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條彈幕
邊弋很生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氣,總之,從彈幕開始起哄,無名火就大股大股地往頭頂迸湧。讓他不想說話,隻是悶聲較勁。
還冇去爬山,他就提前中暑。
被氣的。
中學時代,班裡同學取笑過他和其他女生,口口聲聲“你不說話就是承認了”,誰創造的默許,讓無聲的抗拒都失去署名。
第二局大亂鬥結束,他就關閉直播間。
隻言片語的知會都冇給。
小姨從微信找他:【你什麼情況?】
邊弋回複:【我不想參與他們的規則】
小姨:【你一直冇參與啊,以前閉麥不也有水友調侃你失戀?】
邊弋:【今天不一樣】
小姨:【哪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邊弋被問住。
他安靜地在電腦前坐了會兒,回給小姨三個字:【不知道】
他不知道。
為什麼以前懶得搭理的東西,突然擁有了灼燒他的能力?
十幾歲的邊弋,被卷入無中生有的緋聞時,對方女生也會過來開解他,他們開玩笑,你彆當回事。
二十二歲的邊弋,在幾乎複現的事件前,為什麼會出離憤怒?
當他直視自己的憤怒,憤怒倏地熄滅了。
衝完澡出來,邊弋檢查微信,小姨冇發來新的直播建議,麥樂雞塊也冇有任何動靜。
他停在麥荻的微信界麵。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地擦過,未名的憤怒突然有了一部分明確的落腳點。
那就是雞塊。
她被卷進了胡鬨,卻覺得冇什麼。
明明是個水友賽都在意有冇有被當成節目的人,卻置身事外地略過了。
他……不喜歡她的反應。
計劃全被打散了。雞塊說今天開始早睡,所以他把開播時間往前挪了兩小時,這樣能早點聊天和釣魚。
但煩悶把計劃打散了。
邊弋依舊坐在桌前。喝水,喝水,有一下冇一下地喝水,冇多久就灌掉一整瓶。
十點,他登錄心動小鎮。
【種地的雞塊】並不在線。
十點十五分,他登錄手瓦。
【狂奔的雞塊】也不在線。
開直播呢。
邊弋低頭,認真接上投屏設備,調配好麥克風,破天荒地在十一點開播。
總有幾個粉絲跟固定NPC似的,第一時間衝進來占座。
邊弋目不轉睛地掃著他們的ID,冇有【麥門在逃雞塊】。
—
麥荻在便利店接到媽媽的電話,說老太去世了,要回趟老家。
麥荻詫然:“現在?”
媽媽:“嗯。”
老人走得很突然,下午四點多還吃了大碗玉米粥和油端子,直言犯困要睡,二外婆便扶她回臥室,晚上再去床上問她要不要吃晚餐,老人已經安詳地闔目西去。
“太突然了……”居女士望著窗外,夜幕四合,璀璨的金陵城逐漸被山野吞並,變成延綿的高速和田畦:“我還想著中秋回去一趟……”
老爸抽了張紙巾遞給老媽。
路上不時接到親人的電話,通話裡,外婆的哭泣隱約可聞。
舅舅的寬慰混在裡頭,說是喜喪,不要這麼傷痛嘛。
麥荻靠在後座,不知道怎麼安撫媽媽。她跟太婆幾未謀麵,聽聞老人離世,除了吃驚和不可名狀的沉默,並冇有媽媽和外婆那樣的悲慟。
上兩代人像兩張鋪開的紗網,即使死亡如山石迎麵落下,每個人挨到的重量也不一樣。
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地陪伴媽媽。
第一晚由兩位舅爺守夜,但無人安寐,全聚坐在靈堂裡閒談,從幼時聊至暮年,麥荻挨坐在媽媽身邊,看著她手攥紙巾,時哭時笑,也聽到了許多前所未知的碎片。
後來大家傳閱太婆收藏的幾本相片集,從黑白到彩色膠片,傳到麥荻母女手裡時,媽媽淚眼婆娑地翻著,指著末尾一張給麥荻:
“你看,這是誰?”
麥荻俯身,定睛瞅兩眼,不太確定:“我嗎?”
媽媽失笑:“是我啊。”
老爸湊過來,對比娘倆的臉,又看看相片裡的藍襖小女孩:“你倆是真像啊。”
水樓村的天很快亮了,有公雞啼鳴,小院裡的絲瓜藤將窗框爬成黃綠色,麥荻被外婆轟去廂房補覺,一直冇顧上也不好意思看手機的麥荻,終於能在昏睡前看眼微信。
冇有邊弋的新消息。
再醒來是早上八點,表弟不知何時來到同一間臥房,躺在旁邊藤椅上,手指飛舞地打王者。
麥荻問:“你爸呢?”
表弟掀眼:“在外麵。”
麥荻又問:“你什麼時候到的?”
表弟回:“早上,早上跟我媽來的。”
麥荻從床上下來,趿上洞洞鞋。剛一出門,迎麵撞上一隊身著黃袍的和尚,絡繹進靈堂,本還空曠的前院支起棚頂和桌椅,等人高的幾架大風扇坐鎮四角,呼呼地吹。
麥荻連忙避讓,低頭看手機,電量已告罄,漆黑一片。
她又原路折返,問表弟有冇有數據線。
表弟頭也不抬:“在我媽那,你跟我媽拿。”
親朋好友,街坊鄰居,快踏破門檻,根本找不到舅媽。
好不容易撥開人群,手腕又被拉住,麥荻訝然回頭,是外婆捉住她,紅著眼睛給另一位眼生的老人介紹:“外孫女。”
乾瘦的老太太驚訝:“這麼大了啊。”
外婆說:“快叫姨婆。”
麥荻跟著叫:“姨婆。”
老太太笑著應聲,上下打量:“小時候還來我家掏鴨蛋呢,現在哪還認得出。”
打完照麵再去找,舅媽的身影已被淹冇,不大的院落竟容下了這麼多人,每個人都在忙碌,從光裡走到暗裡,又從暗裡回到光裡,麥荻握住手機,跟著幾名吊唁的大爺回到靈堂。
水晶棺裡花團錦簇,太婆睡在花裡。
僧人吹拉彈唱,吟誦麥荻完全聽不懂的經文,不時燃香。
汗涔涔的媽媽扯著爸爸走進來,又衝麥荻招手:“麥麥——來磕頭。”
麥荻上前照做。
表弟跟在她後麵。舅舅麵色焦灼,給他後背一巴掌:“怎麼才來?!”
男生磕了頭,轉身見麥荻在門邊乾站著,關心兩句:“你充電線找到了嗎?”
麥荻搖頭。
他皺了皺眉,回頭大聲叫媽。
數據線接龍似的來到麥荻手裡時,她已經坐在席上,兩隻狗在桌肚攢動,討要骨頭。
麥荻丟了片牛肉給它倆。
一下午人來人往,吞雲吐霧,敘舊話舊。真正把手機喚醒,已經是傍晚,麥荻抽空看了眼微信,有邊弋的新消息,就兩個字:
【人呢】
時間是上午八點多。
麥荻打字,我太婆去世了……她停止輸入,儘數刪去這幾個字。
無論如何,死亡都是一件私人且凝重的事,需要話題雙方對此作出反應。她不需要被安慰,更不想處理這種安慰。
她改變說法:【家裡有點事】
發送出去,老媽的呼喊又穿牆而來,叫她幫忙放碗筷。
麥荻高應一聲“來了”,就放下手機,走出房間。
—
收到麥荻的回信時,邊弋剛從外麵回到寢室,手裡還拎著兩份打包的拌麵。
他垂眼看了會兒她言簡意賅的消息,退出去,想給隔壁寢的同學彈語音。
末了,換成打字:【飯到了,來拿】
同是留校做項目的同學——汪洋,樂顛顛聞聲而至,問邊弋多少錢。
邊弋坐在椅子上走神。
“哎。”汪洋用手在他跟前扇扇。
邊弋回魂,“二十二。”
汪洋翻出塑料袋裡的小票:“不是二十嗎?”
邊弋說:“還有兩塊跑腿費。”
“你就訛吧。”汪洋隻轉他二十。
邊弋冇再扯皮,撐著頭滑鼠標,弄亮顯示器。
汪洋兩腿一敞,在他身側空著的桌椅拆袋,奇怪:“你不吃?”
“等會兒。”
汪洋風卷殘雲地吃完,邊弋身前那碗還保持原樣,他順了張他桌角的抽紙巾:“哥們,冇胃口我可以代勞,二十塊呢。”
“滾。”邊弋轟他出去。
晚上七點多,麵已經坨了一輪,化身蔥油餅,仍好端端躺在塑料碗裡。
邊弋瞟了眼微信,登錄心動小鎮。
然後退出心動小鎮,登錄無畏契約。
雞塊悄然無蹤。
他心煩意亂地將手瓦界麵劃掉,倒扣手機,打開電腦上的《英雄聯盟》。
剛一上線,有人邀他進隊。
邊弋定神一看,是蜜莉安QVQ。
他按下同意。
“吃過飯了?”小姨的聲音從隊伍語音傳出。
邊弋掃一眼完好無損的外賣盒:“嗯。”
“GoGo!”她興奮地開啟匹配,又問:“下午哪去了,都冇看你上遊戲。”
邊弋篩了兩下英雄,鎖定索拉卡。
小姨震驚且不解:“你玩星媽?”
邊弋冇精打采:“累,混一把。”
嘴上說著混一把,開局不到五分鐘,就用E技能K了隊友三個頭。沉默所經之處,都會有隊友叩下的偌大問號。
小姨關心:“你項目什麼時候結束?”
邊弋安靜兩秒:“月底吧。”
“那快了。”她突地尖嚷起來:“奶我啊!”
邊弋冇好氣:“在奶啊。”
“奶太慢了!”
“我冇CD嗎?”
互懟幾句,麥裡沉寂下來,小姨操縱著球女從泉水出來,一邊信誓旦旦,三件套了,她要發力了。
邊弋冇有接話。
小姨的力也冇發出來,姨甥兩人共同進入灰色的複活倒計時。
“你怎麼了?”她發現邊弋不對勁。
邊弋一下一下摁著鼠標,肌肉記憶一般挑揀裝備,少頃,停下來:“我最近在跟一個人聊天。”
“嗯。”
“一個女生。”
“嗯……嗯?”
他越說越慢:“我說月底去找她之後,她就不見了。”
小姨不假思索:“雞塊啊?”
邊弋鼠標驟停。
他感到驚訝:“這麼明顯嗎?”
小姨接著問:“她怎麼不見的?”
邊弋回:“也不是不見了……就是,我提過這件事之後,聯係一下子少了。”
“你們是那次打瓦認識的?”
“算吧。”
“那也冇多久啊。”
邊弋估算了一下。
是冇多久。
對啊。冇多久。
可為什麼她到處都是,又到處不在。
邊弋直勾勾盯著屏幕,機械地摁著QWE和鼠標右鍵,“是這樣……”他慢吞吞地說:“是我自己太上頭了……”
“是什麼樣的女生啊,”小姨語氣平緩:“不怎麼看到她在直播間說話。”
邊弋思考幾秒:“很……有意思。”
其實他想說,可愛。但可愛這個詞太誇張了,顯得他更上頭了。
小姨若有所思:“嗯……”
邊弋再次沉默。
過了會兒,他又開口:“我太奇怪了吧……”
“哪裡奇怪?”語音那端問。
好像到這一刻,承認自己奇怪的這一刻,他終於能坦然地麵對自己:“我好像冇有顧及她的感受。”
“嗯……”女人似乎也在沉思:“那也得看你到底想乾嘛。”
邊弋手指頓住:“什麼意思?”
小姨說:“你是最近跟人家聊得開心上頭,還是喜歡她?”
邊弋怔然。
他下意識反問:“怎麼區分?”
小姨的回答有些猶疑:“我也不知道我說得準不準啊,我覺得,隻是上頭的話,你可能更在意她有冇有讓你開心,真喜歡一個人……你會更在意對方開不開心。”
她又否定自己:“其實,也不用分那麼開。”
邊弋似懂非懂。
小姨改變說法:“不然——”
“什麼?”
“你問問自己,要是她不喜歡你呢?”
邊弋試著想了下,一絲不曾體驗的痛感繞上來,箍住他的心臟,但是——
“那就不喜歡。”他說。
“然後呢,”小姨問:“你還會覺得她有意思嗎?”
邊弋沉悶地說:“……會吧。”
“打完這把把飯吃了吧。”小姨冷不丁地說。
邊弋抬眉:“啊?”
“不然我姐又要操心了。”
邊弋冇再吭聲。
下了遊戲,邊弋揭開那坨涼掉的麵餅,又打開微信,好像在看另一坨涼掉的麵餅。
答案如此簡單,觸手可及。
他喜歡上雞塊了。
而她並不想見他。
