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連出
清晨。
九野來到溫室，目之所及便是毛茸茸的小雞崽兒們，每五十隻用柵欄分開，弱雛已經挪走另外安置。
稚嫩的‘啾啾’聲此起彼伏。
忙了大半夜‘扶助雛雞立正’的兩名女工，正等待著換班的時辰。見九野來了，忙拿著竹簡上前彙報：雛雞自昨夜破殼而出，先飲了水隔了一個時辰又開了食。
雛雞糧也是按照始皇帝抽到的‘飼料卡’早就配好的。
女工拿給九野看，展示她們冇忘記：雛雞出生頭一日的飼料，要額外再揉碎幾個熟雞蛋黃添加進去，以增營養。
昨兒薑樂來的時候，看到九野案上這份雛雞食譜，在旁辣評道：“煮豆燃豆萁，原湯化原食??這是什麼，這就是專業呀！”
九野有點理解始皇帝了：讓這孩子蹦俏皮話，那是千伶百俐不讓一句掉在地上的，就難免想逼她學習，讓她把這活潑勁兒用到正地方。
兩名女吏一晚上冇合眼，眼圈都是紅紅的。
隻是這些雛雞與之前的雞都不同，是她們親自晝夜看護出來的，語氣像在說自己的孩子一般：“公主您瞧，今早就都站起來學會用食槽進食了，再過三日添上青料，羽翼豐厚起來就算是養住了！”
九野見她們確實用心，諸多注意事項滾瓜爛熟，問什麼都答的上來。且工作也很細致，換班前還把籠舍打掃的乾乾淨淨，冇仗著自己熬了一夜辛苦留給下一班女工。
實在是周到勤勉。
??九野不太言語勉勵下屬，更習慣直接發錢：一人一塊金燦燦的小金餅。
兩位女工十分驚喜：這可是一兩的小金餅，能兌近576個秦半兩呢！
她們家中都有過服勞役的父兄男丁，一日才折算八個錢的工錢，若要吃朝廷的飯，就隻能折算六個錢。
她們是有技術的女工，一日還能多拿些，有十二個錢。公主這一給，可是給了快兩個月的工錢！
熬夜的辛勞立刻一掃而空，兩個女工頓覺能當場再養幾缸蛋！
她們的麵容因為快活漲得紅紅的，也不會說太多官話，隻再三與九野保證：“這回的生疏錯漏保管下回都改了，同樣的缸數孵出來的雛雞還能再多！”
到底是第一次實驗這人工孵蛋法，哪怕再上心，也有技術生澀操作失誤的時候。
九野準備了好幾間屋舍，幾十缸蛋，其中有幾缸確實是中途停止了發育。
但冇關係，陛下還抽到了毛蛋和實蛋的製作方法……
＊
章台宮。
九野於午膳前，將整理修改過的論文遞到了始皇帝案上。
始皇帝認真看了一遍：裡麵許多知識，還刻在他腦海裡呢。如今十月底，雛雞破殼，雞仙休沐，多麼圓滿的結局。
在始皇帝這裡，是千言萬語，不如實績。
人工孵蛋法既成，始皇帝賞功臣素來大方，立即便要賞??他興致極好，慨然讓女兒自己挑：“你想要什麼，便與朕說。”
九野笑道：“陛下將製算盤的大事交給考工室，便是賞了。”
始皇帝聞言頷首：果然是他的長女，得了差事便覺得是賞，這才是好樣的。
兩相疊加，始皇帝反而更要賞了：“考工室令的官職低了些，從今後，便升做少府丞罷。”召來尚書吏即刻擬詔明發下去。
??少府是個很大的部門，下麵有‘太醫’‘樂府’‘考工’等十六個下屬機構。
如果拿醫院來作比較，那便是九野原本是管一個具體科室的主任，現在身上又多了個副院長的職級。有了這個身份，她更能名正言順調動整個少府的人員物資！
這確實封賞到了九野的心坎裡，也就不再推辭，當場謝恩。
“臣必不辜負陛下，定將算盤儘快做出一批來，讓要緊的官署先用上。”比如統計糧米稅賦的治栗內史。
聽了‘算盤’這種器具，已經是久旱盼甘霖似的等著了！
事實勝於雄辯，人工孵化法的成功，立時平息了鹹陽城許多流言，祥瑞成為事實。
想到這兒，九野就趁勢給繃不住了的祥瑞說點好話。
九野提起勞逸結合，就見始皇帝先是搖頭否決：“這孩子若不盯著，就頗為懶怠，已然給自己逸了許多。”
若是薑樂要在這兒聽到始皇帝這話，能被冤枉的想去上吊。
她真冇有可以偷懶啊！
薑樂清楚：始皇帝在她麵前雖一直是父親的樣子，但那是因為他願意。他也可以隨時不是??薑樂從未有一刻忘記，麵前是位一言可隳城滅國生殺予奪的皇帝。
於是哪怕她本性不愛卷死卷生，近來是真的每日提著一口氣，完成陛下安排的課業才敢休息。
然而，她這種被動的努力，落在真正的主動的卷王眼裡，就是：唉，總想躲懶，每日都隻踩著最低標準完成課業。
九野笑勸道：“阿父想想小樂的年紀，能如此已然不易了。”婉轉道：“學室裡還每旬放一日假呢。前幾日四妹妹請我們去賞雪，隻有小樂冇去。”
見始皇帝沉吟，九野繼續添把火：“我在這個年紀，還不如小樂勤勉。阿父覺得她躲懶，實則她儘力了??昨兒為了怎麼學才不叫阿父失望，在我那都快要急哭了。小孩子如此用心，隻怕傷了神誌根本。”
她也冇說一句假話，昨兒薑樂確實是抱著她快哭了。
事關健康，始皇帝鬆口了：以後每旬給薑樂一日假，不用上課溫書。
當然，還是得來分揀仙緣竹簡。
九野立刻捧起來：“阿父慈愛！”
始皇帝也不由感慨於自己隨年月增長的心軟：能這般大度優容孩子的慈父，真是世間罕有。
＊
九野留在章台宮用了午膳。
有一道風乾臘鴨，放了些茱萸和花椒，很是有味。
始皇帝不愛午睡??這點不像陝人，他隻在飯後稍歇了片刻，喝了一盞【太和湯泡仙人杖】，就神采奕奕繼續跟九野討論起少府政事。
直到寺人來報，薑樂公主已在門外候著見駕。
九野起身：阿父，才下過雪外頭階滑，我去接一接。
才出殿門，就見背著小竹筐來上班的薑樂，看起來比送她來章台宮的年老寺人‘衷’都暮氣沉沉。
直到抬頭看到九野，薑樂整個人才明亮起來，立刻小馬駒一樣跑過來：“伯姊！”
而九野接下來話，讓她眼睛不隻亮，還熱淚盈眶：有固定假期，工作日就有盼頭了！
當然她也是墮落了，原本不是雙休的工作她不找。
現在每月休三天，她就樂得原地打了三個轉，這日子啊真是破船過江，越劃越漏啦。
*
“阿父。”
薑樂進門的時候就收了喜色，格外仙童氣度給陛下請安。
生怕她嘿嘿一樂，始皇帝又給她把假抹了。
九野有日子冇親眼圍觀始皇帝抽卡了，就捧著陶盞在旁津津有味地看著??
今日始皇帝取出來的，都不是一顆單個的珍珠，而是鑲嵌珠子的一個銅轅首。
所謂轅首，是戰車的車轅前端的零件，看紋飾是楚國的。
秦國的戰車是工業標準化規定，要求所有零件一致，能夠彼此替代取換。故而楚國的轅首對秦的戰車無用，正好上麵鑲嵌珠寶，算是美麗廢物。拿給係統抽卡，還省了取珠打磨重熔重製的麻煩。
始皇帝對戴上花環的仙童曆數此物來曆：這可是楚懷王王駕的車首，是王身份的象征之一，是貴重且獨特的禮器。
始皇帝都開始感慨這些諸侯舊王的好用了。每次請仙言，他都翻出六國的‘下墓友人帳’來，找個人給器物刷履曆。
係統現在已經完美加入了這個家：始皇帝口述，薑樂發出議價（加錢）申請，係統直接審核通過，走的比釘釘審批流程快多了。
它與薑樂道：加價次數多了，還有上級質疑它。
係統：我可接著就懟回去了??始皇帝能說假話嗎？必然不能。
而且這天下你能找到一個比他更權威的鑒寶人嗎？除非能讓楚懷王破土而出，呐喊著：我不是我冇有這樣的戰車。否則始皇帝說這件是意義非凡的禮器文物，它就是！
寶物多怎麼了？人家楚國建國八百年呢！
薑樂聞言熱烈鼓掌：懟的好！您真是我敬重的朋友。
然後又跟係統商量：能不能把我的昵稱【冇錢居士】改一改？其中有兩個字稍微有些刺眼紮心了。
係統：好說好說。
薑樂就見【冇錢居士】四個字被抹掉，換成了【冇錢朋友】。
薑樂：……
算了，係統肯加錢就行，什麼朋友不重要。
*
竹片如雨落。
九野喝太和湯的手頓住??她看到了什麼？一張銀卡？還是光澤亮眼的鐳射光銀。
薑樂與九野第一反應都是：連著兩日出這樣璀璨的銀卡，陛下真得了什麼改運之物啦！
與之前抽到的銀卡都不同，打眼看去，這張銀卡上正反麵都隻有孤零零的兩列幾十個字。
始皇帝和九野反而神色鄭重起來：卡的等級不會騙人，這短短數十字，一定很重要甚至直指本源！
待看清後，兩人同時點頭：果然！
正麵：【時用《顓頊曆》比於六曆，最為微近，然正朔服色，未睹其真。】*
反麵：【可觀星度、日月行，以八十一分法更以算推，一月二十九日八十一分日之四十三。先藉半日，名曰陽曆；不藉，名曰陰曆。】*
居然是曆法的修訂！
曆法對古代朝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是統治的根源之一??若冇有一個統一而時間坐標軸，那麼政令推行、賦稅征收就都步履維艱。
如今秦朝也麵臨這個問題，秦一貫是按照《顓頊曆》來行，十月初一為歲首。但其餘六國各用各的曆法，時間體係是經年累月刻在骨子裡的，一時哪裡改的過來。
如今，要有更先進的曆法了！
係統所提供的太初曆法雖與現代通用的公曆稍有誤差，但已經直接道出華夏所用農曆的本質。若是一步邁到最先進的曆法，以現在的算力和天文學等學科的水準，也不現實。
*
始皇帝欣然：雞又名司晨。果然，雞仙之後，帶來了掌管時日數算的神仙。
九野&薑樂：陛下英明，總能想到咱們想不到的！
隻是新的曆法顯然需要大量的數算推演，如今朝上那十來個擅於此道通曉律曆的禦史肯定是不夠用的??秦時的禦史還不是後世監察百官專管彈劾的部門，此時禦史蘭台掌舉國上下的圖籍秘書??故而曆史線上，劉邦入鹹陽城後，蕭何彆的都顧不上，直奔禦史府，拿走了保存在那裡的秦律和天下文書圖籍。
缺此項人才？那便在學室裡加一門課程，儘快栽培起來。
隻是以始皇帝的性子，學室三年才畢業一批官吏，實在令人不能等待。
他稍一琢磨，眼前立時浮現出一群最近總在他麵前刷存在感的人??方士。
這不就是一群‘侯星氣者’，號稱會觀日月星辰嗎？
那便考一考。
尋仙訪道冇有標準答案，數學有。
看到曆法，九野想的更多：始皇帝是不知道，自己一統六國的紀年是公元前221年??用的是西洋人算出來的格裡高利曆，以耶穌為元年。若他有知，必要把自己一統六國算作元年。
華夏，也當有自己萬載不移的曆法。
*
始皇帝沉浸在對大秦新曆書規劃中，就點頭允了九野所請：帶薑樂去考工室見見剛出生的小雞。
薑樂歡歡喜喜牽著姐姐的手往外走。
兩人剛出章台宮門，便見宮道上走來一青年，身著雪白羔裘，與宮殿樓閣上的黑色雲紋瓦當交映分明。
正是公子扶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