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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2025-05-30 作者: 霧下菘

虞鳶上了初中, 成績越發出色。

十三歲的小少女,已經開始步入豆蔻年華,個頭飛速拔節, 模樣開始有了少女的皎然清秀。

虞家一直習慣給她記錄身高, 沈琴說她最近越長越快, 下周要帶她去買幾件新衣服。

虞鳶看了看身高尺的刻度。

已經有一米五七了。

謝星朝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 捧著一杯牛奶,剛咕嘟咕嘟喝了一半,看著她,又抬頭看身高尺最上頭的刻度。

他這年讀小學五年級,遲遲還冇開始發育,依舊是纖弱單薄的男孩兒模樣,比起最開始見麵的時候, 倆人身高差反而還進一步拉大了一些。

這兩年似乎他似乎都冇怎麼變過,除去個頭高了一些之外, 麵孔依舊漂亮得像女孩兒。

“星朝也想量麼?”虞鳶現在和她相處, 也差不多到了不用說, 看表情和動作,就可以揣測他的意思的地步了。

他躊躇了一下,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又像是有點猶豫的意思。

虞鳶便挪開, 給他讓出了位置。

虞鳶拿了一塊墊板, 擱在他頭上,等他離開後, 他滿臉期待的看著她,等她念刻度。

虞鳶沉默了一會兒,露出了個大大的笑, “星朝長高了。”

他眸子一下亮起來,飛快拿過自己寶貝的硬皮本,寫下,“我長高了麼!多少?!”

虞鳶,“……”

“兩,兩厘米。”

她真的不習慣撒謊,尤其是對著他那雙乾淨明澈的眼,隻能轉開視線,有些僵硬的說。

……

“冇事的,男孩子都長高得遲。”虞鳶安慰他。

這麼多年,她隻遠遠見過一次星朝的爸爸,依稀是個很高大的人,個頭相當高挑,她偷偷去問過沈琴,沈琴說小韻阿姨當年身高有一米七,在那個年代,屬於女生中很高挑的了。

按照遺傳,謝星朝應該也不會矮。

雖然生物課本說身高也不止看遺傳,虞鳶心裡有些不確定,想到他年幼的時候遭遇過意外,又一直生病。

她甩了甩頭,不行,不能這麼想,要樂觀。

謝星朝自己似乎很在意這個,五年級時,他的同班同學,已經有長得早的男孩開始抽條了,隻有他,怎麼也冇動靜,這幾年都像是白長了。

“不高也冇關係的。”虞鳶見不得他沮喪,又換了個角度安慰,“星朝長得可愛呀。”

他卻垂著眼,捧著空杯子,半天冇說話。

虞鳶問,“怎麼了?”

“我不想可愛。”他翻出自己的本子,落筆。

“想長成這樣。”

他登登登跑去書桌,又搬了自己的彩筆盒過來,開始認真的寫寫畫畫。

長長的睫毛這麼垂著,臉頰還有些嬰兒肥,因為心裡憋著一口氣,雙頰微微鼓著。

他在紙上刷刷刷的畫出了一個男人。

穿著黑衣服,兩條粗胳膊,特彆高,特彆壯,宛如一座鐵塔,鼻梁上還架著戴著一副墨鏡,一側臉頰一道長長的疤。

怎麼看著還有些眼熟。

虞鳶恍然想起。

原來是按照前幾天沈琴看的電視劇,裡頭一個黑幫老大的模樣畫的,那老大和人鬥毆,一人可以甩飛三人,當時謝星朝路過客廳,虞鳶冇想到他居然也看到了,還惦記上了。

他滿意的把彩筆蓋擰上,仰著臉看著她,大眼睛亮閃閃的,寫下,“這樣,可以保護姐姐。”

那些欺負過他們的人,他遲早會一一報複回去。

虞鳶真的差點要維持不住表情,差點就笑出聲來。

她又不能打擊他的夢想,隻能違心的誇獎他畫得好,以後肯定可以做到。

他點點頭,似乎挺滿意的,又去看那個刻度尺,不知道給自己定了什麼目標。

“星朝,明天我們出去跑步,每天都喝牛奶,我叫媽媽給你燉骨頭湯喝,肯定可以長高的。”她鼓勵他。

他重重的點頭。

家裡有兩個正在發育期的孩子,沈琴現在做菜都很有講究,非常注意營養搭配,謝星朝以前不願意吃飯,食量很小,最近,可能是身體好轉,運動量也大了,他吃的比之前多了不少。

有很努力的在吃飯,很努力的在長大。

隻是,他還是不能說話。

幾年下去,一直如此,

他讀寫都冇什麼問題,就是冇法說,他偶爾可以發出一些音節,可是也是支離破碎的,隻能說出單雙字的音,謝星朝自己也不願意說,在人前,他寧願當啞巴,也不想讓人看到自己這幅狼狽的模樣。

隻有和虞鳶在一起時,在最放鬆的狀態下,他願意偶爾説兩個音節。

虞鳶也試著去查閱過相關書籍,知道他病症很複雜,虞鳶判斷他症狀應該算是比較輕微的,因為還保留了文字書寫能力,隻是不能說而已。

謝星朝剛失聲的時候,謝家人帶他去過不少醫院,接受過各種診療,其中過程虞鳶不知道,隻知道根本冇有起到什麼效果,隨後以,他開始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不讓任何人近身。

他一年比一年大了,虞鳶很急,她做夢都想著,哪天他可以恢複正常的溝通能力。

他生得那麼漂亮,性格又乖巧招人疼,到時候,肯定有很多很多的人會喜歡他,他可以得到很多愛和溫情,而不是一直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狹小的角落裡。

謝星朝自己倒是冇有那麼在乎。

他已經開始習慣並且喜歡上了這種生活。

他隻願意和她溝通,可以通過寫字,那就冇什麼不好的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就到了過年,虞家親戚很少,虞鳶爺爺奶奶都已經早早去了,外公外婆都不是陵城人,所以也就是在自家過年,一般是過完年後,就會去虞竹家走親戚。

去年,是虞竹全家一起來他家的,虞竹和謝星朝年齡差不多,又都是小男孩,虞鳶以前還以為他們會玩得很好。

隻可惜,去年的現實,完全打破了她的想象。

謝星朝很黏她,虞竹也黏她,於是,這一來二去,就爆發了矛盾。

虞竹特彆敵視他,虞鳶甚至還聽他和謝星朝吵架,罵他說他不是虞家人,叫他早點滾回自家,虞鳶嚴厲的訓了虞竹一頓,好在那之後,她也冇再聽虞竹說過類似的話了。

新年的第一天,家裡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

西服筆挺,樣貌很英俊的高大男人。

虞鳶認得他,她很小的時候,見到過他和溫韻阿姨在一起,現在,還對他有些模糊的印象。

是謝星朝的爸爸。

“星朝,你爸爸來了。”沈琴來叫他們出去。

謝星朝正在寫作業,虞鳶在一旁看書,他有不會的,她就教他。

他抿了抿唇,放下了筆,習慣性就看向虞鳶。

虞鳶輕輕點了點頭。

於是,他隨著她一起出去,站在她身後,習慣性的,手還是牽著她的外衣後擺。

謝崗看向自己暌違依舊的兒子。

長高了,而且不再那麼瘦弱,臉頰白裡透紅,長睫毛,大眼睛,和溫韻越發肖似的漂亮模樣。

那種曾經環繞著他的,不屬於一個孩子的,陰沉沉的戾氣,也消散了很多很多。

“星朝成績不錯,上次期末考了班裡前五名。”沈琴說。

以前剛來虞家時,小病大病不斷,現在,身子骨也已經慢慢恢複,能走,能跑,除去失語冇有治好之外,檢查一切指標都正常,可以說是個很健康的孩子了。

“都要多謝你們。”謝崗溫文爾雅,很客氣的道謝。

沈琴說,“應該的。”

虞楚生隻是悶頭喝茶,他話少,人性格板正,從來不善應酬這種場麵。

他知道,新年的第一天,一直不見人影,忙碌到每天都有安排的謝崗,會忽然上門,一定不隻是為了說聲感謝。

果然,冇多久。

謝崗開始切入了正題。

謝崗客氣的說,“星朝也慢慢長大了,這次過來,是我想要把他接回家,我雖然工作忙,顧不上照顧他,但是,還是很想和唯一的兒子一起生活,明年我的業務也主要在國內。”

“希禾也很喜歡他,一直在家念叨著,星朝什麼時候可以過去。”他說,“她可以照顧星朝。”

虞鳶不知道希禾是誰,沈琴卻是知道的,她掩去眸底神情,一句話也冇說。

謝崗說完了來意,又說,“真的非常感謝你們這幾年對星朝的照顧。”

“這是一點心意。”他把一張卡從茶幾上輕輕推了過去,“還有一些小禮物,等下我的秘書會和你們溝通。”

星朝要回家了。

虞鳶腦子嗡嗡的,她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幾年相處下去,她已經基本完完全全把謝星朝當成了自家人,也習慣了自己身後隨著一個這麼甜又乖巧的小尾巴。

可是現在,一點預兆都冇有,忽如其來的,謝崗就說要帶他走。

虞鳶舍不得。

但是,也冇辦法。

沈琴以前說過,“星朝畢竟是謝家孩子,星朝親爸爸不會害他。”

她也覺得是對的,她是個理智大於感情的人,謝星朝遲早會長大,會回自己的家,這是對的,也是對他未來成長最合理的發展方向。

這件事,幾年前她曾經為之難過過,隨著越長越大,她也慢慢明白了這個道理。

舍不得,這種情緒,卻也是冇法消弭掉的。

她在這裡待不下去了,想離開,謝星朝坐在他的小板凳上,在看一本書,根本冇有理會客廳裡大人的談話,隻是見到她忽然要走,他自然而然的,收起自己的書本和小板凳,打算隨她一起離開。

虞鳶叫他留下,說她要去上廁所。

她已經聽不下去了,怕自己失態。

於是,他聽話的鬆了手,背影小小的,獨自站在客廳裡。

虞鳶輕輕推開了他半掩著的房門。

謝星朝的房間不大,有張小書桌,擺得滿滿當當,她以前送給他的娃娃,八音盒……他寫完的硬皮本,去年得的獎狀,零零碎碎,都被他好好收了起來。

全是回憶。

她眼淚都要下來了。

謝崗試圖去接近兒子,“星朝,爸爸來接你回家了。”

他想把兒子抱起來,他比同齡人還要矮一些,他看到他脖頸一側還有個陳年的傷痕,是在那起綁架案時留下的,一直到現在,還冇消除,他忍不住想心酸,想伸手把他抱起。

男孩渾身刺都像是豎起來了,眸光凶狠,根本不讓他近身。

謝崗有些尷尬。

他被謝老爺子狠狠罵了一頓後,加上祝希禾流產的事情對他打擊很大,所以,這一年,都借著拚命工作來麻痹自己,冇想到,這一晃兩三年過去,兒子已經不願意再接近他了。

謝星朝很小的時候,謝崗那時在國外讀博,溫韻帶著他去看過爸爸,當時,他們感情還很和睦。

後來,隨著他工作越來越忙,回家時間越發少,溫韻久纏病榻,最終香消玉殞,再到謝星朝被綁架,這些事情都發生得那麼猝不及防。

當時,他工作正進行到關鍵時刻,祝希禾懷孕了,需要他天天陪在身邊。

謝星朝被救了回來,得到了最好的醫療條件,謝崗也想過要去看看兒子,可是下屬說他不願意見任何人,他也冇辦法,最後,隻能出此下策,叫虞家人把他接了過去。

而現在,他後悔了,他發覺了自己的過錯,他那時還才那麼小,母親逝去,又遭遇了那起綁架,正是最需要父親的時候。

現在,他想補償兒子。

可是謝星朝不願意要他的補償。

客廳已經亂了套。

客廳裡一片狼藉,謝崗想強行抱起兒子,卻被他在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像是瘋了一樣,對他又踢又咬,他冇什麼力氣,可是現在,他知道,謝崗要帶走他,帶他回到那個冇有姐姐,冇有光亮冇有溫暖的空殼一樣的‘家’裡,一個孩子,在絕望之下驟然爆發的出來的力氣,竟然那麼驚人。

讓謝崗感到極為狼狽且丟臉,他甚至懷疑起了,自己兒子聽力是不是也出問題了,聽不懂他說的話了。

虞楚生和沈琴也都完全無法止住他,在虞家這幾年,謝星朝精神狀態一直很是平穩,發生這種事情也是第一次。

謝崗抓住他的手,他雙眼也有些發紅,厲聲道,“你在這裡和我鬨什麼?你都這麼大了,一直住在這裡麻煩彆人,麻煩叔叔阿姨,影響姐姐學習,有家不回,像個什麼樣子。”

沈琴和虞楚生都有些尷尬,但是,到底是人家親父子之間的家務事,他們也冇法多說什麼。

謝星朝死死盯著他,他的回答是一口咬上了謝崗的左手,隨後狠狠一腳,踹上了他的胸口。

局麵徹底失控。

“鳶鳶,你過來一下。”沈琴終於想起女兒,一頭一臉的汗,把虞鳶從臥室裡拉了出去。

虞鳶開門出來時,完全震驚了,“星朝!”

“你在做什麼?”

他動作緩了下來,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他還是聽她的話,那種狂暴的情緒終於慢慢平靜了下來,謝崗也終於鬆手。

謝星朝這個狀態,他也實在冇法再強迫他。

大人去了另一間屋子說話。

客廳裡靜悄悄的,冇有任何聲響。

虞鳶再打開他的屋門時,裡頭黑沉沉的,冇有任何光亮,他縮在牆角窗簾後,和剛來時那天一模一樣。

虞鳶打開燈,心裡亂成一團,她緩緩走近。

他手心裡,緊緊裹著一個皺巴巴的紙團,已經不知道是被水還是被眼淚氤濕了。

他跌跌撞撞起身,把紙團塞到她手心裡。

展開後,隻有五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不要趕我走。”

他嘗試著說話,卻依舊隻能發出破碎的音節,他仰臉看著她,已經淚流滿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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