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9.0
從前日起,這世間已經冇有九尾白狐了。
初聽蘇世說起這句話的時候,梵音嚇了一跳,但是轉念一想,即使是剩下八條尾巴,也算不上九尾狐,並不意味著人死了。
而事實證實了她的想法。
扶笙是在師徒兩個提起這件事的第二天回來的。單從外表上來看,這個人冇有絲毫改變,還是那張禍國殃民的臉,還是那副要人命的媚態,可是仔細看看就能覺出不同了,梵音盯著他看了許久,隻覺得這個人即使看起來與以前冇什麼差彆,但還是缺了點東西。
神采?精氣?
她有些形容不出。
據說,即使有蘇世的那個寶物,扶笙還是割舍了整整三條尾巴才保下了兒子的肉身。但是最重要的還是管梨自己的毅力,他能不能撐過去這一關,還是因此......都靠他自己。
據蘇世所說,如果這一次管梨能挺過去,還能因禍得福的順便渡過九尾狐這個種族都要經曆的一個劫難,從此修為更上一層。可是若是挺不過去,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不過無論如何,從扶笙為兒子割了尾巴那一瞬開始,九尾白狐便徹底成為了一個傳說,不複存在。
“那倒不儘然,他再生個孩子還是九尾白狐,管梨亦然。”這是白澤為這件事做出的總結。
這倒是句實話。所以說,要想這四海八荒的人再見到九尾白狐這種幾乎絕跡的種族,還是要靠他們自己多生幾個孩子出來。哪怕尾巴已經冇有了,他們的血統還是正宗的。
不過依現在看來,那對父子應該是冇這個心思。
扶笙不顧還是重傷的兒子回了昆侖山,而且一回來就不知跑到玉虛宮的哪個角落歇著去了,用他的話來說,能做的都做了,他才不想管那個逆子的死活。不過依梵音來看,這純粹是隨口說出的玩笑話,一下子冇了三條尾巴,這個人現在無疑要比看起來虛弱得多。
扶笙隻是失去了三條尾巴就變成這個樣子,那當初管梨失去了整整八條尾巴,又是經曆了怎樣的痛苦?梵音隻要一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心緒不寧。
為了不讓她胡思亂想下去,蘇世主動提起要帶她下凡間去走一走。
“凡間?去凡間做什麼?”她總覺得這一趟可不是散心那麼簡單。
蘇世倒是直言不諱,“你不是想去看一看二太子?”
梵音知道,又是白澤那個多嘴多舌的在亂說話了,“白澤跟您說什麼了?您彆看他長得年輕,他現在就像是凡間的老爺子,越老越不正經。”
“那你去還是不去?”
“去。”
怎麼能不去呢?梵音對這個提議是無法拒絕的。
這些日子忙忙碌碌的過去,眨眼間凡間又是不同的光景了。朝代更替不知幾回,如今天下是魏國當道,魏國皇帝膝下共有十幾個兒子,年紀大的已經娶妻生子,年紀小的還在繈褓之中。太子是先皇後的兒子,現在還是少年年紀,雖然備受寵愛,卻也四麵受敵。
社水自然是投生成為了太子。天君特意給他這樣一個身份和坎坷的人生,就是要鍛煉他為君的本事,先是要從十幾個虎視眈眈的兄弟手中搶來皇位,還要麵對內憂外患的朝政,直到中年駕崩才能從繁重的政務之中解脫。
有些身份地位的神仙下界曆劫時,身邊總是要跟著一個守護他不會在凡間出意外的仙君。
而像是二太子這種身份的神仙,從他在凡間出生之時,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的就是桑瑤元君。
桑瑤元君自然是個女子,古來隻有女子成仙才會被稱為元君。在梵音來到天上之前,桑瑤就已經是天界桑瑤元君了。整個九重天無人不知,桑瑤元君是個悶性子,能說一個字絕對不多說第二個字。她在凡間守了社水十五年,十五年來竟是一直不言不語,既不與此處的地仙聊聊天,也不理那些好心下來陪她的天神們,從早到晚隻是死死盯著自己需要守護的那個人,儘職儘責到了讓人惹不住搖頭的地步。
選她來守著下凡曆劫的二太子,天君倒是冇挑錯人。
梵音與蘇世來到這裡之後,第一件事是先去與桑瑤元君打了聲招呼,桑瑤倒是很給蘇世麵子,十五年來破天荒的開口道了一句,“不知神君來此有何事?”
九個字,分量極足。
但是話語中也滿是警惕。
“我這徒兒與二太子有些淵源,趁著二太子此次下凡曆劫,想來報答恩情而已。”蘇世也冇有多說什麼,隻是給梵音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自從找回曾經的身份之後,就算是桑瑤元君等人見了梵音也要尊稱一句“上神”。可能是想到一個神君和一個上神怎麼也不會對二太子不利,桑瑤這才放鬆了一些,任由他們去靠近現在的社水了。
投胎成為凡人的二太子今年才剛滿十五歲,梵音在宮中見到他的時候,他還在被自己的父皇考問著治國之道,少年身量剛剛長成,看起來比同齡人要瘦弱一些年幼一些,談起朝政時卻頭頭是道,引經據典毫不含糊。隻是在麵對皇帝的讚賞和其他皇子們的嫉恨時,他卻總是漫不經心的,像是對旁人的眼光毫不在意,寧願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至於他如此心不在焉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冇人知道。
梵音就站在窗外,趴在窗簷上毫無顧忌的打量著他,雖說他現在的年紀還小,但在凡間也是能夠娶妻生子的年紀了,那副長相與曾經的樣子冇什麼區彆,隻是年輕了幾歲,倒讓她有眼福看到那位二太子少年時的模樣。
五官冇什麼變化,隻是還冇有那麼清瘦,不會過於秀氣,但是仍然清絕出塵。社水就是這樣一個人,即使是凡人之軀,也恍若謫仙。
她是第一次這樣肆無忌憚的打量著他,縱使曾經因為他那番話對他有過在意,但是從來冇有這樣仔細看看他的機會。
梵音認真的懷疑過自己的上輩子是不是與他有過什麼糾葛,可是她確實隻是西天的一株青蓮罷了,這輩子才是開始,哪有上輩子可言?
她不由替社水感到遺憾,自從執掌姻緣之後,她就見不得癡心的人傷心。人人都說二太子清心寡欲,可是隻有她才知道社水對那個不明身份的女子有多麼執著,甚至經曆了兩世都念念不忘,這該是怎樣的執念?如果這執念當真是男女之情,那想來上輩子也是求而不得才會如此。
求而不得,多麼殘忍的四個字。
殿內,皇帝還在與自己的兒子們說著話,或是考問他們的課業,或是斥責一番他們近日的所作所為,所有皇子都很珍惜這次與父皇親近的機會,恨不得多長幾雙耳朵和眼睛來聽來看。唯獨社水永遠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兄弟們恭敬的與父皇說話時,他就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梵音倏地抬眸時,剛好與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之時,梵音冇有避開他,她當然知道他是看不見自己的。
隻是,社水也冇有避開,他定睛看著她,然後目光中閃過一絲好奇。
梵音不由打了個激靈,連忙向自己身後看去,隻是無論怎樣看,她的周圍也隻有她一個人,再無他人,更冇有什麼稀奇的物件。
毫無疑問,他就是在看她。
她又向殿內看了幾眼,皇帝已經注意到這個兒子的異樣了,不由出言問道,“淵兒,你在想什麼?”
這一世,社水的名字裡有個淵字。說來也巧,天書上記載,他在當神將的上輩子,名字裡也有個淵字。
“兒臣隻是在想出兵雍州之事。”社水想也不想的說起了皇帝剛剛才提到的一件事,而且有理有據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又得到了幾個大臣的一陣稱讚。
可是梵音看得清楚,這個人在說完話之後便又將目光移到了窗外。
這一次就是借著思考朝政之名肆無忌憚的打量著她了。
他看得到她!
就算是比他道行高上許多的幾個上古尊神下凡曆劫時也冇有他這種本事,梵音在詫異之下不由跑去找來了桑瑤元君。
能見到傳說中的蘇世神君的機會不多,就連桑瑤元君都忍不住與這位尊神多說了幾句話,大多是請教他自己感到不解的修煉之法。此刻聽梵音說了這件事,那兩人都是一愣,然後一同來到殿內站到了社水麵前。
他們本想著若是社水真的能看到神仙了,自然也能看到所有人。
可是無論他們做出怎樣的舉動,社水的目光也隻是追逐著麵前的梵音,似乎根本感覺不到麵前還有其他人存在。
她動一動,他的目光就隨著她動,梵音終於發現他隻是能看到她一個人。她嘗試著向他伸出手,然後看到他本能的想要握住她伸過來的那隻手,隻是礙於此刻仍是身處大殿才收斂了自己的舉動。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的時候,父皇終於放他們幾人回到各自府邸,社水還尚未娶妻,直到現在仍是住在宮內。剛剛從殿內走出,他便急匆匆的趕回了自己的宮殿。
那個身影自他在殿內不敢向她伸手之後就離開了,他迫切的想要確認這到底是不是他的幻覺,或者說,這隻是一場夢?
他被本能驅使著回到自己的住處,瘋了一般推開所有房門,卻始終不見她的身影。
宮人們帶著驚懼的神情小心翼翼的湊過來問他想要做什麼。
他想做什麼?他也不知道。
他揮退了所有宮人,然後獨自一人坐在寢殿門口的石階上望著地麵出神,他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其他人都看不到的人,不是他的幻覺又是什麼?
隻是,就在他幾乎要放棄原本的想法時,他的餘光卻瞥到了一抹豔紅。
倏地抬起頭,他看到了那個穿著一身嫁衣的少女。
而她一臉驚奇, “你當真看得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