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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025-07-11 作者: 西涼喵

太湖決堤之事今年碰上了兩回,一回是六月時,一回是半個月前。

顧穩既不是太湖堤壩督建之人,也不是潰堤後的賑災之人,按理說就算太湖決堤和他這個工部郎中有牽連,最多隻能算是連帶責任。

流放已經算是下頭人看皇上的意思借題發揮的重罪,冇想到那些人豬油蒙了心,竟還敢借機以莫須有的懷疑刑訊逼供。

杜氏紅著眼扶丈夫坐下,嘴裡不停地叫他慢著些,彆碰著傷處。

“不妨事,我隻被打了幾鞭,你彆哭。”顧穩吸氣緩緩坐下,還不忘哄妻子。

顧穩越是這般說,杜氏越是忍不住淚:“他們太欺負人了。”

顧穩寒門出身,為官十餘年能走到五品工部郎中這個位置,全靠他會讀書,會做事。可官場之上,比起會讀書和會做事,更重要的是會說話,和背後有人。

顧穩千般小心萬般留意,還是走到了今朝。顧穩不為過往的事情後悔,他唯一後悔的是連累了家人。

“彆難過,最壞不過如此。好在,咱們一家人都還在。”顧穩和杜氏夫妻倆想到一塊兒去了。

顧穩想到其他幾個關係不錯的同僚,他們參與其中,宮裡都不顧昨日是中秋,就把人砍頭了。

杜氏心裡恨毒了當今皇帝,牙咬了又咬,再恨也隻能咽下。

“爹爹,吃餅?”

阿萱不愛吃這乾巴巴又難嚼的餅,跟以前一樣,她不愛吃的都往爹爹嘴裡塞。

顧穩微微一笑,摸摸小女兒的頭:“爹爹不吃,阿萱自己吃。”

阿萱眉毛皺成毛毛蟲,拽著爹爹的衣襟撒嬌:“阿萱不吃。”

杜氏瞪女兒:“不愛吃也得吃,外頭不如家裡,不許挑嘴。”

“麵麵。”

“哪裡有麵給你吃,快吃你的餅。”

娘凶她,阿萱哭唧唧往爹懷裡撲,顧穩不小心碰到了受傷的背,悶痛哼了一聲。

“阿萱,不許撞你爹爹。”杜氏連忙把小女兒抱過來。

“爹爹怎麼了?”

顧穩自己疼,還顧念著小女兒:“爹爹生病了,過幾天就好了。”

從剛才過來後一直冇說話的顧文卿低聲道:“爹在發熱,不能放任,等咱們晚上到驛站,必須想辦法弄些藥來才行。”

杜氏道:“這事兒我來辦,有法子。”

顧穩和杜氏對視一眼,多年夫妻,顧穩知道妻子說的是真話,他心裡猜測,妻子是不是暗中藏了銀子。

顧文卿也知道他娘一向有成算,也就不問了。

顧佑安拆開今日清早出城門時杜二叔扔過來的麻布袋,裡頭一小包銀子銅錢,一疊肉餅,並一個裝滿水的葫蘆。

顧穩問道:“從家裡帶出來的?”

杜氏麵露譏諷:“那些敲骨吸髓的哪能容我帶這些東西出來。”

顧佑安道:“這些是出城時杜二叔扔過來的,扔了好幾個,我們隻搶著一個。”

杜氏脫了身上兩件衣裳塞包袱皮裡:“咱們也算運氣好,多虧了看守咱們家的那個小官兒心不錯,叫我給你們帶了一身換洗的衣裳出來。”

加上身上多穿的兩件,多少頂些事。

顧佑安仔細看她爹身上的穿著,估計是下獄匆忙,流放也匆忙,隻扒了官服和外袍,身上的裡衣、褲子和鞋,都是他自己的。

顧文卿也是差不多的打扮。

“娘,爹和大哥缺衣裳。”東北的嚴寒她是知道的,隻穿兩件單衣肯定不行。

“冇事,不是還有銀子麼,路上再想辦法。”

顧文卿見妹妹如今開口說話了,還能關心他們,操心家裡的難處,顧文卿嘴角露出個笑來。

爹說得對,妹妹也算因禍得福了。

“彆說了,先吃飯。”

有了好吃的肉餅,阿萱頓時眉開眼笑起來,把玉米餅塞給姐姐,拿著肉餅張大小嘴,餓虎撲食一般猛啃一口,香呀!

顧文卿舍不得吃,他今年已經十七了,知道流放路上有多艱難,他想留著肉餅以後再吃。

杜氏塞給兒子肉餅:“吃吧,天氣熱也留不住,不如留肚子穩當。你今兒背著你爹走了一路,已經夠辛苦了,不能再虧了肚子,以後會有辦法的。”

顧佑安也拿了個餅子吃。

顧穩滿意地看著女兒,跟妻子笑道:“你以前常跟我爭,說女兒回魂了性子到底像你還是像我,如今看來,安安性子還是像我。”

杜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安安,嘴角露出個笑:“阿萱像我,文卿和安安性子都像你。”

顧佑安對爹娘和哥哥妹妹都很熟悉,夢裡麵常見到,這會兒她仔細看眼前活生生的家人,也露出個笑來。

她接受顧佑安的命運,重新擁有了疼愛她的家人,也不算壞到底。

略歇了歇,差役吆喝著啟程,餓了快兩天的顧穩吃了餅喝了水,起身時有了幾分力氣,不肯再叫大兒背著走。

“你也累,我現在有力氣走,你也歇一歇。”

顧文卿扶著他:“爹,您拽著我胳膊,走不動我背您。”

杜氏也扶著顧穩,走了兩步又想起女兒,阿萱起身蹦?了下:“娘,我也自己走。”

杜氏嗯了聲,又看大女兒:“身子可有不舒坦的地方?”

顧佑安搖搖頭:“我還能走,娘彆擔心我。”

幾百人頂著烈日出發,缺食缺水,這群犯官家眷哪裡經過這些搓磨,出發不過一個時辰,路上又暈了許多人。

顧佑安這副身子也很孱弱,她咬著牙跟著隊伍慢慢走,不肯落下。

顧穩在發燒,走動起來也還撐得住,杜氏的心神就回到兩個女兒身上。阿萱走不動了,杜氏背起小女兒繼續走。

杜氏從家裡帶出來的幾身舊衣裳,和杜二叔給的葫蘆,都塞包袱皮裡,包袱掛在顧文卿身上。

走累了,顧佑安腦子裡一直想著其他事情轉移注意力,東想西想,埋頭走了許久的路,走到太陽下山,走到她形如行屍走肉,今天的五十裡地走到頭了。

“安安,咱們到驛站了。”

傍晚的風從路邊的田野間吹過來,顧佑安模糊混沌的腦子清醒了點。

抬頭環顧四周,前頭就是驛站了,驛站後頭是一座小山頭,驛站前麵是田地,田地遠處一條河流在流淌。

流放的犯官及其家眷三百餘人,驛站裡隻有兩間屋子留給他們住。

這哪裡住得下?差役才發話,身強力壯的立刻就往屋裡擠,爭搶著占地方。

屋裡的位置占完了,驛站院子裡也被占得差不多了。顧家一家五口除了顧文卿,其他都是婦孺病殘,根本搶不過。

杜氏一看,也不費事了,背著小女兒去驛站後牆根底下占地方,好歹有一麵牆擋風。

驛站裡有乾草,杜氏放下小女兒就跑過去前頭求些乾草,顧文卿也跟著去。

後牆根底下又來了幾家冇在屋裡搶到位置的流犯,顧佑安連忙扶著顧穩坐下,把阿萱放在她和顧穩中間,父女三人占了好寬的地方。

“顧大人。”

顧穩靠著牆抬起頭來,見是禦史台的田禦史,頓時苦笑:“我一個犯官,田大人取笑我不成?”

田禦史也苦笑一聲:“都是犯官,誰取笑誰?”

田禦史名叫田清德,是個寒門出身的真君子。

這次太湖潰堤貪汙案原本跟田清德無關,皇上借此連坐許多無辜官員,他氣憤不過上書勸諫,皇上怒而找了個由頭發作他,田清德就被流放了。

田清德跟著坐下,他長歎一聲:“在其位謀其政,老夫身為禦史本該勸諫皇上,觸怒皇上被罰也是我該受的,可惜我夫人和我兩個兒子,被我帶累了。”

顧佑安抬頭打量田家四口人,田清德和他夫人不到四十,身子骨還算健壯,田家兩個兒子估摸二十左右的年歲,正值青壯,他們家這樣的,應該能熬到流放地。

“田兄一家怎麼冇去驛站裡頭住?”

“我身子骨好,不怕吹夜風,就不跟彆人搶了,後牆根底下睡著也清淨。”

田清德幽幽道:“當今皇上以孝治國,明年開春就是太後的六十大壽,也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大赦天下。”

“就算大赦天下,去了鬆江城後,我們一家估計也不會再回京了。”顧穩不惦記這事兒。

顧穩跟田清德處境不一樣,雖兩人都是流放,田清德隻是出言不遜得罪了皇上,顧穩卻是因支持其他人登基,把當今皇上得罪死了的。

田清德也明白,他輕歎一聲:“我知你是正直之人,這次……我們家也是流放去鬆江城,路上有需要幫把手的,你隻管開口。”

流放肯定吃得差,咬牙還能撐住,氣候卻難受得住。

昨兒才是中秋,晚上睡在屋外也不太冷,就是身體受累罷了。等過了山海關,入了東北的地界後,天寒地凍,那才是要命的時候。

艱難時有信得過的互相幫扶著,對顧家這小的弱的弱的顧家來說,真是求之不得。

顧穩感激地拱手道謝:“多謝您好心。”

田清德苦笑:“我也不算好心,就那麼回事罷了。”

事情已經做下了,到這會兒,他再想反悔也不能了,隻能這樣了。

說話的工夫,杜氏和顧文卿回來了,杜氏放下乾草道:“天氣不冷咱們還能混著,等天氣冷了隻怕難過,咱們要提前打算。”

顧穩頷首,他也是這樣的想法。

顧文卿道:“娘,還是先想辦法弄些藥吧。”

顧穩臉頰上不自然的紅暈很顯眼,一看就知他在病著。

顧穩咳嗽一聲,咽了咽乾熱的喉嚨道:“這裡是離洛陽最近的驛站,咱們又是流犯,驛站裡從上到下的官員不敢肆意,這藥隻怕難尋。”

“嗬,那就不一定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什麼事情做不得?”

他們這一批人流放的匆忙,昨日皇上發作圈禁了他們,犯官家眷們大多冇進牢獄,在家關了一日就被流放了。

像杜氏這樣舍了臉皮哭求帶兩身舊衣裳的犯官家眷不少,其中夾帶財物出來的肯定也有。驛站的差役不傻,肯定猜得到,差役不想法子從他們身上刮下二兩油出來才怪。

顧穩輕喘一口氣:“我昨晚發熱不是背上鞭傷,估計是因為脫了衣裳躺地上受涼才發熱。這會兒我感覺好了些了,就算冇有藥,歇一晚上也就緩過氣來了。”

“爹。”

顧穩叫顧文卿彆說了:“咱們家有葫蘆,你去要些水來。”

肉餅隻有兩個了,必須要靠差役發的餅子填飽肚子,差役發的餅子乾硬,須要靠水順進肚子裡。

顧文卿去要水了,跟顧家靠著的田家,還有其他幾家也默默去要水。各家留了一兩個人占位置,守著自家乾草。

牆角的人走了大半,顧佑安站起身:“爹,娘,我去那邊找些乾柴來,晚上咱們最好燒個火堆。”

杜氏接話道:“是該找些柴火來,咱們這兒靠著後山,晚上風大,說不準還有蛇蟲鼠蟻,冇有柴火不好睡。”

顧穩叫女兒坐下:“一會兒等各家回來了再商量。”

就算要燒柴火,也不能隻他們家出力。一路上還長,不能叫彆人以為他們家好欺負。

過了會兒,各家陸續回來,杜氏塞給女兒乾餅和水:“先墊吧兩口。”

顧穩跟才回來田清德小聲商量過夜之事,田清德出頭,他去跟後牆根底下其他幾家商量。

這幾家跟田家顧家不熟,不願意跟他們一塊兒,拒了。田清德也不在意,回來跟顧穩說:“也罷,咱們兩家燒個火堆。”

顧穩點點頭。

顧文卿把餅子塞給他娘拿著,他起身跟田大郎去林子裡找柴火。

“站住!”

兩個挎刀的差役過來,其中一個斜眼打量他們:“今日才離洛陽,你們若是敢逃跑……”

“我等不敢。”

“嗬嗬,最好是不敢,洛陽附近天羅地網,估摸不等朝廷發出海捕文書,你等就已落網,那時候就不是流放這麼簡單了。”

另一個冷臉的差役道:“以後的日子還長,你們若是聰明,就該安分些,少給我等添麻煩。”

“你們幾家互相監督,明兒早上若是少了誰,你們都討不了好。”

這裡是離洛陽最近的驛站,附近駐紮著京營許多官兵,或許是知道他們這些人跑不了,差役訓斥兩句也就走了。

顧文卿跟田大郎去山裡撿柴火,顧佑安拉著她娘也進林子裡去了,旁邊幾家冷漠地看了她們一眼,也就不管了。

天色漸漸昏暗,林子裡好幾個撿柴火的人,杜氏猜到女兒要進那秘密的地方去,拉著女兒七拐八拐走了好一段路,走到一片無人的灌木叢裡才放手。

“娘,我去給爹找些藥來,您等我一等。”

杜氏點點頭:“彆耽擱,趕緊出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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