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算盤
十月將儘，鹹陽城又下了一場雪。
冰雪覆黑城，好一幅水墨江山圖。
章台宮，寺人雙手捧著漆盒送到禦前。
掀開蓋來，裡麵放著兩枚包在泥巴裡的蛋。
這是始皇帝抽到的兩張【蛋的醃製法】，曆經二十餘天終於出壇，庖廚第一時間就呈上來了。
一道名字樸素，用鹽醃製，故名鹹鴨蛋。
另一道名字則有趣的多，叫做鬆花蛋，據說醃成功的蛋，蛋清會呈半透明的琥珀色，上麵還會有鬆枝花紋，故有此名。
給陛下看過醃蛋出壇的原始模樣後，寺人又捧下去將其清洗乾淨，蒸熟剝殼後重新呈上來。
始皇帝見果然符合‘鬆花蛋’的特征，就令寺人去六英宮宣旨，叫薑樂今日早些過來，午膳一起嘗嘗這兩道與蛋相關的新菜。
其實起初，始皇帝以為女兒通玄，通了個雞仙，就是雞吸納天地靈氣，修成仙體。
但很快，始皇帝修正了觀念：應當不是雞修成的仙，而是一位養雞仙官。
因他漸漸抽到了許多跟吃有關的卡，諸如【鬆花蛋】【風乾雞】【臘鴨】……這種花樣吃雞鴨，吃禽蛋的法子，修煉成仙的雞，應當不至於這樣喪心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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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樂接到旨意，就開始熟練地收拾功課。
將上午練的字、畫的畫，需得溫習背誦的文章竹簡，都裝在她的小竹筐裡。
??說來令人心碎，這藤竹編成裝雞蛋的籃，以及篾片編成的雞籠，也是始皇帝抽到的卡片之一（好在是跟鬆花蛋一起出來的）。
當然，篾匠正經也是百工之一，這種取自自然界常見之物，不花費錢財米糧就編出來的實用器具，是黔首家常生活中很重要的生活智慧。
但……當人開始列舉理由安慰自己的時候，就證明這是件需要安慰的事兒。
因此，不怪陛下逼著方士們去給他找‘改運’之物，可惜他們不是魔法世界，不然陛下重金也會氪一鍋‘福靈劑’。
薑樂倒是很喜歡這種竹筐，讓巧手宮人給她編了一個用來裝功課，後頭還綴著兩根藤帶，可以背在肩上，算是她的竹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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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樂如今到章台宮，也不用每回都規規矩矩下拜。
始皇帝很多時候都直接道：“過來罷。”就免了禮。
“阿父。”
薑樂問過安後，就湊過去看案上的鬆花蛋和鹹鴨蛋，一枚琥珀色，一枚乳白色乖乖躺在陶盤裡：真是久違了！
鬆花蛋的味道見仁見智，有人很愛，有人吃不來。
薑樂對涼拌鬆花蛋就很一般，倒是想著以後拿它做皮蛋瘦肉粥來吃。
她對鹹鴨蛋反而更期待！
誰上學的時候，冇有被汪曾祺寫的《端午的鴨蛋》饞到過呢？她可太想吃那種筷子一戳‘吱?? 紅油就冒出來了’的蛋白柔嫩，蛋黃通紅的高郵鹹鴨蛋了！
此時其實有一種鹹蛋??人類自古就絞儘腦汁想著怎麼能將收獲的食物保存的更久，用鹽醃製就是最早的智慧之一：比如薑樂每餐都有的‘菹’，便是各種醃菜；脯?，就是風乾肉，醢，各種肉醬……蛋自然也有，但就是加鹽水浸泡而已。
這種鹹水蛋，無論從味道，還是從儲存時間上，都冇法跟後來特意調了鹽泥、加酒醃製的鹹鴨蛋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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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人將菜肴擺上食案的空檔，始皇帝正好用來檢查一下女兒的功課。
“今日的字……”
薑樂都不用始皇帝說完，就已經開始低頭翻自己的小書筐，動作熟悉的讓人心疼。
而始皇帝的目光也落在她的書筐上，他的仙緣之一。
??如今始皇帝的心態已經變成了，雞鴨鵝相關的卡還能有多少？朕都抽儘了吧，朕倒要看看還有什麼！
始皇帝相信，近一個月過去，他已經把養雞仙官抽的黔驢技窮。
始皇帝指點了女兒的字，問過她背書的進度，這才開始結仙緣。
在這點上，薑樂是真的很佩服始皇帝??他很有自製力，過了最開始的規則摸索期後，如今陛下每日就是定量抽取一珠，無論歐非，絕不上頭，哪怕手邊就躺著一匣待用的珠子，哪怕加氪對他來說隻是滄海一粟。
這讓曾經抽卡抽部件上頭，常編出八百個理由蠱惑自己氪金的薑樂服氣極了。
她也與九野探討過：大概每個合格的領導者，都很會控製自己的欲望（除了對權力的欲望），這也是一種持續終身的磨練。
畢竟如果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那麼近乎無限製的皇權搭配人性的弱點，就會變成無儘的享樂、憊懶、索求於天下。
??眼麼前就有例子，她知道的時間線上，秦二世胡亥就曾跟趙高說過：朕已君臨天下，就是要看世上最好的景，聽最好的曲，享受儘世上一切能想象到的快樂！什麼堯舜禹，都貴為天子還要吃苦當真是不能理解，朕的宗旨就四個字：肆意極欲！
凡能君聖主，在精神上，對待自己其實都是近乎於苦行僧般的苛刻。
而很多皇帝執政後期，終究是敗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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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簡‘劈裡啪啦’落在殿內早就準備好的一隻敞口大畚（簸箕）中，聲音清脆如落雨打屋簷，還是很悅耳的。
始皇帝也很熟練先伸手扒拉一下。
如果有顏色異常的卡，在其中還是比較醒目的。
“誒……”隨著始皇帝的動作，薑樂瞥見一抹鐳射光一樣的亮銀色。
說時遲那時快??始皇帝目光梭巡銀卡的時候，花眼近乎不治而愈，手更是又穩又準，鷹隼叼兔一樣把一張銀閃閃的卡片給拎了出來。
銀光閃閃的卡上，最顯眼的是一張圖畫。
最近被迫學習了太多‘蛋’知識的始皇帝，看到這張圖，下意識覺得：這像是……許多簽子穿了蛋放在架子上烤。
倒是薑樂見了這張熟悉的圖，立刻眼睛一亮：算盤！
這可真是抽出神器來了！
若不是此時已有算籌，薑樂覺得，算盤可以算是一張金的：這是罕有的，在時間跨度和專業跨度上都如此之大的工具。
從古至今，一直到電子計算機發明之前，算盤都是計算的最佳工具。
且小到三口之家的記賬本子，大到導彈彈道，都可以用算盤來計算。
那真的是也可以做王謝堂前燕，也可以飛入尋常百姓家。
“算盤”。
始皇帝念過這兩個字，看了正麵算盤構造圖紙，又翻過去看算盤的使用說明並最基礎的口訣：“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
薑樂聽到了耳熟的話：從此後，在秦朝可以用‘三下五除二’這個詞兒啦！
很快，始皇帝也意識到這件器物的妙用。
他是個務實的君主，奏疏上是不要看‘海內升平’‘四夷無事’這種虛話的，他要看實實在在的數字，故而每日都要接觸許多‘數學應用題’。
各郡各部官員隻能上報自己的工作，到了始皇帝這裡，還要再召尚書吏（秘書團）來計算各種他需要的數據。
比如??
始皇帝覺得這是教育孩子的好機會，就對薑樂講起商鞅當年稟於秦孝公的強國十三數，君王隻有知道自己治下這十三項才能不使國家衰弱：境內倉、口之數，壯男、壯女之數，老、弱之數，官、士之數，以言語取食者之數，利民之數，馬、牛、芻槁之數。*
“背過了？朕明日要問的。”
薑樂：……古人總覺得過目（過耳）不忘是基本技能似的，她準備明日再請教馮老師這十三數。馮安講的細致，寓教於樂，能讓薑樂記得更清楚些。
數算是萬物的基礎，也是治世的根基。
始皇帝對數學是很看重的??如今張蒼正在精選自古有之的各類數學問題，編寫《九章算術》。
這些數字算籌也能算，但算籌就像始皇帝曾經教給薑樂擺放竹片計數原理一樣，是把各色木製小棍子通過縱橫排列來代表數字。
算小賬還行，掏出一小把竹棍擺一下。
但算一國糧倉人口這種大數字，就十分繁瑣，有時候甚至要擺一間屋。
算盤就很好的解決了這個問題。
還隨時能拿起來就走，使用環境幾乎不受限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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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到這樣一張實用的好卡，父女倆這頓飯就都用的很愉悅了。
鬆花蛋按照食譜，被切成了花型，澆了薑汁調的鹽水，始皇帝倒是頗喜歡這個味道。鹹鴨蛋也醃的不錯，雖冇有一戳就冒油，但切開來蛋芯兒也泛紅，窩著一點兒亮晶晶的油，香氣濃鬱。
薑樂想的是明兒早飯的搭配：鹹鴨蛋、臘肉、醬菜配白粥！
皇帝想的則更多：新鮮的禽蛋儲存時間短，醃製過後味道豐富不說，存放時間還驚人的延長，冷的時候能幾月不壞，長途運輸還不怎麼怕磕碰。
這讓他想到行軍的軍糧：時人已經認識到，人不吃鹽是會死的，因此軍糧的發放不是隻發米，還要配上麵醬、菜肉羹等帶鹽的食物。
不過，以上這些，都是有二級爵位以上的官員兵士才吃得上。
無爵的普通兵士，每日便是糲米一鬥，另供給鹽1/11升。
這會子雖然還冇有‘蛋白質’的概念，但實踐出真知，行軍途中若一直不吃肉蛋也是冇有力氣。
如果蛋的產量能大幅度增加，或許無爵的兵士，就不用乾巴巴吃鹽。在行軍途中若是能隔三差五吃上一個鹹鴨蛋必然是彆樣的安慰，對士氣也有好處。
人總是在即將失去的時候更加留戀：這時候始皇帝也感慨起雞仙當值的好處來了??他還抽到了相雞術，令農官按此去分辨蛋雞、肉雞，再將不同雞種雜交並養，據說可以育出來更好的雞種。
故而始皇帝決定，今日就讓廩牲令殺幾對雞鴨鵝炮製了，送一送這位為大秦禽類養殖業做出突出貢獻的養雞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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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午膳，薑樂壯著膽子向始皇帝請旨，想出宮去給姐姐送些鬆花蛋、鹹鴨蛋。順帶，她也想親眼去看看人工孵蛋的基地：“阿父，我雖學了五穀六畜，但看的都是畫，總不能隻是紙上談兵。”
始皇帝想了想，便也準了。
便召負責鹹陽城內衛尉軍護衛總領的上卿蒙毅來，讓他安排幾個妥帖的衛尉，送薑樂去官署，再按點好生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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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工室官署。
九野就見薑樂一進門，像個冰箱貼一樣，‘啪’就吸到她腿上去了：“姐??”
看起來，有蠻多苦水要倒的樣子。
果然，兩人獨處的時候，就聽薑樂說起始皇帝雞娃的邏輯。
陛下曾與薑樂道：古時項橐七歲可為孔子師，就算不談古，隻說今，就在他手裡，還封過一位十二歲的上卿甘羅，因其年少有誌，主動出使趙國，還真有膽有謀說服了趙王割了城池與秦。
在始皇帝這裡，無論年齡，有功當賞，直接給了上卿。
薑樂：串起來了，她小時候倒是聽過甘羅十二歲拜相的故事，但忘了是出自始皇帝手裡。
在陛下心中，旁的孩子能做到的，朕的孩子應當也冇問題。
但是……
薑樂：“姐，你是知道我的。”她不是這樣的卷王呐。
九野摸了摸薑樂的發頂。其實她跟始皇帝一樣，都是工作狂，閒著就渾身不得勁。忙起事業來跟磕了藥似的。
但她也能理解人與人之間的不同，薑樂的性子，一直這樣繃著弦反而會耗儘她學習的熱情，她也打好腹稿準備去勸陛下了，起碼能讓薑樂如今日這般多出門轉轉，最好能每旬放個假舒緩一下身心。
九野雖有這個打算，但忍不住逗逗薑樂。
九野：“咱們上學時候不是學過嗎？一切樂境，都可由勞動得來，一切苦境，都可由勞動解脫??勞動的快樂才是高級趣味的快樂。”*
薑樂聞言雙眼無神，活人微死：姐，我是個低級趣味的人。
九野完全被她逗笑，捏了捏她桃子似的臉龐。
“明日最早的一批缸孵法種蛋，大概就要破殼了，我去陛下跟前複命，替你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