天熱,她隻穿了件細布的短袖斜襟褂子,深藍色的,漿洗得有些發白泛灰。腿上搭著一條薄薄的毯子,似乎很怕冷。

她臉上的皺紋像刀刻般深刻,縱橫交錯,麵色帶著久病的蠟黃。眼神有些渾濁,眼窩深陷,仿佛兩個黑洞。

看到有人進來,她努力地牽動嘴角,擠出一絲虛弱的笑容,像費力地扯動一張舊布。乾枯的手在藤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骨節嶙峋。

“娘,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廠裡趙廠長的秘書,小陽同誌。他特意來看望你了。”郎天瑞俯下身,湊近母親耳邊,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哄孩子般的耐心和小心翼翼。

“郎奶奶,你好。我是陽光明。你身體感覺好點了我?”

陽光明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問候,語氣溫和真誠,目光落在老太太臉上,帶著關切,仿佛在凝視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太太緩慢地點點頭,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像破舊風箱一樣的聲音:“好……………好小囡………………麻煩………………你了………………”說話斷斷續續,氣息短促,顯得非常費力。每說一個字都仿佛要用儘全身力氣,胸口微微起伏。

“你要客氣。”陽光明說著,順勢將挎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動作從容地從裡麵拿出那瓶澄澈透亮的蜂蜜和那盒阿膠,輕輕放在老太太手邊的小茶幾上。

“郎奶奶,這是我一點心意。聽說你身子虛。蜂蜜溫和,潤潤肺。阿膠補氣血。你讓郎科長和蘇阿姨按大夫講的,燉點給你吃,慢慢調養。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努力地聚焦,視線艱難地落在茶幾上那兩樣在這個物資匱乏年代顯得格外珍貴的東西上,又緩緩移開視線,落在陽光明年輕而誠懇的臉上。

她的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冇能說出更多的話,隻是又用力地點了點頭,深陷的眼窩裡,似乎有微弱的水光閃動,像乾涸河床裡的一點反光。

郎天瑞和蘇淑芬看到陽光明拿出的這兩樣東西,都吃了一驚。

那蜂蜜色澤金黃透亮,濃稠得幾乎不流動,一看就是難得的上等貨色,平常都冇有供應,就算偶爾能買到,價錢也要將近一塊錢一斤。

而那盒東阿阿膠,更是名貴滋補品中的硬通貨,尋常人家根本見不到。就算托人找到購買的渠道,價錢也貴的嚇死人,差不多要八塊錢一斤。

蘇淑芬鏡片後的目光瞬間變得複雜,驚訝,鄭重,繼而湧上真正的、沉甸甸的感激。

她看向陽光明的眼神徹底褪去了之前的審視,變得溫暖而充滿謝意,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無聲地感激一笑。

“小陽!這......這貴重了!讓你破費了!怎麼好意思......”

郎天瑞搓著手,激動得語無倫次,臉都有些漲紅,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表達這份突如其來的厚重情意,隻覺得喉嚨發緊。

“一點心意,送給奶奶補補身體,應該的。”陽光明擺擺手,語氣平靜自然,仿佛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將那份貴重輕輕帶過。

又陪著老太太說了幾句寬慰的話,主要是郎天瑞在轉述老太太含糊的回應和眼神。

郎天瑞便對妻子說:“淑芬,你陪娘講講話。”又轉向陽光明,聲音壓低了些:“小陽,我們到外頭廳裡去坐坐。喝口水。”

蘇淑芬會意地點點頭,知道丈夫和陽光明有重要的事情要私下談。

她體貼地坐到老太太身邊的床沿上,輕輕握住了婆婆枯瘦冰涼的手。

陽光明拿起挎包,跟著郎天瑞回到狹小的過道廳裡。

兩人剛在桌旁坐下,郎天瑞就迫不及待地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眼神像被點燃的炭火,熱切地幾乎要灼燒起來:

“小陽,那個......物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急促地敲擊著桌麵,泄露著內心的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陽光明冇說話,臉上保持著平靜的微笑。

他直接從挎包裡取出那個用厚實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棱角分明的包裹,放在擦得光亮的桌麵上,動作沉穩地輕輕推到郎天瑞麵前。

郎天瑞的手瞬間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呼吸也變得粗重。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地剝開那堅韌的牛皮紙,動作緩慢而專注。

當裡麵碼放得整整齊齊、色澤黑亮如墨玉、刺針堅硬分明、散發著純淨而濃鬱海洋鹹鮮氣息的上好淡乾海參,完全展露在眼前時。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幾乎完全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驚喜讓他一時失語。

“這......這許多!”郎天瑞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狂喜。

他伸出手指,懸在海參上方幾厘米的地方,想觸碰又不敢觸碰,仿佛怕碰碎了這珍貴的希望。

巨大的驚喜和感激像洶湧的潮水般將他淹冇,激動得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

“小陽.............這得有......有兩斤吧?”他需要再次確認這份奇跡。

“嗯,正好兩斤。”陽光明平靜地點點頭,語氣肯定,像磐石一樣穩固。

“我的老天爺啊…………”郎天瑞喃喃自語,巨大的幸福感讓他有點眩暈,仿佛踩在雲端。

他猛地站起身,由於動作太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吱嘎”聲。

他幾步衝進裡屋臥室,很快又出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和一個用舊橡皮筋緊緊紮著的、厚厚一疊各種顏色、大小不一的票證。

信封鼓鼓囊囊,票證也顯得分量十足。

他把信封和票證一股腦放在桌麵上,推到陽光明麵前,聲音因激動和急切而有些變調,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真誠:

“小陽!大恩不言謝!這是我提前準備好的錢票。

鈔票,我按一百塊一斤算!兩百塊!一分勿少!

票......票證我曉得金貴。

我儘了最大努力,湊了這點......”

他語速飛快,手指有些哆嗦地指著那疊被橡皮筋勒得緊緊的票證,如同捧出了全部家當:

“四斤毛線票.......兩雙皮鞋票......三斤棉花票......十六尺布票......十四張工業.......

還有,還有十三斤糧票,一斤油票,兩斤肉票。

實在......實在夠體麵!

剩下來的票,你再撥我點辰光。我砸鍋賣鐵也一定幫你那位朋友湊齊!

需要啥票,你隻管開口!我郎天瑞講到做到!”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賭咒發誓的鄭重和不容置疑的決心。

陽光明看著桌上那厚厚一遝錢和那疊象征著各種生活必需品的票證,又看看郎天瑞因激動、感激和生怕不夠而慚愧得漲紅的臉,心中暗歎一聲,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這份“心意”的分量,也理解郎天瑞此刻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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