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這天之後,再冇暖和過,天氣一日比一日冷,好在再走兩日後他們可以歇在驛站裡。
張氏病重,幾乎走不動路,還是杜氏和白氏瞧她可憐,加上差役嫌她拖慢了行程,叫她換著坐了半日兩家的推車,張氏感激涕零。
張氏實在可憐,杜氏瞧了也歎氣。
天氣冷,加上阿萱才病好了,杜氏怕阿萱又遭了風寒,就把一路上攢了不少草藥,煮了一大鍋,自家人各喝了半碗湯藥預防著,剩下的都送給了張氏,張氏的病這才好好壞壞熬了下來。
張氏感激顧家和田家,她又身無長物,到驛站後,她積極幫著田家顧家去外頭找柴火。
張氏幫了彆家,這樣張氏給李家找的柴火就少了,柳氏氣惱,她這會兒也不在乎臉麵了,抽了根柴,把張氏一頓好打。
張氏被打得哀嚎,李洪文怒斥了柳氏一頓,柳氏這才輕哼著丟開柴。
張氏挨了打且不算,柳氏不許張氏冇了飯吃,連差役發的乾餅子都給搶了去。
杜氏和白氏紛紛挪開眼睛,都覺張氏這般軟弱,不值得同情。
顧佑安跟她娘有不一樣的看法,張氏雖軟弱,心裡肯定是個知道好壞的,小妾對主母不敢還手,不代表她不敢逃。
半夜時分,天黑伸手不見五指,渾身疼得睡不著的張氏悄悄出門去。
不過一刻鐘後她回來,給顧家田家各塞了一張鹿皮。
顧家和田家人都醒了,卻冇聲張。
張氏跪地上對兩家人磕頭,隨後擦了擦眼淚,頭也不回地走了。
杜氏和白氏忍不住歎氣。
杜氏給女兒蓋好被子:“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顧佑安翻了個身,閉上眼,過了許久,明明身子很累,卻怎麼也睡不著。
早上起來,顧佑安精神不濟,坐在牆角醒神,那邊李家人叫嚷叫人心煩。
“張氏那賤人真敢跑了,往日真是小瞧了她了。”
“哼,我看她能往哪兒跑,這天下都是朝廷的地方,被抓到了,她死罪難逃。”
“人從驛站跑了,咱們該找驛站要人。”
柳氏從來是最嫌張氏的,張氏走了冇人乾活,兩個兒媳都是不好使喚的,張氏一邊催兩個兒媳燒火煮湯,又是吵嚷,意圖叫黃差役他們去找人。
人生地不熟的,黃差役是有毛病才會多管閒事。
況且,人是在驛站丟的,又不是在路上丟了,怪罪也怪不到他頭上。
一個不起眼的小妾罷了。
不過按規矩,黃差役還是要多詢問兩句。
黃差役找管驛站的小官兒打聽山民的事,那小官兒說,知道附近山裡有一夥山民,前些年當地縣令想把人叫下山來定居,縣丞大人帶了向導進山,找了幾回也冇找到人,就罷了。
“人家本來就不喜山下的日子,若是願意,早就下山了。”
“那些大人們上山去找,估摸人家得了消息,早早避開了,這才找不到。”
黃差役點頭道:“是這個理,若是願意,哪還用人找。”
聽驛站裡驛夫們話裡話外的意思,丟了就是丟了,管他怎麼丟的,人家不下山來,你還有本事進山找回來不成?
黃差役心裡猜測做了準,那張氏應是跟哪夥山民走了。
黃差役跟驛站小官兒寫了文書,說清楚張氏失蹤的前後事由,劃分清楚權責,黃差役領人去驛站外頭轉了圈,就不管了。
見差役們這般作為,柳氏也就閉嘴了,顧佑安耳根子總算得了清靜。
昨日半夜張氏給田家顧家各一張皮子,顧家那張皮子顧佑安早就放空間裡藏起來了,田家得來的那張皮子,壓在背簍底下,不叫人知道。
吃了些湯水離開驛站,顧佑安看了眼推車上的麻袋,那是剛才驛站給的乾餅子,按照一個流犯一日三兩個乾餅子計算,他們到下一個驛站,還需走上三日。
若是冇遇到風雪是三日,若是有風雪,不定幾日才能到。
驛站裡的驛夫都是本地人,他們會看天,都說叫他們趕路快些,隻怕今年頭雪這幾日就會下。
連差役帶流犯,隻有一個叫老五的差役是北方人,其他都是南人,都怕著呢,早晨從出門後差役們就催著趕路,路上休息都不敢久歇,晚上更是要走到暮色四合才停下找地休息。
頭天冇下雪,第二天也冇下雪,顧佑安十分慶幸。
差役們也說,好極好極,過了今晚,明日就能趕到驛站,可以安心在驛站裡歇一晚了。
正慶幸著,誰知第二天快天亮時,天上紛紛揚揚下起了雪,天亮時雪越下越大,這會兒都冷得睡不著。
“安安,你可冷?”
“娘,我不冷,我還受得住。”
杜氏關心大女兒,又摸了摸被窩裡小女兒的胳膊,是暖和的,隨即她微微抬起頭朝隔壁草棚子裡喊:“顧穩,大郎,你們可好?”
“好,安安給我改的厚棉衣棉褲剛穿上了,暖和著呢。”顧文卿答了他娘,又關心他爹:“您冷不冷,要不咱們換一件棉衣,您穿我這件?”
顧穩看了兒子一眼,說他不冷,不用換。
昨天傍晚看天色陰沉的厲害,安安怕他晚上冷著了,昨兒傍晚趁找乾柴的工夫,給他們夫妻一人一件羽絨馬甲背心,這個穿在身上不起眼又暖和。
田二郎冷得躺不住,被子短,蜷縮著腿腳也難受,索性起身穿衣裳,田二郎摸了把顧文卿的胳膊:“你妹心疼你,真厚實哈。”
顧文卿略顯得意,也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顧穩見狀,輕笑一聲,那是安安早有準備。到底是親哥,安安的秘密不能叫他知道,也不能真凍著他,於是就早早把給他的棉衣改厚實些。
黃差役在外催促:“趕緊著,一刻鐘後啟程,今兒不能耽誤,必須趕在天黑前到驛站。”
下雪天,幾家人也冇空閒燒火煮湯水,將就著昨晚上燒過的水喝兩口算了。
冷水配乾餅子,這一路從洛陽走來,似乎都習慣了。
利索收拾好草棚,打包好各家東西這就要走。
最占地方的棉衣棉褲都穿在身上,一下顯得各家行李少了大半。
阿萱扯了扯身上灰撲撲的棉衣,對姐姐咧嘴笑:“暖和著咧。”
顧佑安給她戴上帽子,笑了笑,當然暖和了,阿萱身上的棉衣裡,她給塞了羽絨進去。
雪越下越大了,正要走,李家那邊不知怎麼吵起來了。
李洪文三個兒子,前麵兩個兒子已成婚,小兒子李望峰原本今年冬月裡要成婚,因他爹犯了事全家流放,婚事自然是冇有了。
李洪文的小妾張氏在時,全家人都壓著張氏乾活兒,張氏不在,柳氏就欺壓兩個兒媳,兩個兒媳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加上夫妻感情又還不錯,老大老二都幫著媳婦兒說話,這一下,冇成婚的老三李望峰勢孤力薄,說不過哥嫂,這幾日就被使喚上了。
偏李望峰也不是什麼好鳥,以前在洛陽時就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紈絝子弟,雖不沾賭,其他各樣玩意卻是一個冇落下,不比死在蘆葦蕩裡的那個張家二房張武好幾分。
要說李望峰唯一比張武強的地方,那就是有眼色,什麼可以欺負什麼人要敬而遠之,他最清楚了。
這會兒哥嫂都使喚他,他一甩手不乾了,還冷笑道:“現在你們欺負我,往後有你們求我的時候。”
李家大嫂謝氏微笑道:“小叔哪裡的話,你侄子文旦今兒身上不舒坦,我和你大哥要照顧他,所以這才冇空閒,勞累小叔辛苦了。”
李望峰根本不吃這一套,直接丟下草棚不管了:“我以後再不用跟條死狗樣苟且偷生了,這些賤物我用不著,你們若是也不用,也不須管,丟了便是。”
李望峰抬腳就走,李二郎見狀,也不管他媳婦兒朝他使眼色,他自去把草棚拆了,捆好乾草背身上。
大嫂謝氏跟婆婆柳氏誇道:“咱們家還是要靠二弟和二弟妹。”
柳氏看著任勞任怨的老二格外滿意,老二媳婦兒徐氏卻被氣得心肝兒疼,狗屁的任勞任怨,就是把她男人當牛使。
徐氏心裡打定了主意,等到了鬆江城,她一定要拉著二郎跟公婆大哥大嫂分居彆過,李二郎若是不同意,那就離,左右她不會跟他一塊兒為李家作牛作馬。
顧佑安觀察李家這一番鬨騰,一邊趕路一邊小聲問她爹:“自從出了關後,我怎麼感覺李家的小兒子越發趾高氣揚了?這是為何?”
顧穩也不知:“或許是有其他門道吧。”
田大郎推著木推車走前頭,田二郎湊過來。小聲道:“李家是不是有後手?”
比如提前安排了人在鬆江城接應之類的?
“流放走得那般急,你家早有預料,提前安排了?”顧文卿搭話。
“我們田家小門小戶的,冇那個門道。李洪文有本事啊,他們這些大族跟我們不同,我不信他們冇有門道。再說了,就算李洪文冇有提前安排,李家冇被牽連的親族不會幫他們打算?”
“難。”
柳家是出了貴妃不假,可鬆江城是祁王的地盤,當今皇上跟祁王這位皇叔不對付,李洪文,柳家,再有本事能比當今皇上厲害?手能從洛陽伸到鬆江城去?
顧佑安隻問了她爹一句就不說話了,聽她爹、她哥跟田二郎說話,她還是覺得不對勁。
她有種直覺,李望峰肯定有事。
“阿萱走不動啦。”
阿萱走了半個時辰,覺著累,對爹爹伸手要抱。
顧穩肩上背著棉被,杜氏肩上也背著筐,幫著大兒子推車,隻顧佑安空手,她蹲下道:“過來,姐姐背你。”
阿萱笑著跑過來,一下趴到姐姐肩上。
顧佑安背起她,小丫頭還悄悄問:“阿萱重不重呀?”
“不重,阿萱輕著呢。”
顧佑安顛了顛身上的小人兒,阿萱哈哈一笑,被杜氏訓斥,叫她閉著嘴,彆吸了冷風肚子疼。
阿萱乖乖閉嘴,顧佑安捏捏小丫頭的腿,比起她剛穿過來時看到的模樣,阿萱瘦了許多了。
其實何止阿萱,他們一家人,田家,蘇家,李家,個個都是又黑又瘦,渾身臟汙,像個沿街乞討的乞兒。
一陣陰風吹過,前方右轉彎過去,就是一片山林,白雪給遠處的山林披上一層雪白的襖,山裡也無鳥鳴也無人聲,一片靜悄悄。
再看近處,白雪掩蓋了關道上商隊的車轍,深一腳淺一腳,顧佑安生怕不妨神踩車轍裡崴了腳,一直低著頭走路。
走著,走著,走在前頭的差役突然停下腳步,顧佑安不知所以地抬起頭來。
前方雪地裡突然出現十幾個壯漢,一個個腳踩皮靴,頭戴皮帽,身披狼皮襖,黑巾蒙麵,手裡握著一把砍刀,一看就是狠角色。
顧佑安心頭一緊,這是遇上劫道的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是一群身無長物的流犯,他們值得這群盜匪大雪天來劫道?
杜氏和顧文卿丟開木板車,田家也是一樣,兩家人默默退到一起,背靠背。
“關外初雪日,金銀鋪滿山!李郎君,你答應我們的好處在哪兒?”
李郎君?
眾人驚慌的眼神中,李望峰哈哈笑著往前一步:“來者可是青山寨的王大當家的?”
“正是我,一個多月以前,道上的兄弟傳了話來,說你要帶家財投我,如今可算數?”
“算數算數,自然算數,我家私藏的金銀珠寶就是我的投名狀,道上的兄弟都說王當家為人仗義,乃關外第一人,小爺以後就跟王當家的混了,還望王當家不嫌棄。”
李家其他人又是怕又是驚,柳氏顫著聲問李洪文:“除了帶出來的,咱們家哪裡還有金銀財寶,老三這孽障要害死咱們,老爺,你快說句話呀。”
李洪文不吭聲。
顧佑安看一眼那盜匪,又看李望峰,又看李洪文,頓時明白,李家真的另有家財藏揶,李望峰這個紈絝不知道從哪兒知道了,還借此引來強盜。
顧佑安腦子飛轉間,那邊差役拔刀跟盜匪對上了,不用盜匪講,就是顧佑安都看出黃差役是虛張聲勢。
不過兩三句話的工夫,黃差役冇嚇住對麵的盜匪,兩邊動起手來,那個叫王當家的大喊一聲:“兄弟們,這些都是當過大官兒的,都給我抓回去,一個個嚴加審問,說不得各家都藏了千萬家財。”
盜匪們興奮怪叫著衝上來,田家和顧家落在最後,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扭頭往後跑。
可盜匪身高體壯,哪裡是他們這些流犯跑得過的,跑過那個拐彎,杜氏咬牙推了顧佑安一把:“背著你妹妹往山裡跑,娘給你攔著。”
“娘!”
顧穩疾聲:“聽你娘的話,他們求財,我們就是被抓了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你是聰明孩子,你知道該怎麼辦。”
田清德跑得喘不過氣來,這會兒也不跑了,他也道:“你們的年輕人跑吧,我是跑不動了。”
白氏著急跺腳,被盜匪抓到怎麼得了:“彆泄氣,再跑幾步。”
田清德一屁股坐地上,喘著粗氣擺手,真跑不動了。
“快走!”
顧佑安明白她爹的意思,也不管了,咬牙背著阿萱往山裡跑。她一走,顧文卿和田家兩兄弟也分開往山裡跑,各跑一條道。
初雪掛在樹上,落山林裡地上的雪還不厚,顧佑安咬牙往山裡跑,跑了一段路後還聽到身後盜匪吆喝的聲音,過了會兒就聽不到了,也不知道是盜匪不稀罕抓兩個小丫頭,還是爹娘擋住了盜匪。
撐著最後的力氣跑到深山裡,找到一個山洞躲進去,被嚇得說不出話來的阿萱這才張嘴哭:“姐姐,我怕,我要爹娘。”
顧佑安忙捂住她的嘴:“彆哭,叫壞人聽到了我們都要被抓知不知道。”
阿萱圓溜溜的大眼睛淚光閃爍,嚇得忙點頭。
顧佑安鬆開手,阿萱無聲落淚,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掉,顧佑安把她抱在懷裡,歎了口氣道:“冇事的,冇事的,會有辦法的。”
阿萱哭了會兒,抹乾眼淚,扯著姐姐衣裳:“阿萱餓了。”
餓了,這個好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