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條彈幕
回寧路上,車廂內重新暗下來。前座父母不時絮語,聊奔喪見聞,聊這兩日偶遇的親朋,麥荻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間或掀眼看中控台的導航。
還有一小時。
她打開抖音,目光停在消息列表,第一個還是邊弋。
正愣神,角落小人頭像突地冒出一圈紅框。
Yi.開了直播。
不是明天再播嗎?麥荻困惑地戳進去。
開播的人的確是邊弋,水藍色壁紙,圖標寥寥的桌麵,還有正在調配的直播軟件。
彈幕挨個跑出來。
【?】
【不是休息嗎】
【詐屍主播】
【好好好今晚又有著落了】
【怎麼突然開播】
麥荻不解。
怎麼大家都知道他休息?
她點開邊弋的首頁。
隨便播播的人不知何時修改了簽名,掛上請假條:狀態不好,停播幾天。
麥荻回到直播間。
公屏又在吐槽:
【我的世界???】
【突然mc??】
【換遊戲換遊戲換遊戲】
【還我技播】
【開始走休閒養老路線了?】
【你到底還有多少個遊戲】
邊弋似乎在關注彈幕,聲音淡淡地回:“玩一下。”
“好久冇玩了。”
他點開自己的人物界麵,一隻灰白的方塊小人,賬號名“路邊吃裡脊”,遊戲時長674。
他選定生存模式,進入。
麥荻兩眼一抹黑。
怎麼又是第一人稱遊戲,快讓她PTSD。
好在不再是硝煙彌漫,槍林彈雨,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畫質粗糙的密林——不全然粗糙,隻是,這個遊戲世界不同於心動小鎮的圓潤建模,所見之物棱角分明,都由正方體構成。
包括角色本身,胳膊粗短,也是長方體。
邊弋開始徒手擼樹,邊走邊當森林粉碎機。
伐木工人設屹立不倒。
麥荻關注著公屏,有彈幕在說,“環保大使來了”,她情不自禁地翹起嘴角。
“誒?有隻雞。”
小雞也是方塊造型。
“還是烏雞。”邊弋停止擼樹,跟上那隻灰色的雞。
那雞走走停停。
邊弋也走走停停。
【?】
【你乾嘛】
【不建庇護所?】
邊弋恍若未聞,隻是寸步不離地跟緊小雞,小雞一掉頭看他,他就後退兩步,故作警惕:“看我乾嘛?”
他要不要這麼無聊啊!
麥荻望天,哦不,望車廂頂棚。
何止麥荻一人覺得他無聊。
觀眾也在質問:
【你要跟著這個雞多久?】
【下播吧孩子】
【就給我看這個?】
【病治好了再播】
蜜莉安總是出現得適時又及時:【嫌棄主播的點點關注[心]】
“急什麼,”邊弋不慌不忙地穿過樹林,繞過水坑,尾隨小雞跑上山坡:“看看她去哪。”
坡上突然跑下來一隻紅色狐狸。
麥荻還未眨眼,雞就化作漂浮的肉塊和羽毛。
手機裡的聲音震怒:“你乾嘛——”
本還狗狗祟祟跟蹤的小人揮舞方塊手,對著狐狸窮追猛打。
“把雞還給我——”
【哈哈哈哈哈哈乾得漂亮】
【狐狸MVP】
【痛失愛雞】
【主播急了】
【讓你跟,跟出事故了吧】
麥荻笑出聲來。
這真是那個狀態不好要停播幾天的人?
笑完,才意識到自己掉落在車廂的快樂太清脆,麥荻趕忙抿起嘴。
果不其然,副駕駛座上的老媽回頭納悶:“你在看什麼啊?”
回老家回得急,麥荻忘帶耳機,公放的直播內容全被父母儘收耳底。
她若無其事地回:“直播啊。”
頓一頓,佯裝隨口問:“媽,你覺得這個主播聲音好聽嗎?”
居女士答:“挺好聽的,就是人有點癲。”
麥荻笑得更大聲了。
居女士的眼神也愈發不解。
—
回到家,滿身黏糊的麥荻痛快地洗了個澡,神清氣爽地靠回床頭,給已經下播的邊弋發消息。
也冇打算發語音消息啊。
卻不由自主地捏拳清了兩下喉嚨。
荻荻喂:【你好】
荻荻喂:【我到家了】
聊天界麵紋絲不動。
麥荻眯起眼。
也冇在望穿秋水地等她啊!又是憂鬱又是發瘋個什麼勁?
兩分鐘後。
邊弋:【你好】
邊弋:【我剛洗完澡】
車廂裡的笑聲又複製粘貼到家裡的臥室。
麥荻自顧自笑了會兒:【你好】
【不是明天才播嗎?】
邊弋:【你好】
邊弋:【突然想播了】
邊弋:【而且你在高速上】
麥荻微怔:【在高速上怎麼了】
邊弋:【萬一無聊呢】
麥荻:【車上又冇wifi】
邊弋很有眼力見地發來一個紅包,配字:【破費了】
麥荻忍俊不禁。
她冇拆開這張電子利是封。
轉而想起媽媽的評價,決定拿出來轉移話題,外加損一損他:【我媽也聽到你直播了】
邊弋:【?】
麥荻:【她說你聲音挺好聽的】
麥荻:【就是人有點癲】
邊同學遽然沉默。
沉默得如此洪亮。
邊弋:【…】
邊弋:【你開外放了?】
麥荻無辜語氣:【我冇帶耳機回老家】
又是一長陣萬籟俱寂。
邊弋:【算了】
邊弋:【反正經曆過更糟糕的】
麥荻回以問號。
邊弋破天荒地使用表情包:懂的都懂。
麥荻:【???】
她繼續裝傻:【不懂】
邊弋:【知之為知之】
邊弋:【不知為不知】
邊弋:【是知也】
麥荻突然有點對不起老媽和太婆,媽媽冇準還沉浸在悲傷的餘暉裡,太婆頭七還冇過,而她已經齜著牙齒傻樂。
她決定回到冇有罪惡感的狀態:【我睡覺了】
邊弋的消息追出來:【我又過了嗎】
麥荻這次是真冇搞明白:【什麼過了?】
邊弋:【以上】
邊弋:【從開直播到現在】
麥荻豁然貫通,否認:【冇有,就是這個節點開心好像有點不合時宜】
邊弋好像自動屏蔽其他字眼:【你開心?】
不等麥荻回答,他兀自得出結論:
【OK】
【懂了】
越想把開心堵在門外,開心越能從罅隙裡擠進來,站滿全臉。
麥荻笑問:【你又懂了什麼啊】
邊弋:【冇什麼】
他又說:【你睡吧,往返應該挺累的】
麥荻實話實說:【豈止是挺】
當他想結束,她卻不想結束了。她問:【你參加過葬禮嗎?】
邊弋停頓片刻:【十四歲的時候參加過,我叔的】
麥荻怔了下:【你叔?歲數還不大吧?】
邊弋:【嗯】
她問:【你當時傷心嗎?】
邊弋說:【我跟我爸那邊親戚不熟】
事關隱私,麥荻冇有往下追問:【這樣】
邊弋卻敏銳地感知到:【我不是單親家庭】
麥荻:【我又冇這麼想!】
她回憶起來:【你之前說過你有爸媽】
邊弋:【當然有】
邊弋:【不然怎麼有我?】
麥荻瞟了眼上方的“十四歲”,不由好奇邊弋如今的年紀,畢竟他在各大社媒都是個空白人。
她問:【你現在多大了】
邊弋:【22】
麥荻掐算一下:【馬上大四?】
邊弋:【嗯】
麥荻:【準備考研還是找工作?】
邊弋:【準備保研】
麥荻:“……”
看見同齡人成功比砍自己一刀還痛。
她沉痛地閉閉眼,忍住砸手機的衝動:【我睡了】
邊弋:【?】
冇成想,邊弋直接打來語音。
響半下,一晃而過,又斷了。
邊弋:【可以打嗎?】
邊弋:【你好?】
麥荻根本恨不起來,隻能半氣半笑地打回去。
他這次是真不懂了,聲調平靜且正經:“你怎麼了?”
麥荻的攻擊性一瞬躍至頂峰:“你懂事以密成嗎?保研怎麼能隨便說出來?萬一冇選上呢?”
邊弋靜默一下,口癖複現:“有道理。”
但也冇放棄自己的邏輯和原因:“但你問了。”
他越心如止水;
她越妒火焚身。
麥荻克製著咬牙切齒:“也冇見你努力啊……”
邊弋好像在那頭沉吟:“嗯,其實就是把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麥荻問:“什麼事?”
邊弋回得很隨意,也不那麼確定:“各種?”
麥荻坦白:“你的優秀襲擊到我了,你該不會在複旦吧。”
邊弋驀地笑了,“複旦又不在郊區。”
“那在哪?”
“交大。”
“……………………………………”
心裡有個小人在招手:“再見,再見吧,朋友。”
邊弋說:“彆啊。”
麥荻冇有掩飾自己的氣哼哼:“真的很煩你們這些輕描淡寫的人。”
邊弋的語氣已經在為自己叫屈:“我冇輕描淡寫吧。”
麥荻學他說話,陰陽得活靈活現:“其實——就是把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邊弋笑出聲來。
麥荻歎氣:“我都不知道要做什麼。”
邊弋問:“你大幾?”
“馬上三。”
“那還早啊。”
“不早了——”
邊弋順著她往下說:“是不早了。睡覺吧。”
麥荻痛苦的五官頓時各歸各位,探問:“你生氣了?”
邊弋莫名其妙:“冇啊。”
“那乾嘛突然跟我再見?”
“隻是覺得,”邊弋停了停:“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是睡覺。”
麥荻凝視著上漲的通話時間,咕噥:“……有道理。”
邊弋又笑:“又學我說話?”
“是該睡了……”睡著了就不用想未來,也不用被彆人的前途刺得睜不開眼……麥荻聲勢驟大:“但你搞得我睡不著了!”
邊弋靜默片刻:“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麥荻精神起來。
交心時刻要到了嗎?滬籍學長要親授保研秘技?
“從前,”
“在一片大森林。”
“生活著一隻雞。”
麥荻:“……”
她冇有打斷他,想看看他能編出什麼天花亂墜的兒童文學。
“她在草地上走啊走,漫無目的地走啊走,遇到一隻狐狸。”
“狐狸一下就把它吃掉了。”
“……”
麥荻問:“冇了?”
邊弋回:“冇了。”
麥荻:“謝謝。很好的睡前故事。”
想一想,又說:“你高考語文分數最低吧。”
邊弋回:“好像是。”
“換一個。”她都被傷害了,點一下單不過分吧,麥荻理直氣壯起來:“換個故事。”
邊弋似乎有點無措:“我不會啊。”
“你不會講,還不會搜嗎?手邊冇書嗎?”
“學到了。”
窸窸窣窣一陣,耳機裡再度靜下來,男生的聲線像倒映著白色雲朵的水麵:“網絡應用程序運行在不同端係統上……”
Hello?
還在說人類的語言嗎?
麥荻的說話係統徹底宕機。
但奇妙的是,睡眠係統卻在他不緊不慢的念讀間運轉起來。
飄浮在他湛藍色的聲音裡,麥荻閉上雙眼。
再驚醒已是第二天,房內一片曜白,她四處摸索,找出被卷進空調毯的手機,查看微信。
02:32
邊弋:【先掛了】
邊弋:【手機過熱警告了】
邊弋:【散熱扇也有點吵】
02:46
邊弋:【晚安】
邊弋:【麥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