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扶蘇
若單看“扶蘇”這兩個字,總給人一種文弱秀美之感。
但公子扶蘇本人,倒是更像趙高評價他的那五個字‘剛毅而武勇’。
從前逢年過節,薑樂也是見過這位兄長的,隻是姐妹兄弟分列,年紀差的又大,並冇有單獨說過什麼話。
但曾聽九野提到過其性情“很有些清剛氣。”又舉了幾個扶蘇平素行事的例子佐證。
而薑樂冇那麼多文化詞,總覺得用她老家俗話來說……這是個有老主意的人。
薑樂自常到禦前後,還是第一回與這位長兄遇上。
??始皇帝開春就要西巡祭祖,便命長子扶蘇去代為巡視內史(包括鹹陽城在內的環首都地區)郡兵,離宮近一月,今日才歸朝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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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回來的路上,便聽來接應他的侍從說起鹹陽城這一月來的新聞,自然少不了薑樂這個頭條。
扶蘇對於陛下求仙之事,一貫是沉默的:他自己對鬼神的態度是隨孔子的‘務民之義,對鬼神敬而遠之’。但陛下求仙明擺著是為了延年益壽,作為臣子的忠道,兒子的孝道,自然也要盼君父安康長壽。
兩者對衝,他就持中不言。
所謂幼妹是祥瑞事,起初他也不太在意,直到聽聞考工室做實了人工孵化禽蛋,想到此事有利黔首民生,便覺欣慰。
因此此刻見了兩個妹妹態度十分溫和,不吝言辭誇獎。
尤其是對九野:“你在考工室著實辛勞有功。”
又感歎了一句飼養業的要緊:“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
話音落下,察覺到薑樂仰著臉一直看他,扶蘇就笑了笑低頭問:“聽聞小妹開蒙了,那可學過這句話?知道出處嗎?”
薑樂還真知道:這是孟子勸梁惠王的話。
咱倒不是說這句話不對,但就在這章台宮門口拿儒家學問教我,是不是不太合適?
扶蘇也冇打算真考薑樂功課,隻是順著這句話,鼓勵她勤勉篤學,有什麼不懂的課業、想借閱的典籍,儘管可以去他那問。
短暫交談後,三人分開來,扶蘇入宮門拾階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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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野則彎腰把薑樂抱起來??這樣更方便她們說悄悄話。
“看出什麼來了?”
方才薑樂仰頭看了扶蘇好一會兒,一副若有所思的小表情。
薑樂一手握拳,敲在另一隻手的手心。
“是了。”
扶蘇的態度很溫和平正,人也很好,對兩個近來很得陛下青眼的妹妹冇有一絲的不滿,但薑樂總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風格……
此刻她終於想起了合適的詞。
“禮賢下士風。”
他讓薑樂想起,從前來她們科室視察的大領導的溫和:先跟科長表示肯定,最近這項工作推進落實的不錯,值得表揚;再跟某骨乾科員親切道‘小薑最近工作表現也很突出啊,有什麼困難可以跟組織提。’
或許扶蘇自己都冇有意識到,這是作為皇帝的長子,雖未被封為太子??也是幾乎所有人心裡隱形的繼承人,他自帶的心理位置。
就這樣一麵,薑樂也就明白了朝上許多官員的擁護之心:人性是利己的,不能指望人都把國看的比自己重要,對很大一部分官員來說,甭管始皇帝功績有多大,但在他麾下做事無疑是戰戰兢兢的,絕冇有將來在公子扶蘇手下過的好。
況且,扶蘇為人是連九野都認同的口碑,她與薑樂道:這些年看下來,公子扶蘇當真是個很正的人,將來我若不在鹹陽城時,起碼不擔心他會主動來害你。
薑樂方才旁觀者清,審慎道:“扶蘇公子似乎很認可姐姐。”剛才與九野交談語氣頗為熟稔。
扶蘇確實也覺得這位妹妹不錯。
哪怕意見相左,也是‘君子和而不同’的意味,就像在郡縣製還是分封製的分歧後,兩人還有一次談話。
最終九野成功讓扶蘇覺得:他有他的堅持,妹妹站不到他的角度,所以對一件事看法不同有局限他能理解。
在扶蘇心中,他是長子,九野是長女,各有各的位置??九野在弟弟妹妹中威望甚高,將來他若有甚變革之法,九野還能幫著安撫宗親。
九野點頭乾脆道:“嗯,我是老演員了。”
當然要虛偽,不虛偽當什麼政客啊。
古往今來政治名利場上,隻聽說成王敗寇,冇聽說誰隻靠高潔無暇平推對手的。
能虛偽,且讓彆的政客以為你真誠,就是本事。
薑樂:在學了在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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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野腿長步大,很快走到宮牆拐彎處,薑樂卻忍不住又扭頭去看了一眼章台宮。
今日遇到扶蘇,讓她想起前幾日丞相王綰單獨求見陛下的諫言。
請立太子。
王綰拜見過後開門見山道:公子扶蘇已弱冠之年,陛下亦十分看重許其巡軍,何不依從自古以來的宗法製,立長子為太子。
薑樂當時在簾子後麵都驚了:王丞相這屬於突擊進言。若他請見的時候就說明來意,陛下估計會屏退左右。
薑樂瞄見服侍的寺人們也仿佛被施展了統統石化。
到底是追隨多年的老丞相進言,始皇帝也給了麵子,回了句萬金油似的‘朕自當慮之’,就準備讓人告退。
然而,王綰搶在陛下讓他走之前,以叩拜打斷施法:“陛下!”
感情真摯的舉起秦曆代先王的例子:陛下曾祖父秦昭襄王在位時,立安國君(嬴柱)為王太子,甚至連王太子繼承人都定了,就是始皇帝生父嬴異人,之後更有陛下。
故而哪怕兩位先王都天不假年(王綰冇敢直接提慘淡曆史:嬴柱即位三天就去世,嬴異人在位也隻有三年時間),秦國的王位更替也還是平穩的,冇有因爭奪王位而生出什麼手足相殘的事兒讓其餘六國撿了便宜。
“陛下,當年是王太子,如今卻是皇太子,為天下計,請陛下早定國本!”
薑樂心道:王丞相之前提的‘尊號定為泰皇’、‘恢複郡縣製’兩件大事都猜錯了陛下的心思,今天又在太子事上又如此激進……
總覺得他有種‘反正我這丞相也乾不久了’索性發瘋的美。
確實,王綰最近上朝時,都不用回頭,就感覺到李斯盯著他背影的眼神十分火熱,對左丞相之位虎視眈眈。
始皇帝本來就忌諱父、祖早逝這些事,王綰這話就很不中聽。
這次皇帝連給老丞相的麵子話也不說了,直接讓他退下。
王綰沉默了一瞬,到底不敢違拗,唯而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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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綰退下後,薑樂依舊是一點兒動靜都不敢發出,在軟簾後用餘光關注著始皇帝。
她不由想到始皇帝除了‘不立皇後,不立太子’外,還‘不封宗親為公侯,不立諸子為王’??可謂是跟後世皇帝格格不入的‘四不立’。
雖說皇帝稱孤道寡,但隻有他把‘孤家寡人’踐行的如此徹底。
殿裡很安靜。
香爐裡焚著醒神的香料,靜到甚至能聽到火焰‘嘶嘶’的聲音。
有這樣大半爐香的時間,始皇帝就獨自靜靜坐在那,並未批奏疏。
他怔怔望著嫋嫋香霧,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深思。
那時候的陛下,在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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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後,我便是少府丞了。”還是九野的聲音把薑樂的思緒拉回來。
九野就見妹妹的眼睛立刻瞪圓了,流淌出小河一樣生動的歡喜,又雙手扣在一起拱手祝賀。因冬日穿著絨毛豐厚的羔裘,像個小胖貓拜拜要零食似的。
九野要是有貓條,就要忍不住撕開喂一根。
薑樂掰著手指算道:“姐姐從前的官職‘考工室令’叫著總有點拗口,少府丞就感覺順耳多了。”但少府丞這樣的同級彆二把手,共設置六位,薑樂又道:“什麼時候姐姐再把‘丞’字去掉,單少府二字就更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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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二。
宜大考,宜調崗。
方士們是很突然的接到考試通知的,連準備的時間都冇有??當然,不是準備複習,而是準備跑路。
戍守皇城的衛尉軍親自去方士所在的官署,按照名冊點過後,把所有人‘請’去考場,官署內最大的一座議事所被暫時征用。
帶上筆墨刀硯就可以,空白竹簡不用帶,有的是。
方士們忐忑不安跪在屋內恭候聖駕。
隨著寺人通傳,所有人都伏在地上,隻能用餘光看到皇帝的衣角??
始皇帝在服色上也一改周朝舊例,衣服旄旌節旗皆尚黑,郊祀之服皆以?玄,而不用周的冕冠冕服。*
不過今日隻是考核方士,不是正經祭祀大禮,始皇帝未著?玄,隻一襲龍紋玄色深衣。
方士們伏在地上,眼角瞥見始皇帝身後還有一道小小的身影。
公主也是一身玄色深衣,隻是規製略簡單些,衣擺繡的是飄逸雲紋。她跟在陛下後麵,步子要倒騰的快些才能不落後。像是巨龍拖了一點小尾巴。
方士們便知這就是那位祥瑞公主了。
大名是如雷貫耳。
心情是複雜難辨。
隨陛下來的,還有一眾善數算的禦史,以柱下史張蒼為首。
待眾人起身後,有膽子大些的方士,就忍不住去看看傳說中的‘仙童’,畢竟自打有了這位公主,他們的日子,可真就不好混了。
血緣很奇妙,公主與陛下五官頗多相似之處,尤其是眉眼。
一般孩童都是淡眉,公主倒是天生濃眉,因此顯得跟陛下更像了。
往跟前一站,就像是一個特彆小號的帶著花環的陛下……方士們搖搖頭,把這種大不敬的想法甩出去。
??這並不難,等他們看清考題的時候,腦子裡也根本裝不下彆的。
考題寫在一幅很大的麻布上,掛在牆上,供考生們觀看作答。
上麵並不隻有禦史出的數算題。
李斯聽聞陛下要考方士,也去請見陛下:如今秦一統六國,文字的統一不能一蹴而就,秦律的實施就更加一層難度:語言不通,法律條文都傳達不清楚,如何執行呢。
需要懂各國語言和秦語的專業人士,輔佐法吏,傳達政令。
方士裡就有許多來自五湖四海,也自稱遊曆過諸國無所不通的人。
李斯準備趁勢逮幾個人來用用,就也出了一份【外語題】送到了陛下跟前。
此外還有九野出的‘工器造物’相關的【自然科學題】和【地理題】:陛下抽到的許多藥草卡,都是比荊楚之地還靠南,此時冇怎麼開發過的南方才有的藥草。冇有輿圖的情況下,有地理經驗就很重要了。
??如果以上這些科目都不擅長怎麼辦?
冇關係,考官還貼心準備了可以自由發揮的語文作文題:如有什麼其餘擅長之術,可寫明交予聖裁。
方士們看完題目。
方士們麵如土色。
隨後,每人被發了一把空白竹簡。
因始皇帝是冇時間冇耐性在這兒等人作答的,直接帶了禦史們去內室交待重算曆法事。
薑樂倒是被留在了考場上,跟蒙毅上卿一樣,像個監考一樣來回溜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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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正在絞儘腦汁作答時,就見麵前案上灑落一片陰影。
抬頭就對上公主好奇眼神。
她甚至還小大人似的安慰自己:“不慌,你寫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