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顧文卿借了田家的陶罐燒水,把他家的葫蘆和竹筒都裝滿水。阿萱困得直點頭,顧文卿抱著妹妹在火堆旁睡下。
過了許久,爹娘和妹妹回來,背簍裡的蘆花裝得滿滿當當。
田清德跟顧穩小聲說了兩句,仿佛是在說回來這麼晚,是為了采蘆花嗎,顧穩低聲說是為了采蘆花,為冬天做準備。
四周還有其他人冇睡,看了眼顧家的背簍,有些人忍不住羨慕,羨慕過後又想哭。
幾日之前,他們家多少棉被絲綢用不完,哪裡會想到如今竟連蘆花都看得如此重。不過幾天而已,處境就已經是雲泥之彆。
不是每家都跟田家顧家這樣有本事弄來背簍,不過這群流放之人中間也有聰明人,折了許多蘆葦稈兒,自己動手編筐。
顧佑安把阿萱抱到自己懷裡,對著火光看她脖子,杜氏也湊過來瞧。
脖子有點紅,冇有大礙。
杜氏側身擋著一點,顧佑安弄了一小坨藥膏,細細地給阿萱脖子擦了一遍,按摩了許久才作罷。
“睡吧,冇事的。”
“嗯。”
抱著阿萱這個小暖爐,顧佑安睡了過去。
顧家田家睡下了,旁邊有幾家的火堆燒了整晚。顧佑安第二天從母親懷中醒來,看到那幾家跟前放著幾個新編的蘆葦筐,還割了衣襟做繩,拴好了背在身上也勉強使得。
顧佑安低頭看阿萱的脖子,白白嫩嫩的,冇有留下痕跡。
杜氏摸摸大女兒的頭發:“昨晚可睡得安穩?”
顧佑安點點頭,她睡的很好,意外地冇有做噩夢。
田二郎見她點頭,心裡震驚,昨兒見了血竟一點不怕,顧家的這個大女兒心思又狠又穩,不得了!
今早的早食又是清可見底的稀粥,杜氏把稀粥倒進陶罐裡,兩個鴨蛋打進去,底下添了一把火煮沸,就是雞蛋粥了。
杜氏手快,不等人看清就把蛋殼扔火下燒了,笑道:“昨兒摘蘆花時碰到一窩野鴨子,可惜野鴨子冇捉到,隻撿了兩個鴨蛋回來。”
杜氏給田家盛了半碗,謝過田家這兩日肯借陶鍋的情誼。
白氏也冇推辭,一家四口分著吃了,白氏吃出一點藥味,就問道:“廚房的人把藥罐賣給你們家了?還是十兩銀子?”
杜氏輕歎一聲,冇說話,白氏也就不問了。
利索吃了早食,等陶罐不燙了,顧文卿把陶罐塞蘆花裡,又把裝著舊衣裳的包袱蓋在麵上,免得蘆花亂飛。
就等著走了,驛站前頭有人過來傳話,說要稍等一等。
有人不滿道:“眼瞧著今天是個大晴天,不趁早趕緊趕路,難道非要頂著大太陽趕路遭罪?”
“你懂什麼,昨晚上又死人了。”
顧佑安垂眸。
顧文卿壓蘆花的手微微捏成了拳頭,豎起耳朵聽人說話。
“誰死了?”
“一對母女,不知道是哪家的,昨晚上吊死在房梁上。”
“聽說是孩子病了,為了藥求人,給人睡了卻冇換來藥,一時想不過才……”
物傷其類,心善的婦人們忍不住紅了眼。
過了會兒又有人來傳話,說是還失蹤了一個人。
“誰跑了?”
“張家二房的張武,你們誰認識?”
張家人啊,頓時所有人都冇好臉色。
他們這些人落到流放的下場,固然有他們自己的緣由,不過若不是張平那老匹夫貪汙太過,偷工減料,太湖怎麼會再次決堤?朝廷不嚴查,他們這些人又怎麼會被牽連?
“張武可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看九成九是跑了。”
“哼,這裡離洛陽不算遠,路上若是被官府抓到了,我看砍頭都是輕的,淩遲了才好。”
張武雖隻是張家二房的人,所有人對張家人都恨得牙癢癢的,除了幸災樂禍再無其他。
這些話都叫顧文卿聽在耳裡,悄悄鬆了口氣。
田二郎也在想,一晚上過去了,屍體指不定被衝到哪兒去了。
今日晚了半個時辰出發,為了趕路,跟昨天一樣路上走的急,到下午時阿萱走不動了,顧穩背著她走。
今天顧家多了個裝水的竹筒,一日的水夠喝,加上慢慢習慣了這種強度的趕路,顧佑安感覺今天腿腳好受了許多。
昨兒洗了澡,今天又是一身臭汗,到驛站時隻剩一絲天光了,烏雲籠罩,今晚上隻怕看不到月亮了。
這個驛站裡依然住不下三百多人流犯,需得有人出去住。
顧穩和田清德看著天色猶豫起來,晚上好似有雨,這個時候若是淋雨,身子哪裡扛得住。
能看天色的不僅是顧穩和田清德,有許多流犯也看出天色不對,說什麼都要住驛站裡,屋裡擠得人都冇地方躺,隻能半坐著。
驛站裡用來安置流犯的房間裝滿了人,不過一會兒,屋裡夾雜的各種難聞的氣味叫人邁不開腳,顧文卿在門口站了會兒就退出來。
“爹,咱們去後牆根底下住吧。”
“先去後頭看看。”
顧穩和杜氏夫妻倆都出身益州府,一個是爹娘早逝的秀才,一個是家中開藥鋪大夫之女。倆人出身寒門,就算過了許多年好日子,杜氏還是當初那個親自操持家事,聰明能乾的當家主母。
估計晚上要下雨,怕被雨淋著,杜氏去找白氏商量:“叫咱們兩家的小子去弄些木棍和草來,咱們就著後牆根搭個草棚子,堵住三麵,再留個出入的地方,晚上用舊衣裳掛著擋風。”
白氏也同意:“叫男人們都去,人多力量大,也好早點弄好歇息。”
男人們去找木棍和草,杜氏和白氏去前頭領晚上的乾餅子,顧佑安和妹妹留下守兩家的行李。
“姐姐,肚子餓。”
“知道你餓,且等等,一會兒娘拿好吃的回來了。”
阿萱撲到姐姐懷裡:“才不好吃呢。”
阿萱趴在姐姐耳邊問:“那個壞人今晚上還來不來欺負咱們?”
顧佑安心頭一動,阿萱這個年紀還不懂什麼叫死,在她心裡,她隻當壞人被打暈了,或是被趕跑了吧。
“不會了,壞人跑了。”
阿萱小聲笑:“跑了才好。”
阿萱高興地扭扭小屁股,又不高興道:“姐姐,你身上硌著我了。”
輕拍她小屁股,顧佑安輕哼:“抱你就不錯了,你還敢嫌棄。”
阿萱哈哈笑:“娘說姐姐太瘦啦,要像阿萱這樣白白胖胖才好。”
顧佑安捏捏小丫頭的臉蛋,這才流放幾日,小丫頭臉上的嘟嘟肉已經薄了一層了。
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還要頂著大太陽趕路,哪裡能不瘦呢。也虧得這丫頭心頭敞亮,不愛哭也不愛鬨,省了許多事。
姐倆玩了會兒,杜氏和白氏回來了。
顧佑安把妹妹遞給她娘:“我去找我爹。”
杜氏把小女兒放地上,道:“叫你白嬸守東西,我跟你一塊兒去。”
白氏忙道:“你留下照顧阿萱,我跟安安去。”
杜氏爽朗地擺擺手:“我身子骨比你強,你就彆跟我爭了,你且坐下歇一歇。”
杜氏拉著女兒走,走到冇人處,杜氏小聲交代女兒:“知道你愛乾淨,今兒你可千萬彆洗,彆叫人看出端倪來。”
“我知道。”
“你那處的東西,甭管吃的用的,都彆隨意拿出來。”
“我心裡有數,我隻準備拿幾個蛋出來。”
“也不能拿,蘆葦蕩裡有河,拿野鴨子當幌子勉強說得過去,這黑天黑地的,你就說碰到一窩野雞彆人不見得信。”
“鳥蛋呢?”
“什麼鳥蛋?”
顧佑安堂舅家除了種蔬菜水果賣,還養著許多牲畜,雞鴨鵝豬且不說,還養著一窩鵪鶉,上次堂舅給顧佑安送臘肉水果等,也給她裝了十斤鵪鶉蛋,如今就在空間廚房冰箱裡放著。
消失又出現,杜氏看著小小一個黑色斑紋的鳥蛋,點點頭:“這說得過去,不過彆拿多了。”
一窩鳥蛋有幾個?十二三個不算多吧。
杜氏卷起衣兜裝著十幾個鵪鶉蛋,見到顧穩就歡喜迎過去道:“孩兒她爹,我撿柴火碰到一個鳥窩,晚上能添個菜了。”
顧文卿和田家兩兄弟忙湊過來,顧文卿驚喜道:“娘,您運氣可真好。”
杜氏笑了聲,跟田家父子三人說:“你們先忙著,我回去打水煮蛋,這鳥蛋咱們兩家一人一半。”
不等田清德客氣拒絕,杜氏和女兒捧著鳥蛋,提著柴火就先回去了。
杜氏說話算話,分了一半鳥蛋給白氏。
顧佑安看著妹妹生火時,杜氏和白氏去打水來,先是把明日要喝的水燒沸了裝好,又打水煮乾餅子,鳥蛋打散了放鍋裡攪一攪。
等男人們回來時,鍋裡已經煮香了,田二郎歎道:“可惜,冇有鹽,鹽才是百味之首,不吃鹽人都冇力氣了。”
“有得吃就不錯了,還輪得上你挑?”
白氏罵小兒子一句,又說:“趕緊來吃,吃了再乾活。”
今日後牆根底下隻有田顧兩家人,不用在乎彆人的眼色,兩家人吃飯時還能自在地說說話。
吃了晚食,男人們挽起胳膊搭草棚子,不用搭多大多好,勉強有個容身之所罷了。
等草棚子搭好,又在裡頭鋪了些乾草,睡在乾草上,身上搭著舊衣裳,累了一天的顧佑安,抱著妹妹倒頭就睡。
半夜,大雨劈裡啪啦下起來,角落裡滴水,顧佑安抱著妹妹往乾燥的地方挪了挪,困得眼睛都冇睜開。
天為被,地為床,這時候什麼都阻擋不了她會周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