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九野
入夜後,考工室的官署漸漸靜了下來。
自從去歲六合一統,曾經的軍中官員,除了少數留守軍隊建製,大半各有新的職位去處。
這時候秦朝的軍功製的公平性就體現出來了。
軍功掙到的爵位是鐵打的:九野爵位是右庶長(秦朝軍功爵位一共二十級,右庶長是第十一級),擁有每年550石糧米的歲俸,76頃田地和相應的宅居。
隻要她不傻到主動放棄軍功,自己把自己關到宮牆裡做等著嫁人的公主,她的軍功和爵位,就能為自己換來一個想要的官職。
她選了考工室。
‘工’雖與民生息息相關,但在此時人概念中,重要性不如‘農’‘戰’‘祀’等國之大事。九野選了這裡,許多官員還覺得大公主蠻低調隨和,不自恃身份去占清貴之處。
但對九野來說,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考工室就是她最想握在手裡的??且如同馮安替她籌算的那樣,唯有考工室這種技藝為先的地方,才容得下她許多手下。
秦律《工人程》裡規定,‘女子用針為緡繡它物*,女子一人當男子一人。”也就是說,在紡織業上,男女計工作量是一致的。
九野到了考工室後,又將這一條的範圍擴大了許多:諸如瓦匠、木匠等,凡女工能在一定時限內做出同樣的活,自然便計一樣的工,再比如近來如火如荼的養殖業,女工們都學的很上心。
隻要有一技之長,便總有立足之地。
??隨著陛下抽到的卡片越來越多,‘工匠’的重要性必然逐漸加重。
她之前攢下的班底,也不必都擠在這小小考工室。
比如廩牲令最近就已經串了好幾次門,拉關係走人情的預約兩位精於禽類養殖的女工過去做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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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野正在給論文收尾,就見一張鵝蛋臉從門口出現,手上還‘篤篤’敲著門。
“公主,再忙飯還是要吃的。”來人是個健壯的姑娘,行動起來又非常靈敏,像是林間一隻挺胸抬頭躍過溪水的鹿,嗯,駝鹿。
這是九野自軍中帶回來的親信。
九野慶幸她生的早,生在一個還來得及給自己攢班底的年月。
戰爭時期很多事情就不必走流程,可以事從權益。
??春秋戰國時期,許多戰爭男女都要上戰場的,就像《墨子》中提到的三軍,便是“壯男之軍、壯女之軍、老弱男女之軍”,壯女之軍不但肩負警戒奸細、挖掘溝壕,運輸武器等後勤工作,也常‘丁女子、老少,人一矛’直接上戰場!
九野身邊的親信女兵都是戰時攢起來的。
人不是大榕樹,獨木能成林。
這些女兵就是她的基本盤,就像項羽的江東子弟,劉邦的沛縣團體一樣。
有句話說得好‘“十步之澤,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世上少的不是人才,而是時機。漢朝起於沛縣的重臣,也並不是個個天生就會做丞相將軍,也是在時勢中曆練出來的,是乘風而起遇到機會的人才。
就像如今站在她麵前的精明強乾的壯女,從前也隻是流離失所的孤女。
林好是九野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是她第一個短兵。
秦的律法規定凡軍官身邊都有短兵,也就是親衛:五百主,短兵可有五十人;千人令,短兵就有百人。
這些短兵與跟隨的軍官的性命是緊緊捆綁在一起的??為防止短兵為了自己的軍功,嗷嗷衝出去不管長官死活,軍法規定,如果長官戰死,短兵通通連坐!
這就注定了她們利益甚至性命都捆在一起。
這些人,就是九野最重要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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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林好來說,她能活著就是因為大公主救了她。
她原本就是無姓無氏的黔首,又是戰亂中流離失所的原楚國女子,“如同肉落在犬中”,很有可能不是一種比喻,而是一種實情,她真有可能變成旁人豐盛的一頓肉餐。
至於她的名字,也是公主給起的,在林中撿到她,就做了她的姓,女子二字合一,做了名。
兩人對坐用飯。
桌上飯食樣數簡單卻份量十足:一大甑黃梁飯,一碟子醬肉,烤的皮酥脆焦香的一條羊腿,甚至還有從前冬日罕見的水靈靈的小青菜吃??托陛下的氪金能力,宮中和鹹陽城內各官署如今都有自己的溫室,種著些菜蔬,隻是今年來不及多種,隻有葵菜蔥韭。
林好吃的又香又多。
最後碟子裡剩下的一方醬肉和湯汁也全都被她拌著黃梁飯吃下去了,油脂混和米香,在舌尖翻滾,令人安心熨帖。
女人要強掐尖,難免會被人說吃相急吼吼。
但在林好看來,吃相不重要,吃到才重要。
反正林好覺得,從自己吃飽喝足尤其是吃上肉後,自己的腦子好使多了,原本許多時候都是迷迷糊糊,隻能像羊羔一樣蜷縮在一角,全部的心神都在抵禦饑餓的侵蝕,現在覺得精氣神十足。
她曾是楚人,曾聽楚地的歌謠裡讚頌大王和貴族們的宴飲,有黃梁炮羔,現在她也吃上了!
以後還想吃的更好。
她跟著大公主回到鹹陽,不隻在府上做幕僚,還在考工室做吏。
秦朝在吏員的選擇上是很給官員自由權的??比如一縣之中,朝廷經常隻任命縣令、縣丞、縣尉這種一二三把手,其餘的吏員允許一把手自己去挑,可自行考察決定使用當地人士,有地頭蛇的幫助便於管理本地居民??劉邦就是這麼考上亭長,成為了一名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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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好不肯浪費一粒米,包圓了桌上食物後,兩人就在院中溜達消食。
近來林好聽說了好多小公主的傳言,簡直是霸榜鹹陽城第一頭條。
九野:“外頭都傳成什麼樣了,你說給我聽聽。”
林好本來就是九野放在外麵的一雙眼睛,一對耳朵,很注意打聽著鹹陽城裡的風聲,此時立刻滔滔不絕起來。
首先便是方士大批失寵事件。
原本,這三百方士(侯星氣者)裡,除了個彆真有本事懂得曆法氣候,擔得起‘古代天氣預報員’的,其餘靠的都是搖唇鼓舌,舌燦蓮花,精準抓住客戶需求痛點留下來的。
陛下心病是什麼?
除了秦昭襄王七十歲高齡才龍馭賓天外,其餘秦王過世的時候都不過四五十歲,而陛下的生父莊襄王,更是隻活了三十四歲就走了。
壽數??方士們一直是圍繞這一個基本點來開展工作的。
有的方士工作重心放在自行摸索煉製延壽丹藥上,有的更側重於尋找古籍中記載過的隻言片語,要訪求真仙為陛下求仙藥。
諸如徐福、盧生等人都是後者,他們平時也確實冇閒著,各處搜尋古籍、探訪民間傳言。
比如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都曾派人出海尋仙人,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為何這幾位諸侯都特意令人往東出海去?
終於在齊、魯故地的幾卷竹牘上,發現了端倪:東海上曾出現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的影像,高懸天上,許多黔首都見過再做不了假的!
據記載,也曾有仙人走下雲端,給齊王送上仙藥,至於齊王為啥還是死了……古籍記載是身邊侍衛偷了仙藥自己吃了,登時白日飛升。
方士來回稟的時候,薑樂在也在旁,心道:這若是搶了主君的仙藥,是主動白日飛升的嗎?估計是被動物理飛升的吧……
令方士們鬱悶的是,這回他們獻上【海外仙藥】的珍貴線索,陛下竟然興致缺缺,完全冇接他們‘申請資財,啊不,是願舍身忘我為陛下出海’的話茬。
方士們百思不得其解:這可是傳說中的仙藥啊,古籍中清清楚楚記載它能醫治百病,延年益壽,陛下怎麼不在意呢?!
始皇帝:太和湯、仙人杖……都是這麼說的。
他已然不是一月前的他了。
於是他給方士們下發的最新任務是,懂氣候的,就好生去研究天氣變化,與田官一起去推算來年春日京畿地區的耕種日。
其餘人……去研究古籍中,有無提升運氣之物,多給朕弄來些。
方士們:??
仙藥有記載,有來曆,而且是個實實在在的品類,藥。
提升運氣之物是什麼啊?
一群搞玄學的人,被始皇帝的命令逼的都很想磕頭,求求陛下講講科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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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些方士的困頓,鹹陽城的秦官秦吏們,多半持有看熱鬨的心態。
但對於小公主本人,說起來就都是驚訝與羨慕了。
朝中重臣(有資格單獨麵聖)的,近日從禦前告退後都感慨:小公主真是橫空出世卻遠超旁人的受寵。
??陛下此前從未帶過彆的子嗣見朝臣不說,居然還不拘束公主,允許她自行在紗簾後麵擺弄章台宮的竹簡玩!而且據說公主如今隨駕禦前,一呆就是半日,陛下親自教導其讀書!
更有本朝三大書法家之一的太史令胡毋敬親自作證:他去麵聖的時候,陛下還特意叫出小公主來,讓她書寫新學的字給自己看呢。
殊榮!從未有過的殊榮啊!
九野聽笑了:是實情不假,隻是這裡麵多少有點美麗的誤會。
??就像是巫祝從神靈處求來的卦象,隻會呈給帝王,公布與否也是皇帝來定。
封建王朝所有的玄學,根本上來說是帝王專供。
朝臣們倒是知道陛下親口稱公主為‘仙童’,也知因她有些神奇‘仙術’麵世,但具體怎麼來的,就不能知道了。
故而薑樂在章台宮整理仙緣,是要遮擋一下的。
原本章台宮東側並不是朦朧軟紗帳,而是幾扇璀璨美麗的高大雲母屏風。
隻是有一日午後,薑樂在屏風後麵,聽著外麵官員長篇論述著陌生的政務,就仿佛回到了她睡眠質量最好的時間地點??大學下午第一節的高數課上。
上下眼皮都跳過了打架這一步,而是立刻親密地合在了一起。
於是始皇帝見完朝臣,本覺得女兒懂事,一點兒不發出聲音打擾君臣對談,結果溜達過去一看,發現薑樂已經在溫暖的火盆旁,柔軟的厚裘絨上倒下睡過去了。
始皇帝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會子倒也不嫌床低腰酸背痛,非要做個炕床來睡了。
於是,章台宮的屏風就換成了隱約能看見人形輪廓的紗簾。
不過考慮到女兒年紀小,始皇帝也非常慈父的做出讓步,讓她每日睡個午覺再來。
但朝臣們自然不知這些。
隻認眼見為實!
要知道伴陛下左右,是多難得的一條晉升天梯啊。
這鹹陽城內的官家子弟(家裡得有爵位繼承的),十七歲能進學室(青少年乾部培訓班)學習,學完三年通過初級考試才能成為文法吏,被分配到各個官署當值;而經過三年實習,還會有個高等考試,要考到第一名,才能進入宮廷做尚書吏,成為始皇帝的文秘團的一員。
但這就能常伴聖駕了嗎?那還不夠,前麵還有更早考第一名的前輩們呢!
故而薑樂現在的待遇,屬於這福氣,給誰誰都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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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野冇跟林好說起裡麵小小的烏龍,她隻是點頭讚同:“陛下確實很喜愛小樂。”
頓了頓又道:“這是應當的。”
她從來不意外??在親情上,她或許是最能夠體會始皇帝心情的人。
或許世上真有好的家人,是能一起抵禦風險,但對她來說,家人就是風險。
如果說九野的雙親與弟弟是重男輕女,是漠視她的殘疾以便於吸她的血,那麼始皇帝的親人就是plus版本:甭管是父親把他們孤兒寡母作為質子扔在敵對的趙國,還是母親站在??那邊坐視其在鹹陽城發動叛亂,亦或是弟弟公子成嶠起兵謀反??這些威脅,都是要命的。
何為骨肉至親,難道便是把自己拆骨吃肉的人嗎?
親情,也不過如是!
而薑樂不同,她一看就是被家人好好愛過的孩子,九野甚至都能想象到,薑樂是那種閒著冇事就在家裡嚎幾聲‘媽??’,哪怕她在床上蛄蛹一天,家長都會帶笑拍著她起來吃飯,然後誇她‘這孩子覺真好’的幸福小孩。
她的感情真摯而豐盈,人也總是舒展快活的??當然,除了被動加班的時候。
哪怕薑樂與始皇帝相處時間並不久,但接收到來自長輩的善意後,她立刻就很自洽融入了進去,以至於敢在章台宮摸魚睡過去。
與之相對,九野與始皇帝相處的時間明明多很多倍,但卻更像性情相合的君臣。
讓她恭敬道出陛下功績她能磕絆都不打,說出一千字來,但那種與家人親近的話,她根本說不出口,若要逼她……都不用少府造宮舍,她就能尷尬到摳出一座宮城來。
因此,九野對於薑樂得到始皇帝的疼愛,一點兒也不意外:陛下一直更喜歡年幼的孩子,隻有最初的親情才來不及摻雜刺骨的背叛。
在薑樂之前,他最寬縱的還是敢於在他跟前撒嬌討好的幼子胡亥……
想到晦氣東西,九野便停下了思緒。
她抬頭看著十月將儘的,秦的夜空。
天上掛著小小月牙兒。
林好則有些驚訝地望著九野,在她心裡,主君永遠是冷靜理智甚至摒棄情緒的,但此刻,九野的語氣是罕見的溫柔,甚至柔到了一種略顯傷感的地步。
“我也是很喜愛這孩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