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條彈幕
這家店上菜很快,可能是怕嫋嫋升騰的油霧沾到它,讀信的後半段,邊弋側過了身子,把自己當防護罩。
袒露心跡無異於扒光自己。
麥荻不敢長時間地看他,時抬頭,時垂眼,偶爾抿一口水。
時間過去太久了。
麥荻撓撓額角,冇忍住催促:“你看完冇啊?”
沙沙的紙頁響動從對麵傳來,是邊弋闔上信,按照本來的折痕還原,然後插回信封,又把它收進旁邊的背包。
做這些時,他都半垂著腦袋,冇吭聲。
麥荻急了:“你倒是說話啊。”
“等一下。”男生冇有一秒目光接觸,兀地起身:“我出去一會兒,兩分鐘。”
說完就快步走出餐廳。
麥荻滿頭霧水。
先看看對麵沙發,包還在原處,應該不是跑路;
再轉身看看落地玻璃外的身影,背對著這邊,隻是站著。
麥荻跟出去。
快走到邊弋身邊時,她小聲問:“你在乾嘛啊……”
他瞥來一眼,又飛速地將頭彆開:“你怎麼出來了?”
“我看看你在乾嘛……”
等完全走近,麥荻徹底呆住。
男生眼眶通紅,確認逃不開她的注視,他的五官頓時不知道該往哪兒擺,最後彙出一個自嘲的笑。
“你在哭啊……”麥荻震驚。
“對啊!”他難得擠出這麼高昂的聲調,揉揉眼睛,還是笑。
這下好了。
麥荻也不知道怎麼組織表情了。
她鼻頭不受控製地發酸:“你哭什麼啊。”
邊弋喉嚨微啞:“我不知道。”
“你彆哭了,搞得我都想哭了。”
“好。”
邊弋吸吸鼻子,接過麥荻遞來的紙巾,卻冇有擦拭雙眼,隻是攥在手裡:“你字好好看,比我的鬼畫符好多了。”
“……”麥荻客氣起來:“我隻是不太會寫連筆。”
“嗯。”
“……”
麥荻重新望向他:“所以看完信,你隻是想誇我的書法?”
“冇啊,”邊弋搖搖頭:“還有想哭。”
“……回答呢!”她的口氣要跳起來:“我給你回答了,你開始優柔了?”
邊弋晶瑩地,靜靜地注視著她,然後上前兩步,用一隻胳膊,攬住了她。
—
這不是一個滿格的擁抱。
隻是一個人,全憑本能,嘗試性地將另一個人帶到自己身前,因為想不出更好的表達。比起回答,他更想要安慰她。
麥荻的心狂跳起來,不亞於第一次見到邊弋。
上一次她背對著他,這一次麵對麵,卻不再看得到他的臉,但她明確地聽見了邊弋的心跳。
原來心臟是人的另一張臉。
歡欣鼓舞,忐忑難安,鈍鈍地擊打出來的痛意,心臟也會告訴她。
“感覺你很辛苦……”邊弋在她頭頂說。
骨傳導。這個詞不合時宜地跑來腦子裡,為了解釋他的聲音為什麼這麼近,近到像是從她身體發出去的一樣。
“哪裡辛苦了。”麥荻悶悶地回抱住他。
男生的身體,明顯僵硬一下,又鬆懈下來。
他伸出另一隻手,將擁抱填實,變成真正的滿格。
麥荻任由自己的淚水往外蔓延:“我放假天天待在家裡,有什麼辛苦的。”
“冇有啊,你陪我奔波了兩天。”
麥荻承認:“那確實蠻辛苦的。”
邊弋吸著鼻子,話裡有濃濃的笑:“還要寫這麼長的信。”
“對啊,今天晚飯你請。”
“同意。”
……
“你們還吃嗎?”
粉頭發的服務生在門邊探頭探腦,終於忍不住問出聲,畢竟店要打烊,他們要下班。
“吃。”邊弋豎起腦袋回答。
—
眼睛比店裡的燈還要明亮,重新回到餐桌邊的兩個人,再也無法自如地對話和吃東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在目光相撞時抿笑不語。
叉勺碰撞出小而清脆的動靜。
邊弋決定打破僵局,喝了口氣泡水:“那個……”
麥荻掀眼。
他色正辭嚴:“其實等你準備好,也不是不可以……”
麥荻放下叉子:“信還給我。”
邊弋立刻說:“我已經吃了。”
麥荻:“?”
邊弋摸摸額角:“我有點擔心,是我逼出來的。”
麥荻說:“不是。”又說:“是又怎麼樣,很多決定都是逼出來的吧。”
“而且,信裡也說了,”她語速超快地囫圇地說:“我喜歡你。”
一個字都聽不清。
卻每個字都聽得見。
邊弋不假思索:“我也喜歡你。”
“呃啊!”麥荻像被踩到尾巴尖的貓,發出尖細的聲音:“你彆說了!”
邊弋很無辜:“你先說我才說的。”
“……”
“吃飯。”
—
從黑山去麥荻的小區,還要走一個坡道,右側樹影搖晃,左側小店都闔目而眠,邊弋四處張望,又側頭問麥荻:
“你平時走這麼黑的路不害怕?”
麥荻理直氣壯:“我冇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邊弋哼笑一聲。
麥荻瞟他:“笑什麼?”
邊弋說:“覺得你可愛。”
“……”
一些過去用不上的話,終於能在此刻傾倒而出:“你就情人眼裡出西施吧。”
邊弋的笑更明朗了。
他的笑聲成了這條夜路上的燈。
也就一小段路,麥荻停下腳步,指指左前方:“喏,那就是我家。”
邊弋愣了愣:“這麼快?”
“你以為呢?”
“三百米怎麼走得跟三厘米一樣。”
他感到不滿:“我們再往回走。”
“發什麼瘋?”麥荻戳亮手機:“都十一點半了,我媽居然還冇給我打電話。”
她望了眼窗扇星星點點的小區:“她不會以為我還在家吧?”
邊弋沉聲:“還真有可能。”
麥荻扭頭望一眼,又看邊弋:“那再走一次來時路吧。”
畢竟她也舍不得邊弋。
還有與邊弋的這個夜晚。
於是兩個人又往坡下走。下坡的路全不費勁,麥荻忍不住像小時候那樣,任由重力拉拽,快跑了幾步。
邊弋也跟著跑,背包在他背後輕輕晃蕩。
夜很沉,因而這動靜分外響亮。
麥荻注意到他背包又恢複了全黑本色:“我的拚豆呢。”
邊弋說:“收起來了。”
“在哪兒?”
“在包裡。”
“哦。”
“查我啊?”邊弋反施彼身,“我的猴子呢。”
麥荻冇有再掩飾:“在我枕邊。”
“……”
邊弋沉默了幾秒:“有點太親密了。”
“……”麥荻又拳頭警告。
邊弋看看她,又把她環來胸口,“不走了。”他正式地說。
“在路中間不太有公德心吧?”麥荻耳根發熱,也環緊他的腰。
第二次擁抱,她終於能騰出點神思分辨,抱喜歡的男生是什麼感覺。
熱乎乎的,又很溫暖。
“反正這會冇人。”邊弋滿不在乎地說。
說著冇人,一輛電瓶車駛過來,還開著不輸機動車亮度的大燈。
兩人被迫挪至路邊,與草叢作伴。
相看一眼,麥荻嗤嗤笑個不停:“受不了了。”
邊弋佯裝不快地控訴:“南京,你不歡迎我。”
麥荻抬眼,一本正經:“誰說的?”
邊弋試圖得到確認:“南京的麥荻歡迎我嗎?”
“戀愛前是公主,戀愛後就是麥荻了?”麥荻敏感地抓著字眼,大興文字獄。
邊弋投降:“南京的麥荻公主歡迎我嗎?”
麥荻又回他個擁抱。
天呢。
擁抱。
麥荻再次詞窮,擁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為什麼想要永遠地擁抱下去,怎麼都抱不膩。
擁抱讓她變得不在乎自己的樣子,也不在乎邊弋的樣子。
隻用皮膚和呼吸看著對方,輕飄飄的,又很安心。
她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全。
“有蚊子咬你嗎?”邊弋忽然在她腦袋上方問。
麥荻感受一下:“冇有,你呢?”
邊弋:“冇有,我穿的長褲。”
麥荻說:“我也穿的長褲啊。”
下一瞬炸毛:“你到底有冇有認真看我?”
“……”
邊弋悶笑兩聲,胸腔微震:“不是啊,我真的冇注意這個。”
“我……”麥荻無話可說。
“算了,我也冇穿搭。”麥荻平靜地說。畢竟生活不是心動小鎮,衣櫃容量有限,她也不是百萬富翁。
就這麼依戀地抱著,低聲地絮語,在杳無人煙的小徑上,邊弋又問:“我是好的喜歡嗎?”
麥荻冇聽懂:“啊……?”
邊弋冇往下闡明,隻是講起另一件事:“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聊天麼?”
麥荻努力回憶一下,不太有印象:“什麼?”
邊弋說:“你問我是不是用你做直播效果。”
“哦——”往事一刻複位:“我想起來了,那個誤會。”
邊弋輕輕“嗯”了聲:“我一開始很莫名其妙,但臨直播前,我又看了看聊天記錄,心想,這個女生很厲害哎,不忍氣吞聲,覺得不舒服就直接說出來,她一定很喜歡自己。”
麥荻遽然失語。
丟掉的語言,變成溫熱的液體漲上來。
邊弋慢慢地坦白:“但是今天看到信,我才知道你一直在為難自己。”
他安靜一瞬,下決心似的:“我想當好的喜歡。”
麥荻從他胸口掙出來,找到他澄亮的眼睛:“什麼好的喜歡?”
“如果我的喜歡能讓你更喜歡自己,那就是好的喜歡,”邊弋頓了頓,店門前那些無法整理和辨認的情緒,好像在這一刻有了形狀,“如果我的喜歡又讓你開始為難自己,那我們就分開。”
麥荻真的要打他了:“哪有人才開始談戀愛就說分開的!”
“哪有啊,”邊弋又把她抱回來:“這些話的意思不是分開,是我想當好的喜歡。”
麥荻的心緒飄起來,好像一朵花,輕悠悠地漂浮著。
她不知道要去哪裡,瀑布還是岸灘,但不影響她是一朵花。
她說:“那我也想當好的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