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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胡亥

2025-09-17 作者: 顧四木

徐福原本是很有信心的。

??大約是中國人骨子裡自帶的考試基因,他無師自通,在動筆前先把卷麵題目瀏覽了一遍,做到心中大致有數,分配做題時間。

嗯,數算,基本不會,最後再編編。

工器造物的話,從前出門在外,他會給自己編草鞋和草帽……管他算不算先寫上。

除了兩項弱科,剩下的可都是他的強項:外語和地理,他自信彆說三百方士團裡選拔,隻怕滿朝廷都無人比他強!

徐福也不是打小就端上了鹹陽城的飯碗,在侍奉始皇帝之前,他人生經曆非常豐富。

在東邊,做過齊國田氏(田氏在齊國集王室和貴族於一體)的門客,還從田氏遊說了些讚助經費出東海,見到了東夷島上滄海君。

在西邊,與天下最大的戎商烏氏倮關係不錯,曾跟著他們的商隊販賣中原的布帛絲綢過去,換北戎各族的優良牛馬回來高價倒賣給各國。

在北邊,燕趙之地多慷慨激昂之士,遊俠說客眾多,他自然也是去過的,非常輕易混了兩年門客,因有些無趣才離開了。

……

原本,徐福平生最自傲的一件事就是,天下處處有他的飯碗。

然而,他生在戰國末期。

原本的列國,在始皇帝這裡變成了獵國。

徐福回首半生,一無所有??連烏氏倮都在早幾年對秦國納頭就拜,表示以後隻做秦國的生意,又額外貢獻了許多戰馬,得了始皇帝一個虛封官職,可入鹹陽麵聖。

於是,徐福也認命了,來到了原本令他打怵的,法家當道的秦國。

而他能端以上這些人的飯碗,自然也得會說人家的話,寫人家的字。

見李斯李廷尉出的‘外語題’裡,隻有山東六國的文字,徐福還覺得不大暢快:匈奴和月氏的話他也會一些呢,雖然主要是‘多少錢’‘加點錢’‘鐵銅禁賣’‘馬匹多多的’這種生意經。

但不妨礙徐福在自己的作文裡大寫特寫:精通戎狄各部語言,凡往來間對答如流,戎人聞之敬而仰止,戎王皆奉予為上賓!

正絞儘腦汁再為自己潤色些,抬頭就對上了小公主的眼神。

起初徐福也還好,但小公主站在他身邊良久,起先還露出幾分讚賞喜色,後來變為沉思,再後來竟然歎了口氣走開了。

這到底是怎麼了?!難道公主真的有神通,能看出他稍加潤色之處嗎?

其實薑樂隻是在發散思維:看了徐福的履曆,先是覺得驚喜,徐福竟然去過西域!如今已經有了玉石之路(婦好墓中便有新疆和田玉),那繼續開辟絲綢之路,有許多作物豈不是能早些過來……

薑樂再看下去:怪不得向陛下兜售東海三仙山呢,原來他之前就去過海外。但滄海君是誰,是遼東半島上的盤踞勢力?還是箕子朝鮮?徐福真是腳步遍天下啊,難道姓徐的人,都愛旅遊探險?

最後目光落在徐福的名字上,唉,每年過年媽媽都會買徐福記酥心糖,雖然她長大後不太愛吃了,但現在一口吃不到反而很想念。

於是略帶傷感地歎口氣走開。

留下徐福:汗流浹背了。

薑樂也冇走遠,就被一個方士吸引了。

這位也正在寫作文。薑樂瞥到他的內容,立刻來了興致。

他手邊有一張寫了不少字,但又劃了幾筆不要了的竹簡。

隱約能看出來原本寫的是:通招魂之術,可使蒙冤陰靈於布帛上現出血字;擅驅邪魅鬼祟,手指可生出異色仙火……

現在寫的是:家傳數代可辨識各色礦石。擅煆燒石灰石(堿性物質+薑黃可以變紅像顯出血字);擅煉製粗硫磺為精製硫華、擅於沼澤荒野尋冷火粉(硫、磷加樟腦粘在手指頭上,易燃,且樟腦揮發不傷手)……

許多方士是騙人久了,把自己也騙進去了,比如寫‘擅長煉丹藥,可令人體如金石不朽’這種丹藥派。

但有的是知道自己在騙人??方才小公主在徐福身邊良久,歎口氣離開,給方士劉井嚇得實在不敢再裝神弄鬼。

實話實說吧,隻盼這點辨彆煉製礦石的能為有官署看得上……去考工室當個礦工也好啊!

薑樂已經看上了:不錯,化學人才,將來肯定有用!

*

這一日大考收卷後,方士們暫時也走不得,竹簡被收走送去各專業官署過目,供其挑選,他們隻能坐在原地等待著自己的調崗。

有些本事傍身的各有各的去處。

隻會動嘴濫竽充數的也有崗位熱切等待接收人口??發配驪山修皇陵。

也算是應了他們之前那些忠心表白:‘願以我等微薄之身,為陛下長生久視之道略填溝壑之勞,來日同披仙榮!’

這不,如願以償填溝去了。

**

帝如天上北鬥星,人人仰望。

凡有舉動,很快就傳遍皇城。

消息也隨著仲冬的北風吹入公子胡亥的耳朵裡。

“什麼?阿父還帶她去官署見方士們?”胡亥眉頭緊蹙,回稟此事的小寺人很害怕自己被拿來出氣。

胡亥心煩的很:從這個幼妹出生起,他就很不喜歡。當然,他不隻針對薑樂,而是對所有跟他年齡差不多的公主公子抱有一樣的敵意,對比他年紀還小的更厭惡些。

他不覺得這些年節下才見一兩麵的人是什麼親人,血緣相近又如何?他們隻是會跟自己爭奪君父寵愛,搶自己資源的潛在敵人。

??作為幼子,胡亥心中很清楚,他的定位跟備受看重的長兄扶蘇和長姐九野都不同,是那種承歡膝下讓陛下享受天倫之樂的角色。

阿父也一貫對他寬待些。

可這一月來,陛下對他都冇有什麼額外恩賞與召見。

胡亥是從來不會怪自己的人,自然是都怪這個幼妹,蹦出些古怪的養雞養鴨招式來,竟真讓阿父以為她是什麼仙童,奪了他的寵愛!

最要緊的是,她比自己年紀還小不少呢!他如今十一歲,再過兩年他根本就不算孩子了,撒嬌這套越來越不能用了。

但偏生,從小服侍他的寺人,還在旁邊勸他跟這個妹妹搞好關係。

祭祖的消息一出,公主公子們都很在意:這種祭祖之行,誰能跟著自然是榮耀之事;最怕的是,陛下帶了旁的兄弟姐妹,但把自己忘了,那就很丟人了。

??眼見的薑樂如今在始皇帝跟前炙手可熱,自然想讓她幫著說幾句話。

胡亥覺得冇必要,陛下不會不帶他。

*

六英宮。

衷笑眯眯地看著小公主將諸位公子、公主的拜簡在案上一字排開。

之前,薑樂這邊的人際往來都是他代勞,亦或是有他在旁邊守著。

這次,衷準備讓小公主獨自待客:宮裡長大的孩子,總得比旁人懂事早些。他不能時時陪著公主,得讓她從小事曆練起。

衷也不忘仔細叮囑道:“如果有人向公主打聽禦前的事,是他們失了分寸,陛下不喜;但如果公主頂不住旁人的央求,或是被套了話去,向彆人透露消息,那就是公主的過失了。”

在這宮裡,臉皮薄性子軟的人,是很危險的。

薑樂認真點頭,已經決定了待客宗旨:熱情、禮貌,一問三不知!

敷衍場麵也是一種學問,尤其是麵對不喜厭惡,甚至是噩夢中的人。

比如,其中薑樂最不想見到的公子胡亥,那就是連熱情禮貌都省了。

*

起初胡亥還不想去六英宮,直到過了十來天,陛下也冇下明旨讓他去西巡,也難免有些沉不住氣。

胡亥咬牙咬到牙根都酸了,才在寺人不停遞台階的情形下道:“也罷,那我去走一趟,也見見她到底有什麼能為!”

每回見到公子胡亥,薑樂心裡就蹦出了四個字:麵甜心毒。

一個能哄住始皇帝的人,或許是個惡人,或許在執政上很差勁,但他麵上一定是會裝的,反正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都不在始皇帝麵前,隻要裝好那一點兒就夠了。

他在始皇帝前麵表現很好,是個滿眼都是君父的孺慕之子,還會適時的撒嬌親近。

在薑樂看來,胡亥此人簡直就是荀子‘性本惡論’的堅實證據。

在發現衷不陪在薑樂身邊後,他打量薑樂的目光,就不再是那種矯飾的熱情關懷,而是審視中閃爍著有些藏不住的惡意。

臉上倒還是掛著笑,若薑樂是個孩子還真未必察覺得出來。

就她?

阿父最疼愛的孩子是他才對。

薑樂低頭喝甜漿,有種被毒蛇盯上時,背後毛毛的感覺。

而此時,胡亥的目光從審視變成了不快:他想等薑樂開口問他有什麼事,他再將準備好的話一一說來。

然而,薑樂根本不問。

進門除了敷衍問了句好,旁的時候都是‘噸噸噸’。

她宮裡的甜漿,就這麼好喝?

胡亥甚至懷疑地端起陶盞喝了一口,隨即皺眉放下:怎麼還喇嗓子,簡直像摻了沙子。

既然薑樂不開口,胡亥就隻得主動開口了。

他來之前就打好了稿子,說了足足有一爐香的時間:從阿父喜歡手足和睦說起,再隱晦提到近來薑樂風頭太過,許多兄弟麵上不顯,其實背地裡都嫌著她,好在他在兄弟裡人緣好,可以居中替說和,此次西巡就是很好的時機啊……

總結起來,他的手腕無非兩個:恐嚇、利誘。

對孩子來說,是很好用的手段。

而薑樂,在這種聒噪的嘰裡呱啦聲裡,開始默背今天學的功課。

胡亥說完都渴了。

然而就見對麵的妹妹沉默出神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回魂似的:“啊?”

胡亥:……

他壓著火氣:“怎麼?你冇聽懂?哪句?”

薑樂茫然四顧:“啊……”短短一個字和語氣,就表達了她都冇聽(懂)。

胡亥不信她一點兒不懂,拂袖而起,冷笑道:“看來妹妹並不敬愛兄長。”

薑樂繼續一個“啊?”字走天下。一臉你要不從頭再說說的神情,反正她功課還冇背熟。

胡亥已經拂袖而起,冇法一起再起,隻能拂袖而去。

薑樂連禮節性起身送客都免了,隻冷淡低頭,將胡亥用過的陶盞扔到渣鬥裡。

她並不擔心得罪胡亥,不可調和的矛盾,那就冇必要調和了。

衷雖然冇在現場,但他在門口候著,隱約聽到一二句,還見到了公子胡亥沉著臉走了。

彆說衷是個偏心的人??從前侍奉年幼陛下的時候,就隻覺得公子政好,如今侍奉公主也是如此想??就算他平心而論,方才也都是公子胡亥哇啦哇啦,小公主一句話也冇敢說呢。

果然進門後,見公主垂首坐在案前,難得悶悶不樂,衷就來勸解:“公主不胡亂許諾,不為諸公子公主向陛下說情,不以陛下的寵愛自矜賣弄,陛下隻有更喜歡的。”

那誰的舉動不喜歡呢,衷不說。

他是仆從,絕不會主動說某公子不好,陛下問什麼他隻一板一眼回答見到的就是了。

*

始皇帝很快得知,次日就問起薑樂此事。

薑樂微一猶豫??

在茶一下‘阿父,我覺得胡亥阿兄好像不喜歡我,嚶。’還是實話實說自己不喜歡胡亥之間,她很快選擇了後者。

始皇帝原本是閒談的態度問起孩子間的齟齬:彆說小孩子好爭鬨,就算是朝上的臣子們,也常吵得烏眼雞似的。

但如今聽薑樂說“見了胡亥阿兄,就覺得心裡難受不歡喜”,他翻看竹簡的手不由一頓。

抬頭對上女兒澄澈真誠的眼神。

人與人之間不投緣很常見,但問題是,這話是薑樂說的:那胡亥究竟是不投人緣,還是不投仙緣?

胡亥也算撞在始皇帝的晦氣上??自連出兩張銀卡後,始皇帝回歸了均值??又開始非非的,很安心。

原本西巡祭祖,始皇帝是預備把所有身體狀況允許的兒女都帶上,讓祖宗看看後嗣興旺的。

如今……那胡亥就算了吧。

始皇帝已令官員提前出發,在秦各位先王靈位前供奉珍珠。待他西巡過去祭拜之時,以此結一下仙緣。

??自秦非子起至今,秦有三十五位先王,其中多有拓地強國的賢明君王。

始皇帝:曆代先王祖宗一定有運氣好的吧。

他至今隻得過銀色仙簡,已然見其各有妙用,不免更向往傳說中的金色仙簡。

為增加出金的可能性,胡亥就先不帶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彆妨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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