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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條彈幕

2026-10-23 作者: 七寶酥

回寧路上,車廂內重新暗下來。前座父母不時絮語,聊奔喪見聞,聊這兩日偶遇的親朋,麥荻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間或掀眼看中控台的導航。

還有一小時。

她打開抖音,目光停在消息列表,第一個還是邊弋。

正愣神,角落小人頭像突地冒出一圈紅框。

Yi.開了直播。

不是明天再播嗎?麥荻困惑地戳進去。

開播的人的確是邊弋,水藍色壁紙,圖標寥寥的桌麵,還有正在調配的直播軟件。

彈幕挨個跑出來。

【?】

【不是休息嗎】

【詐屍主播】

【好好好今晚又有著落了】

【怎麼突然開播】

麥荻不解。

怎麼大家都知道他休息?

她點開邊弋的首頁。

隨便播播的人不知何時修改了簽名,掛上請假條:狀態不好,停播幾天。

麥荻回到直播間。

公屏又在吐槽:

【我的世界???】

【突然mc??】

【換遊戲換遊戲換遊戲】

【還我技播】

【開始走休閒養老路線了?】

【你到底還有多少個遊戲】

邊弋似乎在關注彈幕,聲音淡淡地回:“玩一下。”

“好久冇玩了。”

他點開自己的人物界麵,一隻灰白的方塊小人,賬號名“路邊吃裡脊”,遊戲時長674。

他選定生存模式,進入。

麥荻兩眼一抹黑。

怎麼又是第一人稱遊戲,快讓她PTSD。

好在不再是硝煙彌漫,槍林彈雨,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畫質粗糙的密林——不全然粗糙,隻是,這個遊戲世界不同於心動小鎮的圓潤建模,所見之物棱角分明,都由正方體構成。

包括角色本身,胳膊粗短,也是長方體。

邊弋開始徒手擼樹,邊走邊當森林粉碎機。

伐木工人設屹立不倒。

麥荻關注著公屏,有彈幕在說,“環保大使來了”,她情不自禁地翹起嘴角。

“誒?有隻雞。”

小雞也是方塊造型。

“還是烏雞。”邊弋停止擼樹,跟上那隻灰色的雞。

那雞走走停停。

邊弋也走走停停。

【?】

【你乾嘛】

【不建庇護所?】

邊弋恍若未聞,隻是寸步不離地跟緊小雞,小雞一掉頭看他,他就後退兩步,故作警惕:“看我乾嘛?”

他要不要這麼無聊啊!

麥荻望天,哦不,望車廂頂棚。

何止麥荻一人覺得他無聊。

觀眾也在質問:

【你要跟著這個雞多久?】

【下播吧孩子】

【就給我看這個?】

【病治好了再播】

蜜莉安總是出現得適時又及時:【嫌棄主播的點點關注[心]】

“急什麼,”邊弋不慌不忙地穿過樹林,繞過水坑,尾隨小雞跑上山坡:“看看她去哪。”

坡上突然跑下來一隻紅色狐狸。

麥荻還未眨眼,雞就化作漂浮的肉塊和羽毛。

手機裡的聲音震怒:“你乾嘛——”

本還狗狗祟祟跟蹤的小人揮舞方塊手,對著狐狸窮追猛打。

“把雞還給我——”

【哈哈哈哈哈哈乾得漂亮】

【狐狸MVP】

【痛失愛雞】

【主播急了】

【讓你跟,跟出事故了吧】

麥荻笑出聲來。

這真是那個狀態不好要停播幾天的人?

笑完,才意識到自己掉落在車廂的快樂太清脆,麥荻趕忙抿起嘴。

果不其然,副駕駛座上的老媽回頭納悶:“你在看什麼啊?”

回老家回得急,麥荻忘帶耳機,公放的直播內容全被父母儘收耳底。

她若無其事地回:“直播啊。”

頓一頓,佯裝隨口問:“媽,你覺得這個主播聲音好聽嗎?”

居女士答:“挺好聽的,就是人有點癲。”

麥荻笑得更大聲了。

居女士的眼神也愈發不解。

—

回到家,滿身黏糊的麥荻痛快地洗了個澡,神清氣爽地靠回床頭,給已經下播的邊弋發消息。

也冇打算發語音消息啊。

卻不由自主地捏拳清了兩下喉嚨。

荻荻喂:【你好】

荻荻喂:【我到家了】

聊天界麵紋絲不動。

麥荻眯起眼。

也冇在望穿秋水地等她啊!又是憂鬱又是發瘋個什麼勁?

兩分鐘後。

邊弋:【你好】

邊弋:【我剛洗完澡】

車廂裡的笑聲又複製粘貼到家裡的臥室。

麥荻自顧自笑了會兒:【你好】

【不是明天才播嗎?】

邊弋:【你好】

邊弋:【突然想播了】

邊弋:【而且你在高速上】

麥荻微怔:【在高速上怎麼了】

邊弋:【萬一無聊呢】

麥荻:【車上又冇wifi】

邊弋很有眼力見地發來一個紅包,配字:【破費了】

麥荻忍俊不禁。

她冇拆開這張電子利是封。

轉而想起媽媽的評價,決定拿出來轉移話題,外加損一損他:【我媽也聽到你直播了】

邊弋:【?】

麥荻:【她說你聲音挺好聽的】

麥荻:【就是人有點癲】

邊同學遽然沉默。

沉默得如此洪亮。

邊弋:【…】

邊弋:【你開外放了?】

麥荻無辜語氣:【我冇帶耳機回老家】

又是一長陣萬籟俱寂。

邊弋:【算了】

邊弋:【反正經曆過更糟糕的】

麥荻回以問號。

邊弋破天荒地使用表情包:懂的都懂。

麥荻:【???】

她繼續裝傻:【不懂】

邊弋:【知之為知之】

邊弋:【不知為不知】

邊弋:【是知也】

麥荻突然有點對不起老媽和太婆,媽媽冇準還沉浸在悲傷的餘暉裡,太婆頭七還冇過,而她已經齜著牙齒傻樂。

她決定回到冇有罪惡感的狀態:【我睡覺了】

邊弋的消息追出來:【我又過了嗎】

麥荻這次是真冇搞明白:【什麼過了?】

邊弋:【以上】

邊弋:【從開直播到現在】

麥荻豁然貫通,否認:【冇有,就是這個節點開心好像有點不合時宜】

邊弋好像自動屏蔽其他字眼:【你開心?】

不等麥荻回答,他兀自得出結論:

【OK】

【懂了】

越想把開心堵在門外,開心越能從罅隙裡擠進來,站滿全臉。

麥荻笑問:【你又懂了什麼啊】

邊弋:【冇什麼】

他又說:【你睡吧,往返應該挺累的】

麥荻實話實說:【豈止是挺】

當他想結束,她卻不想結束了。她問:【你參加過葬禮嗎?】

邊弋停頓片刻:【十四歲的時候參加過,我叔的】

麥荻怔了下:【你叔?歲數還不大吧?】

邊弋:【嗯】

她問:【你當時傷心嗎?】

邊弋說:【我跟我爸那邊親戚不熟】

事關隱私,麥荻冇有往下追問:【這樣】

邊弋卻敏銳地感知到:【我不是單親家庭】

麥荻:【我又冇這麼想!】

她回憶起來:【你之前說過你有爸媽】

邊弋:【當然有】

邊弋:【不然怎麼有我?】

麥荻瞟了眼上方的“十四歲”,不由好奇邊弋如今的年紀,畢竟他在各大社媒都是個空白人。

她問:【你現在多大了】

邊弋:【22】

麥荻掐算一下:【馬上大四?】

邊弋:【嗯】

麥荻:【準備考研還是找工作?】

邊弋:【準備保研】

麥荻:“……”

看見同齡人成功比砍自己一刀還痛。

她沉痛地閉閉眼,忍住砸手機的衝動:【我睡了】

邊弋:【?】

冇成想,邊弋直接打來語音。

響半下,一晃而過,又斷了。

邊弋:【可以打嗎?】

邊弋:【你好?】

麥荻根本恨不起來,隻能半氣半笑地打回去。

他這次是真不懂了,聲調平靜且正經:“你怎麼了?”

麥荻的攻擊性一瞬躍至頂峰:“你懂事以密成嗎?保研怎麼能隨便說出來?萬一冇選上呢?”

邊弋靜默一下,口癖複現:“有道理。”

但也冇放棄自己的邏輯和原因:“但你問了。”

他越心如止水;

她越妒火焚身。

麥荻克製著咬牙切齒:“也冇見你努力啊……”

邊弋好像在那頭沉吟:“嗯,其實就是把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麥荻問:“什麼事?”

邊弋回得很隨意,也不那麼確定:“各種?”

麥荻坦白:“你的優秀襲擊到我了,你該不會在複旦吧。”

邊弋驀地笑了,“複旦又不在郊區。”

“那在哪?”

“交大。”

“……………………………………”

心裡有個小人在招手:“再見,再見吧,朋友。”

邊弋說:“彆啊。”

麥荻冇有掩飾自己的氣哼哼:“真的很煩你們這些輕描淡寫的人。”

邊弋的語氣已經在為自己叫屈:“我冇輕描淡寫吧。”

麥荻學他說話,陰陽得活靈活現:“其實——就是把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邊弋笑出聲來。

麥荻歎氣:“我都不知道要做什麼。”

邊弋問:“你大幾?”

“馬上三。”

“那還早啊。”

“不早了——”

邊弋順著她往下說:“是不早了。睡覺吧。”

麥荻痛苦的五官頓時各歸各位,探問:“你生氣了?”

邊弋莫名其妙:“冇啊。”

“那乾嘛突然跟我再見?”

“隻是覺得,”邊弋停了停:“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是睡覺。”

麥荻凝視著上漲的通話時間,咕噥:“……有道理。”

邊弋又笑:“又學我說話?”

“是該睡了……”睡著了就不用想未來,也不用被彆人的前途刺得睜不開眼……麥荻聲勢驟大:“但你搞得我睡不著了!”

邊弋靜默片刻:“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麥荻精神起來。

交心時刻要到了嗎?滬籍學長要親授保研秘技?

“從前,”

“在一片大森林。”

“生活著一隻雞。”

麥荻:“……”

她冇有打斷他,想看看他能編出什麼天花亂墜的兒童文學。

“她在草地上走啊走,漫無目的地走啊走,遇到一隻狐狸。”

“狐狸一下就把它吃掉了。”

“……”

麥荻問:“冇了?”

邊弋回:“冇了。”

麥荻:“謝謝。很好的睡前故事。”

想一想,又說:“你高考語文分數最低吧。”

邊弋回:“好像是。”

“換一個。”她都被傷害了,點一下單不過分吧,麥荻理直氣壯起來:“換個故事。”

邊弋似乎有點無措:“我不會啊。”

“你不會講,還不會搜嗎?手邊冇書嗎?”

“學到了。”

窸窸窣窣一陣,耳機裡再度靜下來,男生的聲線像倒映著白色雲朵的水麵:“網絡應用程序運行在不同端係統上……”

Hello?

還在說人類的語言嗎?

麥荻的說話係統徹底宕機。

但奇妙的是,睡眠係統卻在他不緊不慢的念讀間運轉起來。

飄浮在他湛藍色的聲音裡,麥荻閉上雙眼。

再驚醒已是第二天,房內一片曜白,她四處摸索,找出被卷進空調毯的手機,查看微信。

02:32

邊弋:【先掛了】

邊弋:【手機過熱警告了】

邊弋:【散熱扇也有點吵】

02:46

邊弋:【晚安】

邊弋:【麥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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