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富足與滿足,父親的告誡
石庫門天井。
推開那扇厚重的黑漆石庫門,一般混合著煙火氣的市井氣息撲麵而來。
各家灶間飄出的飯菜香,或寡淡如鹹菜豆瓣湯,或濃鬱似油煎帶魚的焦香,彌漫在在狹窄的天井裡。
這是生活的味道,也是獨屬於石庫門住戶的擁擠與共生的獨特印記。
水鬥邊,佝僂著背的陳阿婆正慢悠悠地清洗幾根細細的小蔥。
水流細小,幾乎無聲,仿佛怕驚擾了這黃昏的寧靜。
她布滿老年斑的手動作遲緩而仔細,每一根蔥葉都捋得乾乾淨淨。
曬台灶間,趙鐵民悶著頭,用一根磨得發亮的鐵杆子,專注地捅著煤球爐子。
爐膛裡偶爾“劈啪”濺起幾點火星,瞬間映亮了他黝黑,沉默,如同岩石般刻板的臉龐。
汗水順著他粗壯的脖頸流下,濕了洗得發白的工裝背心。
曬台上,何彩雲正晾曬著幾件半舊的衣裳。她的動作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像被無形的線牽著,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樓下黑漆大門的方向。
張秀英的身影,就在這黃昏將儘的時刻,踏進了這小小的、承載著無數鄰裡煙火與家長裡短的天井。
一進門,那股壓抑了大半天的、想要與人分享巨大喜悅的衝動,便如同開閘的洪水,再也按捺不住。
她下意識地挺直了常年因擋車而微微佝僂的腰背,臉上煥發出一種嶄新的,混合著努力維持的矜持與無法掩飾的自豪光彩。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天井裡細碎的生活雜音,帶著一種宣告般的鄭重,目光掃過眾人:
“陳阿婆,馮師母,彩雲,桂花......都在呢?跟你們說個事兒啊!”
這聲音像按下了無形的暫停鍵。
洗蔥的水流聲戛然而止。捅爐子的鐵釺僵在半空。曬台上,何彩雲晾衣服的動作瞬間定格。
所有的目光,帶著疑惑和本能的好奇,齊刷刷地聚焦在張秀英身上。
張秀英迎著眾人的注視,臉上是抑製不住的,如同春風拂過凍土的笑容:“從今天起啊,我......我就不在織布車間擋車了。”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滿意地看到鄰居們臉上浮起的驚訝,特彆是曬台上何彩雲那驟然繃緊的下頜線和眼中一閃而過的驚疑。
何彩雲撇了撇嘴,剛想嘀咕一句“擋車工不做還能做啥?”,就聽張秀英緊接著用帶著明顯喜悅上揚,甚至有點揚眉吐氣的語調,清晰地宣布:
“廠裡安排我,調到織布車間辦公室,接任勞資員了!以工代乾!”
“啊呀!”李桂花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手裡正拿著的搪瓷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幸好冇摔壞。
她顧不上去撿,眼睛瞪得像銅鈴,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赤裸裸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羨慕,“勞資員?姆媽!你......你當乾部了?坐辦公室了?”
勞資員!這三個字在車間工人心裡,代表著清閒、體麵、受人尊重,是她們做夢都不敢想,隻能在背後悄悄議論的好位置!
現在,這個位置竟然落在了平日裡悶聲不響,隻知道埋頭苦乾的婆婆頭上!李桂花隻覺得心跳得飛快,臉都有些發燙。
陳阿婆渾濁的老眼瞬間亮了起來,如同點燃了兩盞小小的油燈。
她布滿深深皺紋的臉上綻開由衷的笑容,枯瘦的手,下意識地在灰布圍裙上擦了又擦,連聲感歎:
“哦喲!勞資員!好差事啊!真正的好差事!秀英啊,恭喜恭喜!熬出頭了!再不用三班倒吃那份苦頭了!好,真好!菩薩保佑!”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真誠的祝福和對“脫離苦海”的深切感同身受,仿佛張秀英的好運也照亮了她晚年的黯淡。
馮師母藺鳳嬌也放下手裡正在的豆芽菜,款步從自家門口走過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淺灰色短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婉和真誠的讚歎:
“秀英,真心恭喜你!勞資員責任不輕,要細心要公正,但確實是個更適合你的好崗位。以後工作環境好多了,對你身體也好。
她的目光清澈,是純粹的欣賞和祝福,冇有一絲雜質,語氣也溫溫和和。
趙鐵民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道賀。黝黑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繼續低頭捅他的爐子,仿佛剛才的喧囂與他無關。
但那短暫抬起又迅速垂下的眼神裡飛快掠過的一絲羨慕。
曬台上的何彩雲,臉上的表情像是瞬間打翻了五味瓶。震驚、嫉妒、不甘、難以置信......最終扭曲成一個極其僵硬,如同麵具般掛在臉上的笑容。
她聲音乾澀發緊,帶著一股怎麼掩飾也掩飾不住的酸味,從上麵飄下來:
“哦喲......是......是好事體啊,秀英阿姨......恭喜你了呀......真是......真是想不到......”
那語氣,怎麼聽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澀意,眼神飄忽著,不敢與張秀英對視。
張秀英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特彆是何彩雲那強裝出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和她話語裡掩飾不住的酸澀,讓她心裡那份揚眉吐氣,苦儘甘來的暢快感,如同喝了冰鎮酸梅湯,瞬間達到了頂點,通體舒泰。
她矜持地笑了笑,仿佛隻是分享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屬於新晉“乾部”的底氣:
“謝謝,謝謝大家!也是組織信任,領導看重。以後工作上,還得靠大家多支持呢!”
她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曬台方向,語氣溫和,卻暗含一絲微妙的鋒芒,像是在回應那份酸澀。
這份“以工代乾”的喜悅,在鄰裡間投下的漣漪和收獲的種種反應,讓她無比滿足。
她不再多言,帶著一身輕鬆和屬於勝利者的淡淡喜氣,和提著那個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沉重挎包的兒子陽光明一起,走進了自家那扇油漆斑駁、露出木頭本色的前樓房門。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哢噠”一聲,將天井裡的複雜目光,低聲議論和煤爐特有的煙火氣隔絕在外。
陽家前樓。
厚重的房門一關上,仿佛瞬間隔絕了外麵世界的喧囂,窺探與複雜目光。
屋內的氣氛立刻被純粹的、血脈相連的溫馨與熱烈所充盈。一股家常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煤煙味撲麵而來。
係著藍布圍裙的李桂花正麻利地將一盤碧油油的涼拌雞毛菜端上那張油漆剝落、露出木紋的方桌。
桌上已經擺好了粗瓷碗筷和幾個二合麵饅頭。
陽永康依舊坐在靠牆那張他專屬的、磨得發亮的舊方凳上,嘴裡叼著一支自卷的“喇叭筒”煙卷。
在那繚繞的煙霧中,他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鬆弛,仿佛常年緊繃的神經也隨著妻子這從天而降的喜訊而舒緩了幾分。
他微微眯著眼,看著門口。
陽光輝抱著兒子壯壯,壯壯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指著桌上剛端上來的青菜,咿咿呀呀地叫著,小臉上滿是期待,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阿爸,阿哥,阿嫂!”陽光明笑著打招呼,聲音裡透著輕快。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沉甸甸的草綠色軍用挎包放在桌子一角。
張秀英放下手裡的小布包,臉上容光煥發,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聲音裡都帶著抑製不住的笑意和分享:
“老頭子,輝輝,桂花,你們是不知道,剛才在天井裡,我這一宣布啊......”
她繪聲繪色、帶著幾分戲劇性地描述起鄰居們聽到消息時的震驚表情,模仿著何彩雲那瞬間僵住的臉和乾巴巴的恭喜聲:
“哦喲............是好事啊......嘖嘖,那個表情,那個腔調,嘖嘖嘖......”
她的描述生動有趣,引得李桂花忍不住咯咯直笑,連一向沉默的陽永康,嘴角那常年緊抿的,如同石刻般的線條也悄然向上彎起了一個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好了好了,先吃飯,邊吃邊說,菜要涼了。”
李桂花笑著催促,手腳麻利地擺放著碗筷,又拿起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給每人倒了小半碗涼白開。
陽光明拉開挎包的蓋布,如同變戲法般,將裡麵的“硬貨”一樣樣取出來。
首先是一大塊用厚油紙包裹,解開麻繩便散發出濃鬱醬香的牛肉。
油紙一掀開,深紅油亮的色澤、分明誘人的紋理、筋肉相連的質感便暴露出來,濃鬱的醬香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讓人口舌生津。
接著是一盒碼放整齊的鹵鴨胗。
鴨胗呈現出誘人的深褐色,油光發亮,散發著八角、桂皮等複雜香料特有的濃鬱氣息,勁道彈牙的模樣引人垂涎。
最後,也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條銀鱗閃閃的大黃魚!
魚眼晶亮如黑寶石,魚鰓鮮紅,魚身飽滿肥厚,鱗片完整緊密,尾巴微微上翹。
一股濃烈純粹的海魚鮮氣瞬間在小小的房間裡彌漫開來,霸道地宣告著它的存在,連壯壯都停止了咿呀,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小鼻子一抽一抽。
“哦喲!醬牛肉!鹵鴨胗!還有這麼大一條新鮮大黃魚!”
李桂花驚喜地叫出聲,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涼滑溜的魚身,“明明,你真是......太厲害了!這麼難得的大黃魚都能調劑到!”
她臉上那掩不住的笑容和發亮的眼神,暴露了內心的巨大歡喜。
這年頭,這樣的大黃魚,那是隻有年節才有可能見到的稀罕物!
壯壯看到這條閃閃發光的大魚,興奮地在爸爸懷裡蹦?,小手揮舞著要去抓。
“一點心意,慶祝姆媽‘高升嘛。”陽光明笑著解釋,帶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得意,動作麻利地開始解包牛肉的油紙。
張秀英嘴上還在習慣性地埋怨兒子:“大手大腳”、“不會過日子”、“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談朋友,結婚,哪樣不要鈔票?”
但手上卻已經利索地行動起來,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這魚太新鮮了!好!清蒸,清蒸最好!原汁原味才顯鮮甜!放點蔥薑,淋點料酒就行!桂花,快,拿個大點的盤子!牛肉切片,鴨胗也切了裝盤,都是現成的好菜!”
她指揮著李桂花,自己則動作熟練地處理起來。
刮鱗去鰓掏內臟,一氣嗬成,刀法乾淨利落,顯然心情極好,動作都帶著輕快的節奏。
很快,飯菜上桌。
除了陽光明帶回來的三樣硬菜,還有李桂花做的涼拌雞毛菜、一小碟自家醃的脆爽蘿卜乾,以及堆得冒尖,散發著粗獷麥香的白黃相間的二合麵饅頭。
那條清蒸大黃魚被鄭重地擺在了桌子中央。
魚身下墊著碧綠的蔥段,魚身上鋪著嫩黃的薑片。蒸熟後魚皮微微綻開,露出底下雪白細嫩、如同蒜瓣般的魚肉。蒸魚的湯汁清澈,混合著蔥薑的香氣,鮮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醬牛肉被切得薄厚均勻,深紅的肉色間雜著透明的筋絡,鹹香四溢,筋肉相連處泛著誘人的油光。
鹵鴨胗切成適口的小塊,深褐色,油亮誘人,散發著鹵料特有的複合香氣,靜靜地躺在小碟子裡。
昏黃的15瓦白熾燈泡下,光線有些昏暗,卻更襯得這一桌飯菜的豐盛與難得,在物資匱乏的年代顯得尤為珍貴。
一家人圍坐在桌旁,連壯壯也坐在爸爸陽光輝懷裡,麵前擺著一個小搪瓷碗。
清蒸大黃魚的鮮甜細膩是當之無愧的主角。
張秀英先夾了一大塊最肥美的魚腹肉放到陽永康碗裡:“老頭子,你嘗嘗,鮮得嘞!”
陽永康點點頭,用筷子輕輕一撥,雪白的魚肉便如花瓣般散開,蘸一點盤底融合了魚鮮精華的醬油汁,入口即化,鮮得讓人眉毛都要跳舞。
他細細咀嚼著,臉上露出難得的享受神情。
醬牛肉鹹香醇厚,帶著嚼勁,是下飯的絕配。
陽光輝話不多,隻是憨厚地笑著,下筷子的速度和頻率卻誠實地表達著對這頓豐盛晚餐的滿意,醬牛肉和鴨胗是他的最愛,一塊接一塊,吃得滿嘴油光。
鹵鴨胗脆韌彈牙,越嚼越香,鹵汁的味道浸透了每一絲纖維。
李桂花殷勤地給公婆夾菜,特彆是那碟鴨胗,堆在張秀英碗裡:“媽媽,這個有嚼頭,你多吃點。”
李桂花細心地把魚刺剔得乾乾淨淨,喂給壯壯幾小塊最嫩的魚肉。
小家夥吃得小嘴油光發亮,開心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表達著滿足,小手還想去抓盤子裡閃亮的魚眼睛。
飯桌上充滿了輕鬆愉快的歡聲笑語。張秀英還在興致勃勃地分享著新辦公室的見聞:
“......窗台上那盆綠油油的吊蘭,長得可好了!領到的新筆記本,硬殼的!還有新蘸水鋼筆,吸墨水的那種!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梧桐樹上的蟬鳴,‘知了??知了??'的,跟在車間裡‘哐當哐當’的織機聲完全不一樣.....”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新鮮感和一種踏入新世界的興奮,仿佛連空氣都是甜的。
陽光輝聽著,憨厚地笑著,偶爾附和一句:“那敢情好,清靜。”手下夾菜的功夫一點冇耽誤。
李桂花一邊照顧壯壯,一邊笑著聽婆婆講,時不時插一句:“媽媽,那你以後就不用倒夜班了,身體要緊。”
陽永康依舊沉默是金,但胃口顯然比平時好了許多。
他默默地吃著兒子帶回來的醬牛肉,又夾了一大塊雪白的魚腩肉,細嚼慢咽。
偶爾端起那個印著“勞動光榮”的小酒盅,抿一口散裝的地瓜燒。
劣質酒液的辛辣似乎也因為這頓好飯和妻子的喜事變得容易下咽。他臉上是少見的放鬆,常年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酒足飯飽,桌上杯盤漸空,隻剩下魚頭和一點殘羹。
屋內彌漫著飯菜的餘香,淡淡的酒氣和一種溫馨滿足的氛圍。
昏黃的燈光似乎也變得格外溫暖柔和,籠罩著這一家人。
陽永康放下筷子,拿起那個印著紅星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溫熱的粗茶,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
他沉默了幾秒鐘,目光緩緩移向小兒子陽光明。
那目光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沉穩和不易察覺的探詢,如同老鷹審視著即將離巢的幼鳥,穿透了飯後的閒適氛圍。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沉平緩地響起,打破了飯後的寧靜:“明明。”
“阿爸。”陽光明的身體微微坐正,迎向父親那穿透力極強的目光。
他知道,該來的總要來。父親這頓飯吃得沉默,心思顯然不隻在飯菜上。屋內的輕鬆氣氛仿佛凝滯了一瞬。
陽永康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你姆媽這個工作......”
他看了一眼臉上依舊帶著紅暈,正用抹布擦桌角的妻子,“調得好,是件大好事。擋車擋了二十幾年,三班倒,鐵打的也熬不住。你姆媽少吃苦,屋裡也鬆快不少。”
他肯定了這件事的價值,語氣裡帶著對妻子的憐惜。
他停頓了一下,那雙看透世情,如同古井般深不見底的眼睛變得格外嚴肅,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陽光明身上,帶著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但是。”
他話鋒一轉,如同平靜的水麵投入一顆石子,瞬間蕩開了漣漪,“這份人情,是怎麼來的?你跟我講實話,是不是你托了廠裡的關係?托了那個......勞資科的郎科長?”
他的語氣篤定,顯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此刻的詢問,更像是一種確認和審視,一種對兒子品行的考驗。
屋內的暖意瞬間凝固。
張秀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擦桌子的手停在半空,轉為一絲緊張,看向兒子。
李桂花收拾碗筷的手停在了半空,屏住了呼吸,眼神在公公和小叔子之間來回。
陽光輝抱著已經打瞌睡,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壯壯,也抬起頭,緊張地看向弟弟。
空氣仿佛一下子變得粘稠起來,連那昏黃的燈光都似乎暗了幾分,隻剩下牆上老式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響,格外清晰。
陽光明迎著父親銳利如炬,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神情坦然,冇有絲毫躲閃。
他點了點頭,聲音清晰平穩:“阿爸,瞞不過你。確實是通過郎科長幫忙的。”他冇有否認。
他接著解釋,語速不疾不徐:“媽媽在擋車崗位乾了二十多年,三班倒,太辛苦,腰腿都不好,您是知道的。
郎科長......人比較熱心,平時工作上接觸,覺得我做事還算踏實,挺投緣的。
他知道姆媽的情況,正好勞資員位置空出來,他覺得姆媽為人穩重可靠,在廠裡年頭長,情況也熟悉,就主動提出來幫忙調了崗。
手續都是按廠裡規定正常辦的,冇走歪門邪道。”
他強調了郎天瑞的“主動”和“投緣”,以及程序的“正常”,將重點放在母親的能力和郎科長的“熱心”上,巧妙地避開了某些不便明言的細節。
陽永康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皺紋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深刻,如同刀刻斧鑿。
劣質煙草的煙霧在他麵前緩緩繚繞,盤旋上升。
這短暫的沉默,卻像山一樣壓在小屋裡,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隻有煙頭那一點微弱的紅光,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良久,他才再次開口。
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人家郎科長主動幫忙,這份情,我們陽家要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如同兩把寒光閃閃的刀子,緊緊鎖住陽光明,“這是私人的情分,是人家看得起你,看得起我們陽家做人實在。”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屬於老工人的硬氣和一家之主的威嚴彌漫開來,連煙霧都似乎被這氣勢逼退了幾分:
“但是,明明,你給我聽好了!
這個人情,隻能用私人的方式去還!
請人家吃頓飯,送點像樣的,我們自己花錢買的謝禮,或者將來人家家裡遇到難處,我們力所能及地搭把手,都可以。”
他劃清了界限。
緊接著,語氣陡然變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但是,絕對,絕對,不能拿你工作上的事情去做交易!
不能因為你姆媽做了這個勞資員,就讓你在廠裡說話辦事,偏袒郎科長,或者違背趙廠長的指示,違背廠裡的規章製度!
更不能拿公家的原則去做私人的交換!”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桌麵。
“工作上的事情,一是一,二是二!釘是釘,鉚是鉚!”
他加重了語氣,粗糙的手指關節在桌麵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你坐在趙廠長秘書這個位置上,是領導對你的信任,更是壓在你肩上的擔子,是責任!”
他目光灼灼,聲音帶著一種底層工人特有的硬氣、骨氣和不容玷汙的清白:
“要是為了還這點私情,讓你在工作中為難,或者做出什麼不合規矩,讓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妻子,“那這個勞資員,你媽媽不做也罷!
明天就回去繼續擋車!照樣是光榮的工人階級!照樣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我陽永康的婆娘,還吃得起那份苦!頂得住!”
最後幾句話,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擲地有聲。
張秀英聞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隨即又湧上一股激動的紅潮。
她用力點頭,急切地看向兒子,聲音帶著母親的堅決和毫無保留的支持:
“明明,你阿爸說得對!句句在理!姆媽也是這個意思!”
她走到兒子身邊,語氣斬釘截鐵:“這工作再好,再清閒,要是讓你為難,讓你犯錯誤,媽媽明天一早就去找王主任,還回車間擋車去!
姆媽身體好著呢!三班倒怕什麼?這麼多年不都過來了?”
她的眼神裡冇有絲毫猶豫,隻有對兒子的維護和對丈夫話語的絕對認同。
那份剛獲得的體麵,在兒子的前途和清白麵前,顯得無足輕重。
李桂花和陽光輝也緊張地看著陽光明,大氣不敢出。連壯壯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在爸爸懷裡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迷糊的哼唧聲。
陽光明看著父親那張嚴肅深沉、刻滿生活艱辛卻正氣凜然的臉龐,看著母親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支持和深切的擔憂,心中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流,更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如同磐石壓在心間。
他站起身,神情無比鄭重,目光清澈坦蕩,掃過父母兄嫂,聲音清晰而有力,一字一句地回蕩在小小的前樓裡:
“阿爸,媽媽,阿哥,阿嫂,你們放心。”
他語氣沉穩,帶著超越年齡的篤定:
“我陽光明心裡有杆秤,分得清公與私,拎得清輕與重。
郎科長幫忙調崗,是私人情誼,是雪中送炭。
這份情,我會牢牢記在心裡,將來一定用私人的方式,堂堂正正地感謝他。”
他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堅定:“但是,工作就是工作!”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再次掃過家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坐在秘書這個位置上,領的是廠裡的工資,端的是公家的飯碗。我隻對趙廠長負責,隻對廠裡的生產任務負責,隻對白紙黑字的規章製度負責!”
他挺直脊梁,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絕不會為了私情,影響公事,更不會拿原則去做交易!這一點,我陽光明,在這裡向你們保證!”
陽永康緊緊盯著兒子的眼睛。那雙閱儘世事的眼睛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審視著他話語裡的每一個字的真偽與分量。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隻有牆上那架老式掛鐘的“滴答”聲,以及壯壯輕微的呼吸聲。
良久,陽永康緊繃的臉部線條終於如同春冰解凍般,緩緩地鬆弛下來。
那常年如同刀刻般緊鎖的眉頭,也前所未有地,徹底地舒展開來。
他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拿起那個印著紅星的搪瓷缸,仰頭喝了一大口溫熱的茶水,喉結滾動,茶水入喉。
他隻簡單地說了一個字:“好。”
這個字,如同千斤重擔落地,又如同一道赦令。
屋內的凝重氣氛瞬間冰消瓦解,溫暖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緊繃的弦,鬆了。
張秀英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重新綻開如釋重負的笑容,帶著嗔怪和愛憐,看了丈夫一眼:
“老頭子,看你,把孩子們嚇的。明明從小就有主意,懂分寸,你還不放心?”
她轉頭看向陽光輝和李桂花,語氣恢複了輕快,“快,把桌子收拾收拾,魚刺骨頭掃乾淨,當心紮到腳。輝輝,把壯壯抱裡屋睡吧,孩子都困得睜不開眼了。”
一家人重新動了起來。
李桂花麻利地收拾碗筷疊在一起。陽光明拿起抹布擦拭油膩的桌麵。張秀英找來小笤帚,仔細掃去地上的魚骨殘渣和掉落的飯粒。陽光輝抱著熟睡的壯壯,輕手輕腳地走進裡屋。
一家人雖然不再像飯前那樣高聲談笑,但一種更深沉、更踏實,如同大地般穩固的暖意,靜靜流淌在這小小的前樓裡。
空氣中,似乎還久久縈繞著大黃魚的鮮美氣息、醬牛肉的醇厚餘韻、鹵鴨胗的濃香,混合著粗茶與劣質煙草的味道,構成了這個夏夜,石庫門深處獨特的家的味道。
陽永康默默地從那個皺巴巴的空煙盒裡又摸出一小撮煙絲,攤在粗糙的掌心。
手指熟練地撚動,卷起一支新的“喇叭筒”。
他劃燃一根火柴,橘紅的火苗跳躍了一瞬,映亮了他滄桑卻已舒展的眉眼,指間厚厚的老繭,還有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寬慰的眼神。
隨即,青白色的煙霧升騰而起,籠罩了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辛辣的滋味仿佛也帶上了一絲寧靜。
窗外的夜色,漸漸濃了。
石庫門弄堂裡,偶爾傳來幾聲自行車鈴鐺的輕響,或是誰家母親呼喚孩子回家的悠長聲音,很快又歸於沉寂。
這個夏夜,彌漫著魚、肉葷腥的香氣。對陽家而言,這是生活上的富足,更是精神上的滿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