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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2025-05-31 作者: 悄然無聲

三年後,永曆四十九年四月初七,夜宴和夜璣端回到了闊彆十二年的都城――鏡安。

也許黎國的天子已經厭倦了皇宮的權利被分支出去,於是一道聖旨,夜璣端由清平侯升為清平公。

回到鏡安前,夜宴已經知道此次恩科探花名叫謝流嵐。三年前她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情,錯過了科考。三年間她婉拒一門又一門的婚事,今年夜宴已經十九歲,同齡的女子大多已經成了母親,而她隻是堅定地等待著,而今他果然冇有讓她失望。

龐大的車隊緩慢進入了鏡安。

都城鏡安依山而建,“千百家似圍棋書,十二街如種菜畦”,城裡以寬闊的朱雀大街為軸線,對稱劃分為南北十數街,將城內分割為如同圍棋盤的格局。而這裡也是黎國最繁華的城市,這片在黎山山腳下的富饒土地,每年都會聚集異國的各色商團,最大的集市,最多的交易量,像盛開的牡丹一樣不自覺流露出繁榮富貴的氣息。

回到鏡安的當日,因為旅途勞頓再次病倒的夜璣端,坐在錦緞繡帔的躺椅上囑咐著。

“夜宴,明日開始按例你要住在宮中,最近皇宮氣氛詭異,凡事多加小心。”

“是的,舅父,我明白。”

第二天,下了整天的雨。皇宮朱色的宮牆在雨水的浸潤下仿佛似斑斑淚痕,逐漸扭曲,變深。

夜宴坐在宮轎從入宮的時候,雨勢已漸漸停了下來。她把轎簾掀起一角,看到了雨後的皇宮,還是跟記憶中一樣,碩大的鬥拱,可以稱得上耀眼的金色琉璃瓦,絢麗的彩畫,高大的近乎猙獰的盤龍金桂,牆壁上的磚雕,台基石欄杆上的石雕。隻是在雨水的洗刷下,這些都變得蕭索而陰沉。這也許是奇異的巧合,她在雨中離開,又在雨中歸來。偶爾還有零星的雨絲飛落在她的手上,她也就放下了轎簾,心思百轉地坐了回去。

夜宴在太極宮的側殿外等待召見。站在雕鏤細膩的漢白玉台階上,此刻的她以一種麵對敵人的情緒,擺出高傲的姿態。

“長公主,皇上宣您進殿。”總管太監何明綈來到她的近前隻是微微彎了一下身,聲音尖銳而刺耳。

“何明綈,許久不見了,你的身體還是這麼硬朗。”

夜宴略側過頭,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冷冷的笑容。她還記得,當年何明綈就是用那雙枯瘦的手,把萬豔窟灌進她的口中。

聽聞她如是說,何明綈隻是淡淡地應了聲:“勞長公主掛念,奴才是伺候皇上的奴才,皇上身子好,奴才的自然也跟著好。”

夜宴秀致的眉不經意挑了一下,卻冇有再說什麼,邁步走進了宮中。

諾大的側殿中,隻有兩名小太監執著拂塵站在禦案的兩側,那明黃的案上壘著未看的奏折,一旁還有一硯朱砂,龍涎香的青煙從銅鑄的仙鶴嘴中緩緩飄出。

也許這裡是它才是最有人氣的吧,夜宴心裡有些苦笑地想著。

站了許久,黎帝凝舒方由內寢殿中出來,赤黃九龍袍衫,一頂翼善冠,九環腰帶。他的兩鬢已經斑白,眼角的紋路更加深刻,容貌卻依舊冷極而豔,神情傲慢中透著倦怠,隻是似乎更加削瘦,唯一冇有變的似乎隻有黑若星漆的眼睛裡隱藏的厭惡。

“兒臣夜宴拜見父皇。”夜宴屈膝盈盈跪了下去,唇角不禁勾勒出一朵諷刺的弧度。

是的,厭惡。她的父皇黎帝凝舒,私通自己兄長的妻子,親手殺了自己的父親、兄長,用他們的血鋪就了通向王位的道路。他永遠不想麵對這一切,也永遠無法不敢麵對這一切。他恨不得她去死,因為從她重瞳中可以看到自己的罪惡,她就是他一切罪行最大的證據。

黎帝坐在龍椅上半晌冇有說話,隻是瞧著她。

整整十二年過去了,麵前下跪的女兒,翠華搖搖,臂上纏著雪色的鏡花綾披帛,拖擺至地的廣袖雙絲綾罩衫像是泉水一般流淌在漢白玉的地麵上。隻能說清秀的容貌,並冇有繼承已故皇後的絕世美麗,眉宇間也和自己毫無相似,倒是那神情十足像極了夜璣端。隻是這模糊的相似已足以攪起最不可抑的心病,心緒間難以覺察地出現了一絲紊亂。

“在金陵一切都好?”

“在舅父的照顧下,兒臣一切都還好。”

因為君王冇有下令平身,夜宴便一直低頭跪著,白晰的頸項彎折成優美的弧度。雖已初夏時節,玉石的冰冷還是一絲一點的從膝蓋滲到了骨子裡。

“金陵距離鏡安路途遙遠,璣端的身體還好嗎?”

“回父皇,即使路途遙遠也得在限定的期限內返京,舅父的身體鞍馬勞頓,已經不大好了。”

夜宴依舊斂眼回答,語氣中隱隱有責怪,已經對君王無上權威做出了挑釁。

“好,很好,不愧是鳳凰的好女兒。”

黎帝薄薄的唇已不自覺地牽出一線陰冷。鳳凰是故世皇後的閨名,取夜氏的女兒必定為皇後之意,當時夜宴的外祖父其用心可見一番。

她輕笑,明媚的眼睛如同天上淡淡的月亮

“兒臣也是父皇的女兒。”

“是嗎?”黎帝輕笑了一聲,即使歲月流痕,那容貌依舊是稱得上完美無缺,任憑誰都會感到畏懼的眼睛充滿了冷酷的光,在這一瞬間迸發出了烈焰:“今晚有家宴,還有你年紀也不小了,朕會儘快給你物色一位駙馬,你下去吧。”

“兒臣謝父皇隆恩,兒臣告退。”

這就是他們的關係,疏遠得好似隔著一條長長的銀河,不同的是她決不會有跨過去的那日。

她一手置在上前宮人的手臂上,有些發麻的腿方才能站起了身。

轉身緩步剛到殿門口,一個明豔的身影已從她的身邊一晃而過,夜宴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父皇,兒臣要向您討一樣東西,您一定要答應兒臣。”

還未見其人,已先聞其聲,聲若黃鶯出穀,婉轉得身為女子的她,也不禁怦然心動。在這輝煌寂靜大殿中,女子急促的腳步聲有一種空洞的回聲,把沉悶的空氣都帶得活躍了起來。

轉眼間女子已經站在禦座的旁邊,簪環晃動,臉上也現出一團紅暈來,帶了一種嬌羞和歡喜的顏色,似牡丹盛放,竟然是如此的豔光四射。

纖秀的指緊緊抓著那明黃的袍袖,來回搖擺,但是這種不雅的舉止在她做來卻是給人一種跳脫的飛揚感覺。

“錦瓔,好好說,你快搖散父皇了。”

這一瞬間夜宴已知曉了女子的身份,她的妹妹—九公主錦瓔,黎帝最寵愛的女兒。

夜宴忽然發現黎帝那雙無感情的眼睛認真凝視著錦瓔,並且逐漸變得柔和如水,近似蒼白容顏上浮出一絲淺笑。在夜宴的記憶中似乎從冇見過,這跟剛剛那個冷漠高貴的帝王可還是同一個人?

那被他所凝視,並且給予微笑的女子,大概是這世上最的幸福吧。

“長公主。”

何明綈在一旁低聲提醒她,她這才回身,邁步離去,跨過高高門檻的一刹那卻還是聽到鑽心入骨的一句。

“父皇,兒臣和今科的探花謝流嵐兩情相悅,您一定要成全我們。”

夜宴的腳步一浮,兩情相悅?

已經停的大雨,突然又傾盆而下,宮人連忙支了傘跟在她的身後。牡丹紋的寬袖掩了殷紅唇下的咳意,體內逐漸升高的熾熱感,開始在她的血液中盤旋。每到夏日萬豔窟的餘毒就好似火一樣在體內燒著,可偏偏肌膚卻冰涼得厲害。她卻好似已經失去了知覺,夢遊一般回到了旒芙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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