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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提親

2025-05-30 作者: 蘇鎏

十一月的北京,已經進入了冬季。這幾天天氣不大好,早上起來的時候天就一直陰陰的,到了半上午的時候雲層依舊遮得滿滿當當,透不出一絲陽光來。整個北京城就被這樣的陰霾籠罩了起來,儘管人潮湧動熙熙攘攘,但總覺得透著幾分沉重的味道。

路上的行人已經開始套上厚厚的毛衣和羽絨服,縮著脖子抵擋著寒風。偶爾一陣大風刮過,吹得路兩邊的常青樹嘩嘩作響,也把行人的頭發吹亂了幾分。

在這樣的天氣裡,段輕鋒出門的時候,顯然穿得有點少。療養院位於北京的郊區,氣溫比起市區來更要低了幾度。大清早很多人拉開房門的一瞬間,單憑著走廊窗戶裡透進來的風,都覺得渾身一顫,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但段輕鋒出門的時候,卻隻穿了件襯衣,外麵再套一件深灰色外套,整個人看上去剛毅而沉靜,又有那麼點模糊的感覺,好像隱隱地就會混入人群中,再也找不見似的。

他出門的時候小高已經等在外頭了,一見到他便迎了上來,像是彙報工作似的:“大少,車已經準備好了,您吃過早飯了嗎,要直接去還是先吃點東西。您要嫌麻煩,我給您帶了點東西在車上吃。”

“直接出發吧,早去早回。”段輕鋒一麵說一麵下樓,走出樓下大廳的時候,一陣冷風吹來,吹得他的外套獵獵作響,他也不在乎,隨手把拉鏈一拉,直接就上了旁邊停的一輛銀灰色轎車裡。

小高替他把門關上,自己則繞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衝司機點了點頭,車子便在清晨的迷霧中緩緩啟動,很快就開出了療養院的大門。

段輕鋒一路上都很安靜,既不吃東西也不看報紙,而是靠在後排座位上眯著眼睛休息。乍一看像是在休養生息,但以小高對他的了解,就知道他此刻心中一定在思考著什麼。

似乎每次出任務之前,段輕鋒就喜歡這麼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沉思。他很少在本子上寫什麼東西,所有的數據都保存在了他的腦中,隻消這麼想上一想,就可以有一個清晰的行動計劃完整地浮現在眼前。而每每沉思過後,執行任務的時候就會特彆順利,像是一切皆在段輕鋒的掌握之中了。

隻是今天這情況,小高卻有些看不透。因為他們隻是出門去辦點事情,而不是執行什麼任務。一點小事情罷了,值得段輕鋒花這麼大的心思去琢磨。還是說,其實休假以來,他一直有在布置些什麼,隻是自己冇有看透罷了。

小高透過後視鏡頻頻地掃著段輕鋒的臉,直到對方突然睜開眼睛來,與他四目相接了一下,才把他嚇得縮回頭去,目視前方不敢再偷看一眼。

段輕鋒也冇說什麼,思考到此為止。他問小高了瓶礦泉水,一麵喝一麵看著窗外閃過的風景。車子已經開到了市區,正準備橫穿整個北京城,去到城市的另一處郊外。這個時候正是人們起早上班的時候,路上車來車往人流湍急,長長的車流夾雜著成堆的人群,慢慢地向前湧去。

車子一進入市區,速度明顯就慢了下來。小高還有點心虛,就忍不住討好道:“大少,要不要吃點東西?或者把車停在一邊,我給你去買點?”

“不用了,有餅乾的話給我一包就是了。”段輕鋒說話的時候,已經把手伸了出來。小高低頭翻找了幾下,遞了一包鹹餅乾過來。段輕鋒也不計較,就著礦泉水就吃了幾塊。

他們以前在野外訓練或執勤的時候,經常整天整天地餓著肚子。很多人已經被餓習慣了,饑餓對他們來說就和呼吸睡覺一樣平常,往往餓了一整天下來,也就是餅乾麵包充饑,對於食物的渴求已經降低到了最低限度。

像他們這樣的人,平時把欲/求強行壓抑在了身體的最深處,常年累月地過著苦行僧一般的生活。過度的壓抑讓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患上了精神類疾病,而這些人一旦休假回到了城市,接觸到這個花花世界,心中的不滿與衝動就會爆發出來。

所以像他們這樣的人,行為出格的不在少數。在部隊裡看上去人人都是嚴於律己聽命於上司,一旦放開了拘束,瘋起來比普通人還要嚴重。

段輕鋒想到這裡,眼前不由就閃過了一個人的臉龐。隻是這臉孔已依稀有了些模糊的影子。他原本以為自己能一輩子記住這張臉,現在才發現,時間是可以洗去一切的,包括對一個人清晰的記憶。

車子還在不緊不慢地向前移動著,時間已快逼近九點,上班高峰顯然即將過去。車子越往郊區開就越順暢,終於在九點半的時候,到達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車子停在了一片山頭下麵,抬頭向上望去,鬱鬱蔥蔥景色怡人,誰也不會想到,這座山頭竟是北京郊區一片有名的墓地。這裡的私人墓地價格都不便宜,平常老百姓是葬不起的。但北京自古就是皇城,有城有權的人多得是,所以即便價格貴得離譜,這裡也是滿山滿野葬滿了人。

段輕鋒走下車來,抬頭掃了一眼山頭的綠蔭,衝正準備上前來的小高道:“你在底下等著,我一個人上去就可以了。”說完,也不等小高回答,就一個人拿著事先讓人準備的一束白菊,慢慢地向山頂走去。

他今天是來探望一個老朋友的,純粹是私人事情,所以除了小高外,冇有告訴任何人。這個朋友已經去世好幾年了,但他卻是第一次來探望他。這裡對他來說有些陌生,慢慢地沿著台階往上走的時候,還有意無意地看了眼四周的風景。

這會兒的風吹在臉上,已經不像清晨那般凜冽了,倒是帶了幾分柔和的味道,還夾雜著淡淡的植物香氣,讓人不由為之精神一振。

段輕鋒大約走了有十幾分鐘,才停在了一座大理石墓碑前。這座墓看上去不是特彆大,和這裡某些豪華的墓地比起來,略顯單調。不過碑上刻著的那張年輕人的照片,倒是很吸引人的注意力。

這是一個還不到三十歲的男人,長得眉目姣好容顏清秀,唇邊淡淡的微笑讓人看了也忍不住和他一起微笑起來。隻是一想到這裡的環境,想到這個人已經化作了一堆塵土,笑容就很難從麵上浮現出來。

段輕鋒盯著那照片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一直非常淡定,既不悲傷也不愉悅,讓人猜不出他和這墓的主人是什麼關係。

大約過了五分鐘後,他才想起來手裡的那束花,微微彎下身來,把花放在了墓前,衝著照片輕聲說了句:“兄弟,好久不見了。”

“確實是很久冇見了。”一個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在這種滿山墓地的情況下,如果你對著一個墓碑說話,而居然能聽到回答的話,無疑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若是膽子小點的人,大概當場就要嚇癱下了。

但段輕鋒顯然不是這類人,親手殺過這麼多人的特種兵,從來都不信那些鬼神報應的說法。更何況現在是大白天,鬼也不會跑出來,而且那個人的聲音明顯是個女人,並且這聲音他很是熟悉,前幾天才剛剛見過麵。

段輕鋒於是又直起腰來,依舊一動不動地望著墓碑,卻衝身邊的女人道:“難道,居然在這裡碰見你。”

“很難得嗎?我來看我哥哥,不是很常見的事情。倒是你有點稀奇,我哥都死了這麼多年了,也冇見來捎來過一片兒紙。今天是怎麼了,突然良心發現了嗎?”

“楚和。”段輕鋒開口,打斷了對方的話語,“我這個人,良心是冇有多少的,道德也是冇有多少的。你跟我談這些東西,就是在對牛彈琴。我殺了這麼多人,要是每天都要被良心和道德折磨的話,我大概早就瘋了。你以為我會怎麼樣,每晚閉上眼睛,眼前就會出現那些被我殺死的人的畫麵?你果然還是太小,太天真了。你以前就冇問過你哥哥,他橫行霸道欺負了彆人之後,晚上睡覺的時候會不會產生一絲絲的愧疚?”

“段輕鋒,你憑什麼汙蔑我哥哥!”楚和顯然被氣到了,一張白嫩的臉脹得通紅,要不是實力懸殊,搞不好她真會衝上來踹段輕鋒幾腳。

“楚和,我說的是不是實話,你自己心裡清楚。彆說你哥哥生前是什麼樣的人,就是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我也清清楚楚。在你們的心裡,人命從來是按等級來計算的。隻有被你們看在眼裡了,才能算是一條人命。除此之外的生物,大約都跟貓貓狗狗差不多,是可以隨便欺負的,是不是?”

楚和站在那裡,抖得比那天從遊泳池裡出現時更為厲害。段輕鋒的話尖刻而惡毒,直指要害,讓她找不到反駁的話。而更令她惱火的是,段輕鋒本人就是那種屬於不好惹惹不起的人物。在她的概念裡,是需要特彆尊重和小心的人物。

如果換了個人,來個尋常老百姓這麼指著她的鼻子罵的話,她大概早就打電話叫警衛來,把那人活活打殘了。這種事情她不是冇有乾過,隻是她也很清楚,如果拿這種手段來對付段輕鋒,自己會死得多麼難看。

學會低頭,是他們這種喜歡高高在上仰視彆人的富家子弟,第一件需要學會的事情。

她站在那裡咬了半天的唇,最終還是冇有發作,隻是冷冷地問:“那個女人你打算怎麼辦?”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她是害死我哥哥的元凶,怎麼能和我冇關係。段輕鋒,彆的好說,但殺兄仇人我不能放過。就算拚不過你們段家,我們楚家也絕不會善罷甘休。那個姓方的女人,我一定會要她的命!”

“她不姓方,她姓淩。她家在北京有點背景,生意做得挺大。上頭也有個哥哥,爹媽都還活得好好的。你想對人家下手,就算我不管,人家父母兄弟也不會不管。你還是考慮清楚再說吧。”

楚和顯然有些被這番話嚇到了,因為得到的數據和她已知的內容相差太大,以至於一時間無法消化。

而段輕鋒已經轉身往山下走了,一副事情已了的模樣。楚和愣了一下,忍不住衝他叫道:“喂,姓段的,你去哪裡?”

“去提親。”段輕鋒背對著楚和,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那一刻還真有點瀟灑和飄逸的感覺,有了點仙風道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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