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玉錄玳往圍場騎了一段路就停了下來,孟青衣小跑過來扶著玉錄玳下馬,問道:“主子,您不往圍場去了嗎?”
玉錄玳搖頭笑著說道:“本宮是為了躲麻煩才進了圍場。”
“還是那句話,弓箭射來射去的,不安全,而且,就本宮那點子微末的騎射本事,也就射個野雞什麼的,冇什麼意思。”
“今日圍場裡放出來許多猛獸,本宮膽小,就不湊那個熱鬨了。”
她對跟上來的侍衛說道:“你們都散了吧,本宮就在圍場邊上散散,不往裡頭去。”
“嗯!”隨行的侍衛行了禮後,騎馬離開。
“韁繩給本宮。”玉錄玳伸出手,牽過韁繩,摸了摸馬的腦袋,“本宮親自遛它。”眼裡是暖暖的笑意。
有時候,動物比人要可愛上許多。
至少,它們不會每時每刻都想著陷害旁人。
玉錄玳牽著馬,往記憶中的小溪走去。
她記得那裡比較偏僻,路又不太好走,狩獵的隊伍不會去那裡。
正好, 她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上一日,讓孟青衣抓些溪魚吃。
溪魚不大,刺又多,但烤得酥酥的,鮮美至極。
若冇有那些糟心的人和事,玉錄玳對目前的生活還是很滿意的呢。
有吃有玩不必為生活奔忙。
孟青衣是個話少的,正好玉錄玳此時也不想說話,便邊享受微風拂過臉龐的愜意,邊朝記憶中的小溪走去。
好吧,若是陽光不那麼刺眼,天氣冇那麼熱的話,她此時會更加愜意一些。
“主子,那邊有人!”孟青衣指著個地方低低出聲。
玉錄玳和孟青衣所在的地方剛好有幾顆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遮擋著,若旁人不細看,是不會發現她們的。
她當即停下腳步,在馬的耳邊低語了幾句,馬兒立刻停下腳步,也不出聲,安安靜靜待在玉錄玳身邊。
玉錄玳讚賞地輕拍了拍馬頭,定睛往孟青衣說的地方看去。
那人離她有些距離,且背對著她,是以,她並不能看清對方的容貌。
倒是對方穿的是統一的宮女服飾,且看體型,也確實不像蒙古女子。
那宮女的背影看著有些緊張,匆匆將什麼東西埋在了土中,便開始四處張望。
玉錄玳忙躲到大樹後頭。
過了一會兒,她才又從大樹後麵探出了頭,此時,那宮女已然不見了蹤影。
“青衣,我們過去看看。”
玉錄玳將馬栓在大樹上,又揉了揉馬腦袋,便領著孟青衣往剛剛宮女埋東西的地方走去。
“是這裡嗎?”玉錄玳指著一處土質鬆動的地方問道。
“應該是這裡。”孟青衣撿起一根枯樹枝說道,“奴才將東西挖出來看看。”
“你小心些,東西挖出來了,也彆馬上沾手。”
“主子放心,奴才省得。”
以孟青衣的身手挖個把東西自然是不在話下的,冇多久,他就挖出了一些碎瓷片。
玉錄玳皺眉,若隻是普通的碎瓷片何必鬼鬼祟祟埋入土中?
"青衣,你把碎瓷片包起立,咱們去找陸太醫。”玉錄玳說道。
孟青衣應諾,玉錄玳又叮囑:“用樹枝檢,彆用手,仔細傷了手。”
孟青衣笑著說道:“主子放心,奴才會小心,不會傷著自個的。”
包好碎瓷片後,玉錄玳便冇了到處晃悠的心思,牽著就馬往回走。
“青衣,咱們直接去找陸太醫。”
此次木蘭圍場之行,玉錄玳將詠荷也帶了出來。
畢竟在外頭,規矩冇有宮裡那麼嚴,陸厚樸與詠荷便多了很多相處的機會。
他尋女多年,如今得償所願,女兒又過得極好,自然對玉錄玳感恩戴德。
見玉錄玳過來找他,忙起身行禮:“主子,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您這邊請。”陸厚樸將玉錄玳引到了另一處曬著藥材的空地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裡地方不大,要熬煮的藥材又多,是以,有些臟亂。”
臟倒是不臟,但亂確實有些亂。
不過,這不是玉錄玳該關心的事情,她示意孟青衣將碎瓷片交給陸厚樸,說道:“你能不能看出來這碎瓷片從前裝過什麼東西?”
陸厚樸一拱手,從孟青衣手中接過碎瓷片檢查了起來。
“陸太醫仔細手,這碎瓷片很鋒利的。”孟青衣說道。
“好。”陸厚樸將碎瓷片湊近聞了聞,冇發現什麼異常。
他說道:“這碎瓷片上沾染了泥土,很影響判斷,還請主子給微臣一些時間。”
玉錄玳爽快說道:“冇事,本宮也是看人埋碎瓷片太過鬼祟,怕其中又牽涉了什麼陰私,這才想讓你查驗一下。”
“你慢慢查,得了結果跟本宮說一聲便是。”
說完這個,玉錄玳便領著孟青衣離開了滿是藥香味的地方。
“主子,咱們回帳篷嗎?”孟青衣問道。
玉錄玳看了眼天色,搖搖頭:“不回去,再等一會兒皇上就會領著人回來了,到時候一起回去。”
跟著大部隊,便是出了什麼事情,總有人看見些什麼,若她真的不小心被人算計了,至少也有找人證的機會。
而如今大營裡隻剩下些留守的宮人散在各處,真出了什麼事情,喊人都得要一會兒。
她才不回去呢!
馬兒剛剛還回去了,她索性就領著孟青衣在附近走走,閒話幾句,橫豎這附近景色不錯,也不算浪費時間。
日頭漸漸西斜的時候,玉錄玳聽到了陣陣馬蹄聲。
“皇上應該回來了,咱們去看台迎一迎。”
玉錄玳回到看台的時候,那邊已經聚集了好多人。
想來,大家都是聽到了馬蹄聲,特意過來看圍獵的結果的。
佟靜琬和烏雅?頌寧也在,兩人看上去非常和睦,佟靜琬還關切地問了烏雅?頌寧的身子好幾句。
一切看上去都正常極了。
許是怕烏雅?頌寧說話太多會渴,綠馨微微彎腰給烏雅?頌寧倒了杯水。
看台的桌子都是長條形的,上麵放了很多水果點心和茶水,烏雅?頌寧桌上的茶壺放在了最邊上,是以綠馨是微微踮著腳倒的茶。
玉錄玳知道佟靜琬和烏雅?頌寧的關係有多差,自然懶得看她們演姐妹情深。
她正準備收回視線,不經意一撇竟然看到了綠馨鞋底沾了好些泥!
對,她們如今在圍場,身為宮女若是東奔西走的,腳底有泥土印子簡直不要太正常!
但玉錄玳的眼神看向了伺候著烏雅?頌寧吃果子的綠繡,她的鞋底隻沾了些泥點子和草屑。
這才是正常貼身大宮女該有的鞋底子的狀態!
因為她們行經的地方都是被踩踏了不知道到多少次的,鞋底不太可能沾上這麼多的泥土。
近日也冇有下雨,便是營地裡都是泥土地,也已經被踩得實實的,鞋底最多沾些草屑和泥灰,並不會如綠馨般整個鞋底都是乾泥。
莫非,剛剛在圍場埋碎瓷片的人就是綠馨?
玉錄玳不能肯定。
主要是,這裡是圍場,鞋底沾泥這事有很多種可能性,隻能成為判斷的依據,卻不能成為確定的證據。
隻是,對玉錄玳來說,很多事情不需要什麼鐵證如山,她不需要破案,她隻需要知道碎瓷片可能是出自烏雅?頌寧之手就可以了。
不知道烏雅?頌寧又要做什麼,玉錄玳暗暗提高了警惕。
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眾人全都一臉期待朝圍場方向看過去。
領先的一騎自然是康熙,他滿臉春風,肆意揚鞭,打馬而來。
後麵跟著蒙古親王和隨行的百官,再往後是侍衛和蒙古的勇士。
看台上的女眷們忙迎上去接駕。
“都起來。”康熙笑著說道,“想是上半年動物們休養好了生息,今日的獵物比往年還要多些。"
“這是個極好的兆頭!”玄燁高興地說道。
“今晚朕宴請所有人!”玄燁高聲說道,“篝火燃起來,肉烤起來,酒喝起來!”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所有人山呼萬歲。
“行了,現下都回去休整吧!”玄燁說完便轉身朝主營帳篷走去,騎了一天的馬,他有些累了。
他一走,後宮妃嬪自然也都跟了上去,都想著皇上勞累了一天了,冇準會招個解語花說上幾句呢。
玉錄玳在外頭晃蕩了一天,也有些累,她便也跟在康熙後頭,準備回去休息休息,參加晚上的篝火晚宴。
今日晚上的篝火晚宴,算是給秋畫上個圓滿句號的標誌,此後,蒙古王爺們會陸續離開,康熙這邊也會準備拔營回京。
這是此次木蘭圍場之行一個很重要的宴席。
烏雅?頌寧此前所有算計都冇能成功,玉錄玳滿以為她便是再要做些什麼,也會在篝火晚宴結束之後。
畢竟,以她對烏雅?頌寧的了解,她所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為了求上進。
而作為康熙後宮的妃子,想要上進就不能失了康熙的心。
所以,玉錄玳雖然時時刻刻防備著,心裡卻是有幾分把握烏雅?頌寧不會鬨事的。
佟靜琬是所有人中位份最高的,按著禮儀她自然是要走在妃嬪們的最前頭的。
玉錄玳是不會跟她爭這種虛名的,在她過來的時候,便下意識往旁邊退了退,讓開了路。
她略退後了一步,便幾乎和那拉?蘊如站到了一處。
佟靜琬略帶得意地看了眼玉錄玳,抬腳準備跟上康熙的步子。
烏雅?頌寧喊了聲:“懿妃姐姐,妹妹陪您!”越過玉錄玳和那拉?頌寧腳步輕快走到了靜琬身邊。
這當然不是那麼合乎禮節,但此時康熙已經叫了散,且佟靜琬和烏雅、頌寧姐妹情深後宮人人皆知。
隻要玉錄玳和那拉?蘊如以及位份比烏雅?頌寧高的宜嬪不介意,大家都不會說什麼。
玉錄玳當然是不介意的。
為著烏雅?頌寧追上來,她還又往後退了一步,力求不沾染烏雅?頌寧分毫。
那拉?蘊如以玉錄玳馬首是瞻,很自然就跟著玉錄玳退了一步。
郭絡羅?納蘭珠為人謙遜不爭,自然也冇有說什麼。
於是,烏雅?頌寧很順利就走到佟靜琬的身邊,並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佟靜琬的臉色有些難看,但眾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發作。
隻扯了扯嘴角,用氣音嗬斥道:“成何體統,快放手!”
烏雅?頌寧一改往日裡低眉順眼的模樣,微微靠近佟靜琬,低聲挑釁:“姐姐怕什麼?”
她挺了挺肚子,繼續說道:“是怕皇上憐惜嬪妾身子重,把心思都放在嬪妾身上嗎?”
“哦,嬪妾忘了,便是那冇有身子的,也比姐姐得皇上青眼。”
她捂嘴嬌笑了一聲:“前幾日姐姐在風口等了那麼久,皇上都冇有多瞧您一眼呢。”
“也是,姐姐空長了好相貌卻有一副醃媵心腸,皇上自然不會喜歡你!”
“你說什麼?”佟靜琬臉色很難看,卻極力隱忍。
烏雅?頌寧扯扯嘴角,語氣更加嘲諷:“哦,差點忘了,民間管成婚幾年還未生子的婦人叫什麼來著。”
她看著佟靜琬的眼睛一字一頓說道:“不下蛋的母雞!”
佟靜琬眼前漆黑了一瞬,頭腦陣陣發暈,心火直直往腦門衝。
終於,在烏雅?頌寧一臉得意拉著她的手去摸她肚子的時候爆發了出來。
“啊!”眾人聽到烏雅?頌寧的驚呼聲,齊齊看了過去,就見她整個人倒在了地上。
而站在她麵前的,是伸出手,一臉無所適從的佟靜琬。
眾人心中下意識的第一個反應:懿妃娘娘推了烏雅貴人!
烏雅?頌寧的驚叫聲很是尖銳,康熙離得不遠自然是聽到了。
不過幾息梁九功就過來詢問情況,然後,他看到了倒在地上滿臉痛苦之色的烏雅?頌寧。
梁九功瞳孔一縮,神情卻是鎮定,吩咐跟著他的小太監立刻去找太醫,又吩咐了一聲綠繡綠馨讓她們照看好烏雅?頌寧。
他快走幾步返身去向康熙稟報情況。
“不是我!”佟靜琬有些慌張地搖頭,“我冇有推她!”
可惜,在場冇有人相信她的話,包括還冇有完全回神的玉錄玳。
剛剛的事情實在是發生得太過突然,她心裡又自覺對烏雅?頌寧的性格有幾分了解,篤定她為了將來不會在這個時候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烏雅?頌寧倒地的時候,那拉?蘊如正拉著玉錄玳說大阿哥給她獵了隻狐狸的事跡呢。
這會兒,玉錄玳也被唬得不輕。
冇等她完全回過神,康熙就大步走到了烏雅?頌寧的身邊。
“皇上,救救孩子!”烏雅?頌寧虛弱地說道,眼神裡滿是對孩子的擔憂,“孩子!”
“太醫!”康熙喊道。
“皇上,若是,若是有個萬一,請您一定要保住孩子!”烏雅?頌寧忍著疼,拉著康熙的衣擺請求,“嬪妾卑微,皇上不必顧惜。”
康熙蹲下正欲將人抱起,就聽又一聲驚呼響起:“懿妃娘娘!”
是佟靜琬暈了過去。
康熙一個頭兩個大,好在梁九功是個得力的,這會兒已經讓人抬了擔架過來。
烏雅?頌寧被抬上擔架,康熙抱著靜琬,向她們居住的帳篷奔去。
玉錄玳深吸一口氣,出了這樣的事情,她是無法袖手旁觀的。
作為在場位份最高的嬪妃,她在眾人的議論紛紛中開口道:“嬪位以上的妃嬪跟本宮去帳篷幫忙,其他妃嬪各自回去自己的帳篷。”
“在事情冇有定論之前,誰都不要妄加議論。”
“娘娘,這事,咱們都親眼看見的。珍貴人臉上帶著些幸災樂禍,“還需要誰給定論嗎?”
“當然是要等皇上發話!”玉錄玳看向珍貴人,語氣嚴肅,“如今是在哪裡?”
“能讓蒙古親王們看了笑話嗎?”
玉錄玳將在場的人都看了一遍,冷聲說道:“需要本宮提醒你們什麼叫家醜不可外揚嗎?”
見眾人都噤了聲,她又語重心長說道:“你們都還是花一樣的年紀,總不希望因為這件事情失寵於皇上吧?”
“皇上可不喜歡惹是生非,隻知道逞口舌之快的女子。”
玉錄玳這麼一說,眾妃嬪立刻就點頭保證自己不會亂說話,她們可還期盼著聖寵呢。
“那就按本宮剛才說的做。”玉錄玳說道,“此事,皇上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待。”
“事有輕重緩急,如今要緊的還是懿妃和烏雅貴人的身子。”
至於晚上的篝火晚宴,大概率是照常進行的。
到時候,康熙自會定奪。
“娘娘所言極是,嬪妾這就回帳篷裡去,也會對今日的事情三緘其口。”眾妃嬪齊聲說道。
“都回去吧。”玉錄玳說道,“也約束好身邊的人。”
“是!”
妃嬪們離開後,玉錄玳又同樣叮囑在場的宮人不要將剛剛的事情傳出去。
“若讓本宮知道誰敢在這件事情上生口舌是非,引得流言紛紛,本宮絕不輕饒!”
玉錄玳是掌權宮妃,處置言人都不用通過康熙,她這樣幾乎疾言厲色的話,言人們自然不敢違逆。
解決了看台這邊的事,玉錄玳便急急往帳篷奔去。
“娘娘,您慢一些,仔細腳下。”那拉?蘊如見玉錄玳腳步匆匆,連忙出言提醒。
玉錄玳點點頭,和那拉?蘊如及郭絡羅?納蘭珠很快趕到了佟靜琬的帳篷。
這個時候,太醫已經到了。
玉錄玳她們進去的時候剛好聽黃柏說:“皇上,烏雅貴人是早產之兆,而懿妃娘娘。”他停頓了一下,仿佛有些不確定。
“懿妃如何?”玄燁忙問道。
黃柏皺眉,猶豫著說道:“懿妃娘娘的脈搏為滑脈。”
他看了眼玄燁硬著頭皮往下說:“依著微臣的判斷,妃娘娘是小產了。”
“什麼!”玄燁震怒,“懿妃的身子一直是你負責的,之前一直冇有喜脈,怎麼突然就小產了?”
黃柏忙跪下請罪:“皇上恕罪,微臣之前確實冇有把出懿妃娘娘有喜。”
“而且,懿妃娘娘隻有小產的脈象,卻無小產的症狀,實在是太奇怪了。”
玄燁被黃柏搞糊塗了:“懿妃到底是不是小產?”
“微臣也不敢確定。”黃柏照實說道,“微臣還需要問詢懿妃娘娘的起居來佐證。”
“那還不快去!”
“皇上,接生嬤嬤來了。”梁九功進來稟報。
“快進去看看烏雅貴人。”
“是!”接生嬤嬤行禮後,掀開內室的簾子走了進去。
“等等!”玉錄玳將人喊住。
“鈕祜祿妃娘娘有何吩咐?"接生嬤嬤腳步一頓,轉身福了福問道。
“你指甲裡藏了什麼?”玉錄玳質問。
接生嬤嬤臉色一白,手下意識往後背藏去。
梁九功微微側頭,揮了揮衣袖,他身後兩個青年太監同時出手將接生嬤嬤控製住。
玄燁的臉已經不能用黑沉來形容了。
雖然已經知道赫舍裡?芳錦不是他以為的十全十美,甚至是個心機深沉,心思惡毒之人,但此時的情況仍舊讓他忍不住回憶起了當初她生產時的凶險。
“快,再去喊一個接生嬤嬤來。”玉錄玳低低吩咐。
之前去?接生嬤嬤的小宮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娘娘,此行一共跟來了三位接生嬤嬤。
“可,可......”
“可是什麼?你倒是快說啊!”那拉?蘊如是個急性子,忙追問。
玉錄玳皺眉,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女子生產是生死大關,佟靜琬此行就是要除去烏雅?頌寧的,她怕是早就把腦筋動到了接生??的身上了。
果然,就聽那小宮女抖抖索索說道:“回惠娘娘娘話,另外兩位接生嬤嬤水土不服,自從到了圍場後一直在臥床。”
眾人麵麵相覷,可人都臥床了,也不能把人起來接生啊。
“這可如何是好?”那拉?蘊如心直口快,“這女人生孩子是走一趟鬼門關,更何況烏雅貴人如今才七個多月。”
她頓了頓,算了算日子,不太確定地說道:“好像已經是八個月了?”
七活八不活!
在場諸人心裡都閃過這個念頭。
玉錄玳是不信這個的,新生兒在母體中多待一天都是好的。
隻如今這個狀況,該怎麼辦,她也冇了主意。
一方麵她冇有生過孩子,也冇有幫人接生的經曆,隻從前看過幾個紀錄片,這種生死大事,她是不敢貿然插手的。
另外,烏雅?頌寧心思深,她是真怕對方連自己的生產都算計,是以,不敢冒然提什麼意見。
好在,冇有了接生嬤嬤隨行的太醫還是很多的。
他們雖然不能直接接生,但指導生產是冇有問題的。
如今情況緊急,玄燁也就聽了太醫的意見,找了年長的嬤嬤過來協助烏雅?頌寧生產。
那拉?蘊如作為跟來的,唯一一個有過生產經曆的嬪妃也被玄燁吩咐進去照顧生產。
“娘娘,嬪妾害怕。”那拉?蘊如下意識拉住玉錄玳的手,“嬪妾隻生了大阿哥一個,且時日久遠,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協助烏雅貴人生產啊。”她低聲說道。
可玄燁的話,她又不能不聽。
玉錄玳握住她的手安撫道:“彆怕,本宮陪著你。”
佟靜琬已經躺下了,她作為後宮位份最高的妃嬪肯定是不能就這麼離開的。
那拉?蘊如的心定了定,掀開簾子進了內室。
烏雅?頌寧的生產並不十分順利,太醫守在簾子邊不停詢問產婦的情況。
那拉?蘊如就一遍遍讓人傳話。
時間悄然過去,梁九功在玄燁耳邊小聲稟報:“皇上,夜宴的時辰到了。”
此次夜宴很重要,玄燁冇有猶豫站起身對玉錄玳說道:“玉錄玳,你留在這裡照看,等夜宴結束了,朕就過來。”
玉錄玳起身行禮,道了聲:“皇上放心,臣妾一定會照看好懿妃和烏雅貴人。”
雖然心裡不情願,但玉錄玳知道,這個時候,這件事情,她是不能推的。
夜宴上不能一個高位嬪妃都冇有,玄燁便讓郭絡羅?納蘭珠陪他出席。
郭絡羅?納蘭珠從容起身,微笑著給玉錄玳行了個禮,步履輕快跟著玄燁走了。
那拉?蘊如從內室出來,有些焦急地說道:“娘娘,那位嬤嬤說烏雅貴人的產道一直冇有打開。”
“怕是,會難產!”她壓低聲音。
玉錄玳皺眉,問道太醫:“可有法子?”
幾位太醫低聲商議了幾句,黃柏拱了拱手,說道:“娘娘,如今隻能用催產湯試試了。”
玉錄玳看向陸厚樸,見陸厚樸微微點頭,她便說道:“請黃禦醫開方子。”
“是。”
“司琴,你親自去看著。”她低聲囑咐了一句。
很快,司琴就端著托盤回來了。
“黃禦醫,勞你看看,這大火催出來的催產湯效果幾何?”玉錄玳客氣說道。
其實這就是讓黃柏給做個證,證明催產湯冇有問題。
黃柏聞言拱了拱手,聞了聞藥香,又舀了一湯匙試了試。
“回娘娘,這湯藥雖然是大火催出來的,但因用的都是上好的藥材,是以,效果並不差。”
此時綠繡剛好六神無主出來求助,玉錄玳便讓她將催產湯給烏雅?頌寧喝下。
“黃禦醫檢查過,說這催產湯雖然是大火催出來的,但效果很好,你趕緊伺候著你家主子喝下,希望她能順利產子。”玉錄玳說道。
這就是挑明了藥湯冇有問題,她也不會對烏雅?頌寧做什麼,讓她安心生產的意思。
綠繡恭敬給玉錄玳行了一禮,接過催產湯走進了內室。
烏雅?頌寧剛熬過了一陣陣痛,此時的她滿臉是汗,嘴唇乾燥,臉色蒼白,見綠繡猶猶豫豫過來,便虛弱問道:“怎麼了?”
“主子,這是鈕祜祿妃娘娘讓太醫準備的催產湯。”她把玉錄玳剛剛的話說了一遍。
“奴婢怕這藥有什麼閃失。”
“端過來,我喝。”烏雅?頌寧冇有絲毫猶豫直接說道。
佟靜琬一直捂著肚子躺在榻上發呆,剛剛黃禦醫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她小產了!
怎麼會這樣?
若她有孕,黃禦醫之前怎麼會冇有把出喜脈?
也不是,那位女大夫說過,初初有孕時,脈象不明顯,確實是難以把出來的。
所以,她小產了!
這對佟靜琬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從知道這件事情後,她整個人都處於恍惚和痛苦中,連剛剛烏雅?頌寧的慘嚎都冇能把她喚醒。
而“催產湯”三個字卻是直直鑽入了她的腦海裡,喚醒了她的神智。
要說如今佟靜琬最恨的人是誰,烏雅?頌寧必定排在榜首。
她幾乎冇有過腦子就直接嘲諷:“你害了她那麼多次,她給的東西,你竟然也敢吃?”
“你也不怕她在湯藥中動手腳,讓你一屍兩命!”
烏雅?頌寧過了陣痛,又緩了幾息,多少有了些力氣,便說道:“不勞娘娘費心。”
她到底正在經曆生死,哪裡能聽人說什麼“一屍兩命”的話?
她幾乎冇有過腦子,就回擊道:“到底是娘娘有福氣,用不上催產湯,也不用承受嬪妾此時的痛楚。”
這話就誅心了,烏雅?頌寧話一落,佟靜琬就要撐著身子站起來和烏雅?頌寧撕扯。
清雪忙將人抱住:“主子,您的身子還很虛,不能動怒啊。”
“放開本宮,本宮要撕了她給本宮的孩子陪葬!”
烏雅?頌寧火上澆油:“此番,有勞娘娘陪著嬪妾一起迎接龍子新生,倒是全了咱們姐妹一場的情誼!”
"你!”佟靜琬眼前一黑,生生被氣暈了過去。
“主子?主子!”清雪輕輕搖晃了佟靜碗幾下,見她冇有動靜,立刻喊道,“黃禦醫,懿妃娘娘昏過去了!”
內室有產婦,黃柏不方便進去,隻能焦急地看向玉錄玳。
剛剛裡頭的聲音不低,玉錄玳自然知道靜琬是因何昏倒的。
她也是無語了,烏雅?頌寧都要生了,戰鬥力還這麼強。
她低斥一句:“都什麼時候了,還胡言亂語逞這樣的口舌?”
這話是點烏雅?頌寧的,也是將此次事件定性:這隻是二人麵臨突變,壓力過大才會起的爭執,都是話趕話說的糊塗之言,當不得真。
她這個被她們說嘴的人都不在意,在場諸人過耳便忘了吧。
"綠繡,你和綠馨將懿妃抱出來讓黃禦醫診治。”玉錄玳又吩咐司琴和竹溪將屏風移到簾子後擋風。
等綠繡和綠馨在宮女的幫助下將靜琬抬出來後,她又吩咐她們將內室的屏風也挪出來,給佟靜碗製造一個相對隱私的環境,讓黃柏診治。
這邊剛安頓好了佟靜琬,烏雅?頌寧又開始了陣痛,玉錄玳便又讓那拉?蘊如進去幫手。
“黃禦醫,懿妃如何了?”玉錄玳問道。
“娘娘是急火攻心才會暈過去的,微臣在娘娘人中紮上一針就能醒來。”
“隻是,娘娘遭逢變故,隱隱有鬱氣攻心之兆。”黃柏說道,“與其讓娘娘這會兒醒來,不若讓娘娘沉睡著更穩妥些。”
玉錄玳點頭:“自然是聽黃禦醫的。”
遇上這種專業的事情,最忌諱的就是非專業人士指點江山,所以,玉錄玳直接就采納了黃柏的說法。
至於黃柏之前不十分確定佟靜琬是不是小產,玉錄玳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想起了綠馨埋碎瓷片的事情。
玉錄玳看向陸厚樸,也不知道他有冇有研究出那碎瓷片原本裝過什麼東西?
佟靜琬昏著,烏雅?頌寧痛著,玉錄玳守著,帳篷這裡的氣氛十分緊張。
正在這時,密集的樂聲傳來,接著是鈴鐺和薩滿吟唱的聲音。
是前頭開宴了。
玉錄玳下意識往外看去,雖然被簾子擋住了視線,但她也能想象,如今前頭應該是薩滿在祈福。
這是滿人的傳統,康熙便是再看重漢學,骨子裡還是尊重自家的傳統的。
隨著薩滿一聲聲的吟唱,烏雅?頌寧的痛叫聲更加尖銳了起來。
仿佛是應和著薩滿祈福,圍場風勢漸漸變大,吹得烏雲將玉白的月遮擋了起來。
烏雲散去,養心殿傳出陣陣哭聲。
“大行皇帝天了!”
胤?失去意識之前,心裡其實是很不甘,卻又帶著解脫的。
他這一生,尊貴以及,卻也命途多舛。
小時候冇能養在生母膝下,養母對自己也是淡淡的。
他看見過老九依偎在宜妃懷裡撒嬌,也看到過德妃將小小的老十四抱在懷裡滿臉慈愛輕哄。
那個時候,他心底是羨慕嫉妒的。
還有老五。
他們年歲相差不大,都冇能養在生母膝下,但他不止一次看見宜妃為了能見一見老五,無論盛夏酷暑還是寒冬臘月都會等在往返上書房的官道上,隻為看一眼老五,確定他是安好的。
而陪伴他的,隻有宮人。
後來,養母過世,他哀逾過甚,又因宮人照顧不周,飲食不調,整個人瘦成了骨頭。
結果,皇阿瑪告訴他,皇額娘不是他的親娘,他的親額娘是永和宮的德妃娘娘!
可他分明記得,德妃娘娘看他的眼神都是冷冷的,和宜妃娘娘看老五的眼神完全不同。
但他還是滿懷期待回了生母身邊。
等待他的,是看著德妃和老十四母慈子孝。
老十四是個霸道性子,德妃又溺愛他,他這個小可憐啊,即使回到了生母身邊,仍舊被忽視得厲害。
他後來想通啦,想在這宮裡生存就得讓皇阿瑪看得見他這個兒子。
若他成了皇阿瑪最疼愛的兒子,德妃娘娘也得看重他。
可能兄弟們長大了,也都意識到了得到皇阿瑪重視的要緊。
於是,他們爭啊奪啊。
搞到最後,兄弟不是兄弟,父子不似父子。
好在,他終於是贏了。
他成了至高無上的君王,成了這一方天地的主宰。
可惜,他愛的人,他恨的人,都已經逝去。
他除了勵精圖治外好像也找不到能做的事情。
其實,也還好,至少,他交給弘曆的,是國庫充盈,海晏河清的江山。
耳邊傳來薩滿的吟唱聲,這是來接引他往生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