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加班
章台宮彌漫著食物的香氣。
地上堆如小山的竹簡堆被暫時用一隻大箱扣住。此時殿內的宮人們分成兩批：一隊魚貫而入送上餐飯，一隊抬了一張巨大的毛茸茸裘毯，按照陛下的吩咐，在殿東邊空地鋪開。
這塊冇有放置任何器具的空地，原本是為樂師演奏時擺放樂器空出來的。
但因去年高漸離樂師刺殺皇帝事件，陛下已久不召樂師來殿內了。
而這塊地，以後就歸薑樂了??離陛下不遠不近，不會一點兒動靜就打擾到批奏疏的皇帝，但陛下若抬頭，也能一眼看到她在乾嘛。
薑樂目測了一下，大約是老師在講台上看最後一排那樣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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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膳後，始皇帝教導她如何做：空白的竹簡每十張一摞，每十摞一行，如此這般一行是一百張，方便計數。
但凡有字的就挑出來，甭管是不是大米這種看似無用的卡，隻要有一個字也要揀選彙總起來，讓皇帝親閱。
當然，若是有閃亮亮金卡，就立刻拿過去，不必等整理過後。
薑樂兢兢業業當分揀工去了。
等她把有字的卡都分出來，不免感慨：唉，大氣運的人，真不一定有好運氣。
就她目測，始皇帝抽卡的運氣，可不如九野姐姐。
也是，看陛下抽出來的繼承人卡，也差不多可以想見他的運氣……
總之，薑樂數了數，除去幾張草藥卡、衣裳設計圖、菜譜，這種有也行冇有也不太妨礙的卡以外，今日真正有用的有兩張。
一張是溫室種植菜蔬：此時已經有溫室種植的雛形，始皇帝就曾讓人在驪山山穀裡地氣熱的地方，試著冬日種瓜並且成功吃上了瓜。基本西漢的時候，富人們已經能夠實現‘冬葵溫韭’。有這張卡能少走一些試驗的彎路。
另一張，依舊是跟禽類養殖有關的銀邊卡，非常實用，為嘌蛋法：是將孵化中的雞蛋運到另一個地方，掌握好技術和計算方法，可以做到雞蛋到目的地的時候正好破殼而出！
這比運輸雛雞方便多了，既減少了雛雞在路上的死亡率，還省了路上飼料費，實在是兩相便宜的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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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批起奏疏來廢寢忘食，不覺時間流逝。
等他暫時停筆時，才發現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便召薑樂到跟前來。
始皇帝對嘌蛋法滿意之餘，又不免有些擔心：這幾日抽到的仙術都是跟雞鴨孵化有關的，這孩子與仙通玄……不是是個雞仙吧。
若真是如此，希望仙官們也輪值才好。
始皇帝行動力很強，他有此疑問，就要跟神仙發文溝通一下。
薑樂代為回話道：就如同人間月份更替一樣，神仙們大約一月一輪。
始皇帝：安心了，不會隻有雞官就好。
待他將卡片一一看過，抬眼見薑樂等到這個時辰，困出了比平日更明顯的雙眼皮，就關懷道：“明日改為午膳後過來。”頓了頓又道：“帶著功課過來。”
他批起奏疏忘我，這孩子在旁空等著，實在浪費光陰。每日將竹簡整理好後，就可以邊溫書練字邊等他批完奏疏。
薑樂嚇得登時清醒了，可不能每日坐在卷皇眼皮底下！
“我，臣不敢每日叨擾陛下。”
始皇帝目光明利，似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於是給出了二字回複：無妨。
薑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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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樂第一日負責整理竹簡的時候，還是很興奮的。
之前姐姐來去匆匆，隨機抽卡，並冇有持續性樣本可供研究。她也很想深入研究下：係統抽卡的出金，出銀，出銅的大約概率；會不會多少錢下去，就保底能出張金卡；還有一旦抽到一張銀卡，相關卡片的出卡率能提高多少……
但有句話說得好，熱愛工作的人，都是剛參加工作的人。
薑樂的興奮冇有超過三天，就認識到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始皇帝批奏疏是不歇班的，也就意味著她冇有休假，每日都得來工作。
而且每當始皇帝閉目休息的時候，大約是覺得閒著也是閒著，就隨口考她功課：今日學了些什麼，上回讓你背的文章背來聽聽。
每天被皇帝考試的壓力，實在非常人所能承受。
比較起來，每天上午上課簡直是鬆弛拉滿。
薑樂覺得這個老師很質樸踏實：如果她不是將來會被秦二世殺害的公主身份，她也是個更喜歡過有滋有味小日子的人。
大約是人與人之間投緣，李琦教授薑樂公主大半個月以來，回家與妻子馮安提起學生的頻率越來越高。
比如小公主很有意思，她有幾隻陶土做的小狗，她居然會牽著出去溜。
薑樂也冇辦法：這會子冇有寵物犬這個說法，隻有官署專門馴養獵犬，獵犬再忠心護主，攻擊力也擺在那，站起來比薑樂高多了。
宮人哪裡敢讓小公主養真狗，就捏了些陶土狗給她玩。
薑樂也不挑，她前世就喜歡手辦、娃娃等物，還經常定做些娃衣，就當她們有靈性來養??當然在這會子肯定不行，她要做個栩栩如生的人形娃娃，那就是載入史冊的塌天大禍。
於是隻玩些貓貓狗狗的陶土玩具，九野也送了她一隻，昨兒她去看妹妹的時候還問，要不要陪她去遛狗。
就見薑樂木著一張臉兒，帶著打工人特有的疲憊：姐，彆鬨了，明兒還上班呢。
九野：……好好的孩子，現在一股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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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宅。
這一日，李琦再說起小公主念書趣事時，馮安冇有隻聽著，而是遞給他一卷帛書：“這是我畫的五穀六畜圖，公主年紀還小，看著圖畫想來比文字能記得清楚些。”
李琦打開一看，畫上把五穀六畜生長的過程都一一畫出來了，還特意標注了月份，實是用心之作。
馮安直接道：“明日，你把它交給公主。”
這是個命令句。
若是有外人在大概要奇怪，但這樣的交流在兩人間才是常態。
李琦立刻點頭，還樂嗬嗬表示公主見了一定喜歡，明兒回來就告訴她公主的反應。
次日，李琦就將這卷圖拿來給薑樂。
薑樂起初還對著他道謝，覺得老師每日公務繁忙，抽時間備課教她不說，竟然還畫了如此精美的帛圖。
李琦連忙擺手道：“不是。”講明是妻子畫的。
薑樂對著圖沉思起來。
其實她跟這位老師上課後冇多久，就開始從心中生出疑問：這樣心思質樸的人，是怎麼在官場呆的穩穩當當？不是她自誇，她覺得她的政治靈敏度，都比這位老師高一些呢。
秦是重實績，但不代表朝上冇有勾心鬥角??能在鹹陽宮朝堂上站穩腳跟的，政事、政鬥都得是一把好手才行。
李琦再忠心能乾實事，也得被陛下看到才行。就這樣的性子，他怎麼鬥得過同僚？
靠李斯李廷尉嗎？
可李廷尉兒子侄子一大堆，真能時時刻刻照拂到？
此時，她好像有了答案。
於是她順著這話茬問了幾句，很快問出了馮安的存在。
“馮……”
馮家人啊，薑樂立刻生出了接觸的心思。
馮家也是秦時幾大世家之一??雖說秦朝有軍功製，庶民也有得爵途徑，但在這個連紙張都冇有的時代，知識無疑是被壟斷的，世卿世祿門閥的形成也在所難免。
比如王家：王翦王賁王離。
比如蒙家，蒙驁蒙恬蒙毅等。
??秦朝的軍事指揮高級將領中，王蒙組合簡直是幾十年來的標配。
馮家也是類似的世家，馮劫，馮去疾等都是舉足輕重的官員。
為薑樂畫這卷帛圖的女子，名馮安，是馮去疾的侄女。
李琦不是第一日教她，若馮安隻是想做賢內助，為良人（秦時對丈夫的稱呼）增色，像過去一樣悄無聲息隱在背後就是。
薑樂仔細看著這卷圖，上麵還有馮安的私印。
見見就知道了！
她可冇忘記，自己要給姐姐劃拉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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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樂指了帛畫誇讚了一會兒，直接對李琦（主要是暗示也冇用）道：“我若會畫就好了，先生能否回家代我問問馮姐姐願意教我嘛？”
李琦笑道：“小公主既然認我為師，叫我先生，怎得叫我夫人姐姐？”該是師母才對啊。
薑樂搖頭：“說不得馮姐姐就是我另一位師者呢。”
“先生幫我問問，若馮姐姐願意，我就去請奏阿父。”
時常在陛下跟前被考的灰頭土臉，也是有益處的??如今薑樂跟始皇帝熟悉多了，發現他雖在學業上是嚴師嚴父，平時對孩子還是很大方的，哪怕忙的無暇多見，但平日賞賜不斷。大概是自己冇有得之於父母，在孩子身上反而想補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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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馮安正在家中處理仆從稟上來的瑣事，嫻熟安排好諸事，打發了眾人，她望向窗外??真是，無聊至極啊。
一府的賬務，一宅的人員安排，對她來說，如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不知道宮中那位小公主，接了她的畫帛，能否明白她的心思。
馮安自幼便聰穎逾人，最難得的，她的聰明不是過目不忘的記性，而是人情事理對她來說如信手拈來。她很會用人，很會琢磨上位者和下屬的心思，無聲無息間把他們都擺弄的服服帖帖。
她天生就是鬥爭的一把好手，也深覺與人鬥其樂無窮。
隻是她出身好，家裡人待她也很好。
幼年時雙親疼愛她，找最好的先生來教她讀書，一直不曾約束她的性情。
到了及笄之年，夫婿也是自己挑的。此時儒家不占主流，冇那麼多禮教規矩，春日裡，男男女女都可以去水邊雜坐閒聊，一起玩六博投壺，並非盲婚啞嫁。
李琦是她自己選的。馮家官位最大的叔父馮去疾，還特意來勸她：李斯雖然官至廷尉簡在帝心，但他出身低家裡底蘊少啊。咱馮家姑娘，王家蒙家兒郎都能選，要是李家的話……怎麼也得嫁給他兒子，跟公主做個妯娌。
但馮安堅持選了李琦，取中的是他性情。
家裡人也就許了，還怕李家家底薄她受委屈，備了許多財帛田宅隨嫁。
馮安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果然，她如願以償，李琦非常聽從她的操控。
可這坐在幕後玩弄絲線的日子……真是太無聊了。
她能做到哪一步？
誰肯叫她試試呢。
畢竟現在這些隻是她的天賦，她還冇有機會曆練和學習。
她對權勢和財富都不如何熱衷，她隻是想施展。就像一個人有特長，不舍得不用。
懷著這樣的心思，她對於公主九野，自然是報有相當的關注。
但在此之前，她一直冇去主動結交過，或者說，冇以真正的馮安去結交過??要是九野公主是那種雖然有本事，但隻肯用自己的本事博得父皇疼愛，博得未來妝奩豐厚嫁個好人家的公主怎麼辦。
馮安知道，她的心思如果被不可理解的人得知，必然是災禍。
好在，她的耐心謹慎等來了好的結果。
陛下一統天下息了兵戈後，公主歸朝後並冇有收拾著回府待嫁，而是有本事從陛下手裡要來少府考工室令的官位。
馮安設身處地想過：這個官職雖不大，但卻很適合公主。
考工室掌天下所有‘工’，譬如木匠、革匠、鐵匠等諸多工種，自然，也包括紡織女工。
若公主想要留住自己一些短兵親衛，全放在自己府上養著，一來太惹眼，二來也花費太多，安排到考工室便很合適。
朝中不止李琦一個忠心聽話的臣子，陛下偏生選了李琦做小公主的啟蒙先生，讓她多了一條路接觸九野公主。
或許這就是上天賜給她的機會。
成婚幾年，馮安還從未有一天，這麼期盼李琦回家。
直到李琦回府，邊換掉外頭落雪的羊裘邊問道：“薑樂公主想讓夫人教她學畫呢，不知夫人可願意？若不願也無妨，我想法去回公主。”
隨著李琦的每一個字，馮安心跳愈烈宛如心有驚雷。
但麵上依舊平和，與以往的語氣並冇什麼不同，隻是笑意如同水波一樣，從眼底流出來。
“實所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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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九野還在考工室官署。
白日她去溫室通過‘照蛋’法看了第一批人工孵化種蛋的情況。
如今已經是第二十五日，雛雞已現形體，時不時發出‘如擊核桃’的聲音，距離破殼冇幾日了。
她這幾天，就準備睡在官署，隨時巡視。
畢竟，這是考工室承擔的第一個【祥瑞項目】，做得好才能讓甲方放心交待下一個。
等候的時間九野也冇閒著，處理完考工室的公務，就開始寫論文。
這二十多天來，始皇帝抽到了許多禽類養殖的知識，但卡的掉落是隨機、不成體係的。
如今三十個自然日將儘，九野便準備將所有的禽類養殖技巧，按照【蛋種選擇、孵舍內環境控製，雛雞養護，禽類飼料，疾病防控】的六大類整理出來，方便將來農吏推行。
陛下抽卡的運氣確實是慘淡……但架不住硬氪。
有氪佬在前麵頂著，她這裡直接接收知識的感覺真好。
九野已經開始期待起來，陛下下一輪能抽到什麼，隻盼還是落在她們考工室的項目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