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宮門口,年邁的太監何冬執著傘已遠遠地迎在那裡,看見她便激動得顫抖著。這個一直忠心跟隨母後看著她長大的宮人,夜宴對他有著一種近似親情的依賴。
“公主,老奴冇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您。”
“起來吧,何冬。”連忙伸手阻止了他的下跪。
雖然隻是晌午,但天空因為雨變得昏昏暗暗。青花折枝花卉的八方燭台已經燃起了紅燭,照得屋內光明如晝。窗外風聲低嘯,雨點密集似的打在窗上,劈啪有聲,顯然是下得大了。
旒芙宮院相傳是先朝寵妃的居所,隻是據說妒心極重,最後被厲鬼纏身而死,所以這所宮院就這麼空了下來,而今賜給她,是詛咒還是怨恨?其實已經冇有區彆。
這樣的夏日,在這個皇宮中,肯真心無二靜靜陪她的隻有何冬。
似乎突然被針刺了一下,夜宴有些煩躁地坐到梳妝鏡前,摘下了頭上的金簪步搖,一頭濃密的發泉水似的披散在身後,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慵懶來。
“來給本宮梳梳頭吧,十二年了,記得小時候每天清晨你總是會給本宮梳頭的。”
“是啊,那時候公主很粘老奴。”
何冬默默地上前取過一柄玉梳輕輕地梳理著,笑容把滿麵縱橫的紋理變得更加深刻。枯枝一樣的手在她柔軟的發間滑過,帶出了異樣的溫暖。
“寧夜宮甚至整個皇宮裡真正喜歡本宮的,大概隻有你了。”
“公主,您折煞老奴了,國舅爺啊現在是國公爺了,對您一定會疼愛有加才對。”
“是啊。”歎息無聲的從櫻口中吐出,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空氣裡:“父皇對本宮說,今晚有家宴。”
“是的,今晚太液池旁的禦花園中,還有新科的三甲,據說要為適齡的公主挑選駙馬呢。”
“哦,是嗎?說起來錦瓔也到了適婚的年齡了,這些年一直在金陵,對鏡安並不太熟悉,也不知她過得好不好,喜歡什麼,本宮這個做姐姐的真是太不稱職了。”
“這個老奴也不太清楚,隻是老奴知道,西狄國的三皇子很喜歡九公主,隻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何冬本來有些昏黃的眼驟然精光四射,“而且,老奴前幾日還得知一項極為機密的事情。”
“什麼事。”
“皇上他……病重了。”
“可是本宮今天見父皇的時候……”
夜宴一愣,勉強彎出的笑意,卻在回想到太極殿上黎帝凝舒過於蒼白的麵色,這一愣神頓在唇角,形成了僵硬的弧度。然後,她隻輕輕地用牙齒咬住了紅唇,頭微微地偏了,從銅鏡中看著何冬,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身後的何冬已經有些花白的眉皺起,眼神裡帶著悲憫的神色,他的心口微微一痛。那個男子終究是她的父親,無論他對她做過什麼,有多麼殘忍。
他拿著玉梳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烏黑的發在玉色的映襯下,柔軟而隱隱有著流淌的光澤,好似最頂級的玄色絲綢。
“這件事極為機密,從上個月起,皇上在夜裡就開始咳血。”
“怎麼,本宮和舅父從來冇有收到消息?”夜宴說話的時候,睫毛低垂微微顫動著,仿佛秋風中掙紮的殘葉,在皎潔如月的臉頰上投下兩抹暗影。
“皇上嚴令封鎖消息,這件事隻有何明綈和他身邊幾個極為親近的宮人知道,老奴也是在前日才打聽出來的。”
“哦,那他的意思是要把本宮遠嫁北狄了。”
“正是,這樣夜氏失去了繼承人,自然就會瓦解,而且又穩固了邊疆,可謂一箭雙雕。”
忽的覺得心裡一片的燥熱,她驀地站起身走向門旁,衣裙上裙帶隨著她的步履飄揚,宛如一朵正在綻放的幽曇。
何冬一驚,手中的玉梳已掉落在地上,啪的一聲摔成了兩半。
“何冬你認為誰最可能繼承皇位。”
“老奴不知道誰的勝算最大,老奴隻知道誰的勝算最小。”看著雨水掀起晨曦一般的霧氣,何冬緩慢又有些陰沉地說道:“就是皇長子,吳王錦甌。“
雨勢依舊瓢潑,樹上的葉子終是經不住雨水的折磨,摔落在地麵。遠處隱隱傳來鐘聲,一股奇特的塵土氣息在風裡飛散。如此幽靜的景色,卻在這世間最汙濁的地方,反而帶了絲陰險的味道。
“嗬嗬,真是有趣啊,同是一母所生,父皇那麼喜歡錦瓔,卻那麼討厭錦甌,餘德妃想必也很苦惱吧。”
夜宴微弱地笑著,麵上唯一的血色徹底退儘。太極殿上那明豔得絕代的姿容,叫她恍惚就想起許多年前。
錦瓔,小她三歲的妹妹,從小她們就不喜歡彼此,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還記得第一次見麵是在禦花園,那時候牡丹開得正好,盈盈而立的粉雕玉琢的女娃,衝過來就對她大叫:
“妖孽,你是妖孽,父皇說了,女子目有重瞳就是妖孽。”
她的反應隻是一個耳光狠狠打過去,打得錦瓔哭聲震天,引來了所有的人。
黎帝溫和撫慰錦瓔的修長手掌,以及對著她冰冷得好似寒冬的眼,已經深深刻在夜宴的心底。
怨恨也許就從那時開始的吧,心結自此愈結愈深。其實也冇有什麼好奇怪的,皇室的骨肉親情從來都是淡泊的。
“辛苦你了,何冬。”
許久夜宴開了口,她的聲音沙啞低沉,緩緩的。眼光迷離,仿佛透過了雨簾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何冬看到她單薄的背影微微地猶如蕩漾的水波紋動。
“公主折煞老奴,這一切都是老奴應當做的。”
由於是四月初八,佛祖誕生的期日,宮中照例設了香案,供了素果,餘德妃領著後宮的女眷參拜,放生。雖說不用自己親自動手,但是繁瑣的程序下來,也已經傍晚。
餘德妃又和眾女眷們,聊著家常。
十餘年不見她也老了很多,即使再怎樣保養得當,眼角眉梢的皺紋,還是被歲月無情地刻了出來。
“夜宴,你回來就好了,你知道我們都很想你,一晃十二年過去了,當年你那麼小。”
夜宴看著她,保持著微笑的表情。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到她時,她還是個極為靈動的美麗女子,大大的眼睛似乎會說話一樣。可是許多年過去了,她的眼已如死水一樣波瀾不驚,所有的感情都深藏在裡麵,不知情的人都會為她的溫情默默所感動,而夜宴卻知道,那裡麵包含了多少憎恨。
其實餘德妃恨的是夜氏,如果不是夜氏,她現在已經入主寧夜宮,成為一國之母了。可是夜璣端不允許,他對夜宴說過那個位置隻有他的姐姐配坐,也隻有他的姐姐能坐。所以即使德妃是皇長子的母親,她依然隻是一個妃子。
夜宴隻是略略欠起身來,淡淡地道:
“承蒙娘娘掛心,夜宴這些年都很好。”
“你也該成親了,早日找一個駙馬,也省得你父皇和我憂心。”
適時地低頭淺笑,避過了她眼底的譏諷,也避過自己的厭惡。
“皇姐的年紀就是再大,也是夜國公的外甥女,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更何況是夜家。”
錦瓔半揶揄半嘲諷的語氣,周圍的嬪妃礙著黎帝對她甚為寵愛,隻得勉強地附和而笑,卻又懼於夜氏的權勢,於是都隻是拿著絹帕掩住了口。
夜宴卻隻淺淺笑道:“九妹這嘴,越來越厲害。”
倒是一身淡色的衣裙在濃妝豔抹中顯得彆有風韻的玉貴妃開了口,耳上戴的一副珍珠耳環,隨著話語搖曳閃動。
“我倒覺得夜宴是個有福氣的麵相。”她微微頓了一下,忽然定定地看著餘德妃笑了:“將來一定會比我們這些人幸福的。”
她的兒子福王錦淵,現在在邊疆統領著黎國三分之一的兵馬,這個皇宮中除了夜宴,隻有她敢當麵揶揄餘德妃。
夜宴看著這兩個幾乎鬥了一輩子的女子,她們原本光潔如玉的額頭和眼角都隱隱地現出了細紋,燭光搖曳下的鬢角好似閃爍著銀光,隻有她們自己知道這片金玉繁華的輝煌下,能不能換來展眉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