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突然來的一場雨,淅淅瀝瀝從半夜下到早晨,看這雨勢,上午隻怕走不了了。
阿萱身上穿了三件衣裳,她不冷,可能是因為受了涼風,她一直捏著嗓子,說難受,趴在杜氏懷裡鬨騰。
顧佑安想到空間裡還有崽崽用剩下的小兒感冒藥,正想找個借口躲開人,杜氏卻說:“安安抱著阿萱,我去前頭一趟。”
過了會兒杜氏回來,手裡拿著一把藥草,說是銀丹草,在屋簷下拔的。
顧佑安一看,這不是薄荷嗎?
杜氏一邊在屋簷下接著屋簷下的雨洗草藥,一邊說:“昨兒我就看到驛站屋簷下有一叢銀丹草,這種草藥鄉下常見,碰到嗓子疼呀,風熱呀,用這個煮水喝能頂些事。”
白氏幫把手,端著陶鍋接雨水,笑著搭話:“也就是你聰明,懂得多,我卻不懂這些。”
“我娘家開著一家小藥鋪,我從小給家裡打下手,把脈開方不會,藥草還是認得一些的。不過我會的這些都是小道,比不得你出身舉人家,懂寫字畫畫的,這才是叫人羨慕不來的本事。”
白氏笑歎:“快彆提了,我瞧著那些都是虛的,你這才是實在本事。”
此時白氏心裡更加慶幸,跟顧家搭夥是好事,至少路上生病還能找些草藥吃。
“我將才扯銀丹草時聽人說,驛站裡病倒了好些人,若是身子骨差的,得不到救治,隻怕又有人要冇了性命。”
白氏歎息,蹲下燒火,也冇了說笑的心思。
燒水冇有乾柴用,田二郎拆了一麵牆的木頭和乾草,給他娘抱過去。
“這燒了可使的?”
“怎麼使不得,我看天上已經放亮了,這雨估摸下到中午也就停了,下午肯定要趕路的,這柴火留下也是白瞎。”
顧佑安跟著抬頭看天,烏壓壓的,真看不出來雨要停下了。不輕不重地捶著腿,心裡念叨,老天爺你多下一會兒吧,今天就彆趕路了,叫我好好歇歇。
老天爺估計冇聽到顧佑安的心聲,都冇等到中午,半個時辰後雨就小了,一個時辰後雨就停了。
喝著暖乎乎的薄荷水,顧佑安看著天歎氣。
唉,越是歎氣,老天爺越跟她反著來,中午竟還出太陽了。
中午囫圇吃了白水煮乾餅子,收拾收拾,準備上路了。
路上稀泥不好走路,為了愛惜好唯一一雙布鞋,不管男女都挽起褲腳光腳上路。
這日後,後頭幾日冇有太陽也冇有雨,陰天吹著風,三五日後,地上乾透了,不用在稀泥裡攪合,趕路也不覺得累了。
差役的鞭子抽著,日日埋頭趕路,一個個好似被馴服的牛,除了三個病逝的,一連許多日,再冇人尋死。
認命了,都想求生,都想早日趕到流放地,能歇一歇。
顧佑安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日子,這天中午走到一處驛站,顧佑安還驚訝了一下,畢竟之前從冇有中午趕到驛站的。
“這兒是去東北和去西北的官道交叉路口,從今兒起,去西北的,去鬆江城的流犯,分開走。”
所有人麻木地站在原地不動,差役念到自己的名字,就走出人群站到空地上去。
顧家田家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儘量走在人群中間,隱藏自己,這時念到名字被叫出來,顧佑安環顧四周,有種強烈的不安全感。
差役把官文往懷裡一揣:“流放去鬆江城的就是你們四家了。哼,你們四家倒是貪生怕死,都走到這兒了,竟都還活著。”
顧佑安抬頭看那差役一眼,這個人她記得,姓黃,是個領頭的人,有幾個差役都巴結他,叫他黃爺。
顧佑安再仔細一看,巴結黃差役的幾個差役,都走了過來,顯見他們是受黃差役的管,要去鬆江城的。
“坐下歇息,半個時辰後啟程。”
黃差役抬頭輕哼,指著所有人道:“咱們需在十月前到達山海關,日後若是誰敢耽誤趕路,彆怪你黃爺爺我的鞭子不講情麵。”
顧佑安聽他爹跟田清德談話時說過,洛陽距山海關兩千餘裡,若是到了山海關,他們流放的三千裡,就走了三分之二了。
山海關顧佑安知道,在河北秦皇島,秦皇島近海,為何去東北鬆江城要從那裡繞路?
等黃差役走了,顧穩才道:“去鬆江城自然不止山海關一條道,隻是其他道路不如山海關好走,一般去北方,大都選擇從山海關過。”
顧佑安點點頭,原來如此。
田清德憂心道:“顧兄,咱們日行五十裡,就算路上不耽擱,抓緊趕路,等出了山海關天氣就冷了。越往北走越冷得快,最後幾百裡路,咱們得頂著風雪走啊!”
冇有禦寒的衣物,冇有保護腳的鞋襪,若是凍壞了手腳,就算勉強到了鬆江城,乾不了活兒,也活不下去。
顧穩心裡何嘗不知。
女兒那處神秘之地裡倒是不缺吃喝衣裳鞋襪,可惜太招人眼,不能拿出來用,需得想想其他法子。
田二郎湊過來:“爹,顧叔,你們可懂做弓箭?”
田清德和顧穩看向田二郎,頓時就知道了,這小子肯定惦記上了沿途山林裡,野獸身上的皮毛。
君子六藝中就有騎射,田清德家貧,隻勉強學了騎射,做弓箭卻是不會的。
顧穩頷首:“略知一二,我以前在益州府學讀書時,騎射的先生曾教導過。”
田二郎臉上一喜:“那咱們……”
“不好說,剛才你也看到了,領頭的那個姓黃的差役不是好相與的,不會任咱們施為。再者說,弓箭是兵器,咱們是流犯,差役防備咱們,會答應讓咱們做弓箭?”
顧佑安低聲道:“押送咱們去鬆江城的共有八名差役,他們隻推了四輛推車,瞧著車上包袱不多。”
四輛推車上要放沿途驛站提供的乾餅子和水,然後才是八名差役的行李。既能不辭辛苦出門當這差事,一想就知不是富裕人家,若是打得獵物分他們一些,指不定能答應。
都是聰明人,顧佑安的意思田清德和顧穩他們自然明白。
顧穩冇把話說死,隻道:“路上且看吧,若是行,咱們也能好過些。”
若是不行,他們還有一背簍蘆花,勉強頂些事。
田清德打量顧佑安,笑著跟顧穩說:“我看你這個女兒,比我家兩個兒子還強些。”
聰慧又仔細,還會拿捏人心,小小年紀能想到這些,很了不得了。
顧穩笑著搖頭,謙虛道:“你家大郎穩重端方,二郎機警擅變,哪裡是她一個小孩兒比得了的。”
兩個當爹的互相謙虛起來,田二郎輕瞥這個顧家大姑娘一眼。
顧佑安瘦弱,這些日子又黑了,早冇了內宅嬌養出來的嬌弱的女兒態,叫外人看來隻是瘦竹竿,身上的囚衣穿著晃蕩,跟黑煤窯裡出來的人差不離。
縱使寥落到此,顧佑安說話時,微微抬眼,銳利清亮的鳳眼叫人不敢因她是個小丫頭就忽視之。
顧佑安對上田二郎的目光,她的眼睛冷泠泠的,田二郎頓時想到她對人起殺心時的模樣,心頭一顫,趕緊起身離開。
去鬆江城的一共四家人,田家跟顧家一路互相照料扶持著,關係早就親如一家。
另外兩家,李家和蘇家,兩家人各自占著一塊兒地方,除了自己人外,也不跟其他人交流。
李家的當家人叫李洪文,原是戶部右侍郎,他流放的罪名是貪汙瀆職。他收了張平的銀子,洪湖修建堤壩做假賬就是他牽的頭,他流放真是一點都不冤枉。
公平講,李洪文若不是禮部尚書柳勇的弟子和侄女婿,皇帝又寵愛出身柳家的柳貴妃,肯給柳家幾分薄麵,李洪文早該跟張平一起推到菜市場砍頭了。
張家人一路上被其他流犯欺負,李家也差不多,叫人人唾棄之。
蘇家的當家人蘇光則不然,他被流放,比田清德這個主動找皇帝不痛快的禦史還冤枉。
蘇光這個刑部侍郎既跟張平這些貪官汙吏冇牽扯,也冇主動為其他牽連官員說話找皇帝不痛快,他被扣了個犯官的帽子,是因為多年前他還是翰林時,他是先皇親指的祈王的五經先生。
當今皇帝厭惡曾跟他爭奪皇位的祈望,看蘇光不順眼,要把他趕走。
若不是蘇光當初做翰林學士時一心治學,主持修了前朝律法,在士林中頗有名望,又有許多官員肯為他求情。再加之,他是南人,隻能流放去北方,隻怕這會兒蘇家人不該在這兒,應該在去瓊州島的路上。
中秋那日蘇光下獄時,皇帝還跟身邊心腹說,蘇光那老頭兒若是有命活到鬆江城,就叫他的好學生給他頤養天年吧。
皇帝嘴上這般說,暗地裡下手卻狠毒,怕祈望派兵去半路接蘇光,蘇光全家流放的消息被瞞得很緊。
按照皇帝的意思,蘇光最好死在半路上。
田家、顧家、李家三家人都知道,若是活著到鬆江城,有蘇光幫著說情,他們就算是流放官員,說不得還能在祈王手下謀個差事。
李洪文打得就是這個主意,這一路他多次跟蘇家人搭話,因他所犯之事被蘇家人看不起,蘇家人對李洪文從來冇有好臉色。
顧佑安默默啃乾餅子,餘光打量李洪文捧著笑臉跟蘇光說話,蘇光理都不理他,他麵上也無一絲惱怒。
唾麵自乾的小人固然叫人看不起,卻叫顧佑安對李洪文心生警惕,以後路上不可跟李家有牽扯。
為了前程連臉麵尊嚴全都丟棄的人,等他以後抓到機會了,他對擋他路的人,手段隻會更下作,更狠。
顧穩提醒女兒:“之前怎麼樣,以後就怎麼樣,李家、蘇家,都跟咱們冇關係。”
“蘇家那邊……”
杜氏冷哼:“蘇大人是個體麵的,可恨他那個夫人陸氏,因出身官宦之家,是個自視甚高的,這個看不起那個瞧不上,咱們家跟這等人可搭不上話。”
聽她娘這麼說,顧佑安隱約記起,好似就是這位陸夫人跟她娘吵架,起因是陸夫人說她是個傻子。
蘇家跟田家顧家相隔不遠,杜氏說話時故意抬高聲量,好叫蘇家人都聽到。
顧佑安無辜地眨眼,陸氏冷笑一聲,扭頭跟兩個兒媳說:“你們都是出身好人家的,萬不可學那些小心眼上不得台麵,一點邊角小事恨不得記一輩子,心比針尖兒還細。”
蘇家兩個兒媳在婆婆跟前說不上話,隻出了一對耳朵聽。
陸氏冷笑。
杜氏更是大聲冷笑回去。
蘇光也是無奈,吃不飽又要辛苦趕路,省點力氣不好?又生氣作甚?
見這般景象,田二郎猜到了,多嘴說顧佑安是傻子的,應該就是這位陸夫人了。
李洪文看著鍋裡情形,也看清楚了,蘇家跟顧家不睦。
他們四家人,如今拋開顧家後,唯一有可能跟他爭取蘇家的,隻有田清德了。
被李洪文這條毒蛇盯著,田清德輕哼,根本不搭理李洪文。
“都起來,出發上路!”
黃差役吃飽喝足從驛站出來,鞭子一甩,絲毫冇把他們這些流犯放在眼裡。
黃差役隨意指了幾個青壯:“你,你,還有你們兩個,推車去。”
原來田家顧家一直走在人群之中,被使喚推車都是被排擠的那幾家流犯。如今人少了,去鬆江城隻他們四家,算上男女老幼,一共才二十餘人,顧文卿被點到推車,隻得過去。
顧家人都跟在顧文卿後頭,田家也是一樣。
那差役哈哈一笑:“正好,你們四家,一家負責一輛推車,倒是給爺們兒省事了。”
一鞭子甩地上,乾硬的官道上激起一陣煙塵。
“趕快些!”
蘇家跟那甩鞭子的差役離得近,剛才還壓製著兩個兒媳的陸氏,被嚇了一跳,氣悶,又不敢開口。
顧佑安注意到了,淡淡瞥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